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有些沉闷且略显拖沓的木质拐杖敲地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缓缓响起。
片刻后,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玛丽安拄着一根极其简陋的单拐,有些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她的左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病服的裤管被粗暴地剪开了一截,露出了里面隐隐渗出药水的缝合痕迹。
这个平民出身的弓箭手,神态依然像往常那般朴素而平静。
她那一头普通的棕色短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褐色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由于养伤而产生的倦意,脸颊上那些细小的雀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明。
“队长让我进来。”
玛丽安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将拐杖靠在墙边,有些吃力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贵族式的优雅,却透着一种属于猎人特有的力量感。
“面包……味道怎么样?”玛丽安看着爱丽丝手里那块已经被咬了一小口的面包,轻声问道。
“很甜,有新鲜椴树蜜的味道。”
爱丽丝半靠在病床上,用手撕下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夏洛特说,你送了整整八天。”
“嗯。”
玛丽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天气:“蜂蜜在野外是最好的单糖能量来源,对于失血过多的人有用。面包……是我以前在学园食堂里,听你跟托马斯聊天时,提起过你喜欢吃甜面包。所以,我每天去食堂,都让他们拿刚出炉的第一批。”
“十四针,后天拆线。”
玛丽安突然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仿佛看穿了爱丽丝眼中的关切,抢先回答道:“山里长大的皮肉,结实,不碍事。”
爱丽丝看着这个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草药与烘焙香气的女孩,轻声问道:
“为什么每天都送?你明明也受了重伤,需要静养的。”
玛格丽在长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沉默了大约五秒钟,随后,用她那一贯平板、却极有力量的语气,缓缓说道:
“在迷雾森林里,我留下来面对那四只猎豹的时候,你趴在艾略特的肩膀上,对我说了‘不要死’这三个字。”
玛丽安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带我进山打猎。她告诉我,如果有人在必死的战斗中,对一个负责断后的猎人说出‘不要死’……那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把你当成了她最不想失去的同伴。
在我们山里人的传统里,被这样对待的猎人,必须每天为那个人送上最新鲜的食物,以表示你的灵魂还活着,依然在履行着守护的契约。”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而且……入学第一天,在小队的教室内,艾略特因为你的资质评定而对你百般羞辱,大喊着让你滚出小队。我当时,只是坐在窗台旁边看着,一个字也没有替你说过。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你们贵族之间的事情,与我这个平民无关。
但我错了。在森林里,是你这个被我们当成‘累赘’的人,用身体挡住了狂狼。所以……我们后来为你断后,为你流血,不仅仅是为了还你救我们的恩情。
我们,只是在还我们自己,在第一天欠你的歉疚。”
玛丽安说完,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重新拄起了墙角的拐杖。
走到大门前时,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蜂蜜面包,明天我还会送过来。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我们领地的后山,用圣橡木的余火给你烤面包。那样的面包,才是山里最好吃的东西。”
随着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拐杖的“笃、笃”声渐渐远去。
爱丽丝坐在温暖的百叶窗前,看着手里那块还剩下一半的面包。面包的表皮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还是用指尖小心地将它撕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全部送进了嘴里。
甜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胸口那处微微跳动的古神碎片深处。
这块普通的蜂蜜面包,在经历了长达十天的生死大劫后,成为了她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所收到的、最珍贵也最纯粹的一抹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