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晨光重新唤醒西区宿舍时,那些自发的蜡烛大都已经燃尽,在石阶上留下了大片斑驳的白蜡泪。
学园的保洁人员大清早便将这些残余清理干净,但那一叠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沾满了泥水的数百张致歉纸条,却被一名细心的图书管理员一张张地收集了起来,装进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
半个小时后,这个信封被重重地放在了学园教员会议室的圆桌中央。
格莱斯顿教授单手拄着那根雷光法杖,环视着围坐在长桌旁的三十多名各科教官与资深教授。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罗兰教官沉着脸坐在最角落里,有些心虚地把玩着手里的教具。他无法忘记,自己曾在暴雨剑术课上,用最冷酷的教官口吻,命令那个小姑娘强行站起来十二次。
“这封信里,装的是昨天晚上,学生们自发留在西区宿舍楼下的纸条。”
格莱斯顿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
“我在王立学园执教了整整二十五年,见识过无数天才新生的诞生。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次,能让这群骄傲、目中无人的贵族少爷小姐们,在没有任何高层施压的前提下,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自发忏悔。”
老兵用手指敲了敲信封粗糙的表面:
“这些孩子,在纸条里写了爱丽丝战术课上的发言,写了她在雨里的摔倒,写了她在谷口的回头。他们被感召,并不是因为爱丽丝展现出了多么恐怖的‘伪神战力’,而是因为……她明明拥有能毁灭一切的力量,却从未用这股强大,去伤害过任何一个曾经嘲笑过她的人。”
教官们纷纷低下了头,教务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我今天想向教务委员会提出一个正式的倡议。”
格莱斯顿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草案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教授:
“修改我们学园传承了三百年的‘荣誉墙’收录制度。以前,只有在全校竞技中夺魁、或者击杀高阶魔兽的攻击型魔法师,名字才有资格被刻在上面。
但爱丽丝·薇拉的事迹,不符合现行的任何一条标准。她没有参加竞技,她所使用的力量也并非学园教授的攻击法术。她只是……在所有人逃命的时候,用自己最脆弱的身躯,挡在了死神面前。”
老兵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我提议,在荣誉墙的侧面,新增一个名为【圣光玫瑰】的特殊荣誉分类。用以表彰那些以极度的自制与牺牲,守护他人的学生。
第一届,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位获奖者——爱丽丝·薇拉。”
“我赞成。”
格莱斯顿的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副院长便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赞成。”
“赞成。”
没有任何的争论,没有一张反对票,甚至连平时最讲究规章制度的顽固派教授,都神色肃穆地投下了赞成票。
这朵象征着“带刺、多瓣、代表着漫长忍耐与守护”的圣光玫瑰,在这一天,正式被学园的最高制度所认可。
而就在同一天的下午,一份刚刚印刷完毕、还带着温热油墨气味的《帝国日报》王都特刊,被送到了学园的驿站。
特刊的头版头条,以极其醒目的黑体字写着一则报道:
【迷雾森林奇迹:F级学园新生独力消灭A级领主魔兽,战后濒死至今未愈。】
报道的署名是战史记录员奥托·费尔南多。
奥托的笔触极其严谨,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古神”、“神格”等容易引发皇室与教会敏感神经的词汇,只用最客观的物理数据和幸存新生的口述,重现了那场惨烈的战役。
而在报道的末尾,这位一向以冷酷客观著称的战史记录员,却破天荒地加上了一段个人的感悟:
“在帝国战史的记录工作中,我曾亲手为无数个强大的禁咒法师和英勇的帝国将军撰写传记。
然而,站在那道横跨森林的深渊边缘,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银发少女时……我唯有选择沉默。
那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人类现有的任何辞藻,在她的所作所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与多余。”
这份报纸在送到学园图书馆后的短短两个小时内,便被求知若渴的学生们翻阅得破烂不堪、几乎折断。
而在特护病房里,爱丽丝半靠在病床上,看着夏洛特递给她的这张报纸。
她看着奥托写下的最后那段话,忍不住有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这位奥托先生……写得也太夸张了吧。什么叫‘词汇不足以描述’,这让我以后怎么在学校里走路啊。”
坐在床边的金发骑士却并没有如往常般与她斗嘴。
夏洛特只是安静地从她手中拿回了报纸,折叠整齐放入柜中,随后看着她那双带着金丝的红瞳,极轻却极有力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