第五天的清晨,医疗部特护区的长廊上。
玛格丽特医师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魔药清单,有些疲惫地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她经过夏洛特的行军床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有些硬邦邦的东西。她低下头,发现那是一张有些粗糙、显然是从某个黑色皮革笔记本上不小心被撕落下来的羊皮纸页。
纸页的正面,密密麻麻地用钢笔画着一副简单的曲线图,旁边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暴雨剑术课,九月九日,爱丽丝倒地十二次的时间分布与站起用时分析。】
玛格丽特本想随手将它放回夏洛特的床头,毕竟连续守了十二天夜的骑士此时已经蜷缩在行军床上陷入了浅眠。但在手碰触到纸张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纸张的背面。
在背面,有用猩红色墨水书写、笔迹极其锋利而凌乱的几行手写批注:
“……她每一次在暴雨里摔倒,其实都是体内的古神碎片在对这具残破肉体进行无情的拉扯。
我当时在旁边冷眼旁观,甚至用队长的特权命令她爬起来。我以为我是在锻炼她。
现在想来,这何其残忍。每一个说‘站起来’的单词,对于她那断了六十三条的经脉而言,都是一次将伤口生生撕裂的酷刑。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第十三次。她不是为了向我这个队长的权威妥协。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平静地告诉体内的那个怪物——我还没有倒下,这个身体,依然是属于爱丽丝·薇拉的。”
玛格丽特指尖的魔药清单在这一瞬间有些微微发抖。
作为这十二天来,亲自经手了爱丽丝所有检查数据的副组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爱丽丝那具经脉尽碎的身体有多么脆弱。她原以为爱丽丝能活下来只是精灵药剂和禁咒法阵的功劳,但读完了这几行字,她脑海中关于“爱丽丝其实是隐世强者”的直觉,在刹那间被这些自洽的逻辑拼图拼得完整无比。
这名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中年女医师,在走廊中央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随后,她极其小心地将这页羊皮纸折叠好,放入了自己白大褂最深处的口袋里。
二十分钟后,这份“夏洛特的观察记录残页”被放在了格莱斯顿教授的红木桌案上;而一个小时后,它又被恭敬地递到了学园长克莱斯特的手中。
克莱斯特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书房里,将这页纸反反复复地读了三遍。
老人摘下眼镜,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西下时,那道在废墟中依然散发着暗金色微光的“薇拉之痕”。
“艾德斯坦家的这个丫头……倒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人看得准得多。”克莱斯特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复杂神色,“隐忍、自封、为了保护世界而甘愿被当成废柴……这种英雄,才符合帝国皇室和教会在新时代里需要的‘神圣旗帜’啊。”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机要秘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低沉语气下达了命令:
“通知学园宣传部与行政处。关于‘九月十二日迷雾森林实战异常事件’的公告措辞,把那些关于‘失误触发’和‘违规力量’的词汇全部抹掉。
我们要把这道‘薇拉之痕’的生成,描述为……爱丽丝·薇拉同学在危急时刻,为了守护同窗与帝国荣耀,所自发做出的神圣防御。我们要让整个帝国的年轻一代,都记住这个名字。”
当天傍晚,这道由学园高层下达的行政命令,还没来得及见诸公文,便已经通过那些在走廊里进进出出、探望受伤战友的普通新生的口中,疯狂地向着整所王立学园的每一个角落传播开来。
“你们听说了吗?艾德斯坦学姐其实一直在写关于爱丽丝的观察日志。”
“我当时也在医疗部大厅!我亲眼看见,学姐的长椅上堆满了那些连教授都看不懂的古代神格文献和精灵古籍。她为了爱丽丝,已经十二天没有怎么合眼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只要有人靠近,她手里的重剑就会发出警告的声音。”
“我还听说,学姐私下里对教官哭着说,自己以前骂爱丽丝是‘温室里的花朵’,是这辈子最愚蠢、也最残忍的罪行……”
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几何速度在自我繁殖。
曾经跟着高年级学长在广场上对爱丽丝冷嘲热讽过的几个新生,此时聚在宿舍的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不安与懊悔。
“老天……我们以前到底在干什么?我们竟然去嘲笑一个每天都在和灭世怪物和平共处的英雄……”
“难怪她每次面对我们的讽刺都只是一笑了之。那根本不是懦弱,一个随手能划出几公里深渊的神明,怎么可能会在意一只蚂蚁的叫嚣?”
脑补的种子在每一个听到这些传言的学生心田里生根发芽。
当他们再次看向东侧天空中那道在夕阳下发光的“薇拉之痕”时,所有的不信与戏谑都已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对那个静静躺在病房里的银发少女,最深沉、也最狂热的崇拜与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