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结束后的第四周,深秋的凉意已经彻底浸透了王立学园的每一个角落。
爱丽丝终于被允许从那间防卫森严、充斥着药剂与禁咒波动的特护病房,转入了一间普通康复病房。
这间病房朝南,每当午后,温暖而略显苍白的阳光就会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格子。窗外,那一株巨大的老橡树在秋风中轻轻地晃动着枝丫,沙沙的落叶声成为了这间安静病房里唯一的背景音。
爱丽丝的康复训练进行得极其缓慢,但也算得上顺利。
如今的她,已经可以扶着冰冷的墙壁,颤颤巍巍地绕着病床走上五圈,甚至能自己拿起洗漱用具,拧开铜质的水龙头,完成洗脸、刷牙这样最基本的日常琐事。
然而,她身上那些曾经狰狞可怖的血色裂纹,却并未像普通伤口那样彻底消退。
在月光花胸针与禁咒法阵的交织作用下,那些裂纹先是从暴烈、刺眼的暗红色退成了有些水润的淡粉色,而在最近的几天里,它们最终凝固成了一道道极细、极平整的银白色纹路。
这些银白色的细纹静静地分布在爱丽丝白皙的皮肤上,从她的锁骨一路上延至颈侧,又顺着纤细的手臂蔓延至指尖。在阳光的折射下,它们隐隐散发着一种冷冽而神圣的微光,像是一幅精美却破碎的银白色地图,将月光的残影永久地拓印在了这具凡人的躯壳上。
“左肩放松,爱丽丝。”
病床边,夏洛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金发骑士此时正坐在一张圆凳上,双手挽起袖口,露出了结实、有着流畅肌肉线条的手臂。她那双指节粗糙、布满了老茧的手掌,正极其规范、力度均匀地按在爱丽丝发僵的左肩和上臂关节处。
由于在床上躺了太久,爱丽丝左侧的神经和肌肉出现了大面积的僵硬。玛格丽特医师特意吩咐,每天必须由高阶职业者用温和的力道进行关节按摩,以促进气血自愈。
夏洛特的动作极其专业,没有半点骑士的粗鲁。她的掌心带着一层略显粗砺的温热,每一次按压,都能精准地揉开那些因为僵硬而酸痛的结节。
“咔哒。”
就在这时,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西尔维娅端着一碗刚刚熬制完成、正冒着丝丝热气的深紫色汤药走了进来。
当精灵少女的一只脚跨入病房,目光扫过床头时,她的身体却极其突兀地微微僵硬了一下。
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下,夏洛特的一只大拇指,正极其自然地按在爱丽丝锁骨上方约一寸的位置。那里,正是三条最明显的银白色“血裂纹”在颈部的交汇点。夏洛特神色专注,呼吸均匀,像是在保养一柄珍贵的佩剑;而爱丽丝则半闭着眼,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在夏洛特手掌的温度下,呈现出一种有些慵懒的放松。
“嘭。”
西尔维娅走近病床,将手中的白瓷药碗放在了木质的床头柜上。
碗底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比她平日里轻拿轻放的习惯,明显要清脆了许多。
精灵少女拉开另一张椅子的动作也带着几分干瘪的僵硬,木椅腿在地上磨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爱丽丝在听到那声碗底碰撞音的刹那,眼皮便微微跳了跳。
她缓缓睁开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在双魂整合之后,【双魂共鸣】带来的微妙感知,让她能够比以前更加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些不属于她自己的、细微的情感波动。
比如,此时病房右侧,夏洛特大拇指在按压她锁骨时,力度在瞬间极其微小地加重了约莫半盎司;
而左侧的西尔维娅,虽然整洁的精灵长袍下摆没有一丝褶皱,但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正以一种极其冷漠、也极其挑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夏洛特按在爱丽丝肩膀上的那只手。
【……】
【系统,这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我明明只是个生活自理能力刚刚达到“能自己刷牙”级别的G级伤残人员,为什么总觉得我正躺在一张画着楚河汉界的棋盘中央?】
爱丽丝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极其熟练地拉起脑海中的逃避大幕。
她面色如常地伸出右手,端起了床头柜上那碗有些苦涩的紫色汤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她聪明地用碗沿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眼睛,在夏洛特和西尔维娅的脸庞之间来回打转。
夏洛特感受到了西尔维娅那极其不友善的视线。
但金发骑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那双粗糙的手掌在爱丽丝的锁骨处停滞了半秒,随后,以一种更加平稳、也更加理直气壮的力度,继续向下揉捏着爱丽丝冰凉的手臂。
这是骑士无声且极其硬气的回应:我正在遵照医嘱,为我的战友做必不可少的康复辅助。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越界。
西尔维娅坐在长椅上,冷眼看着夏洛特在爱丽丝的“上半身”熟练地施展着按摩术。
片刻后,精灵少女冷哼了一声,极其突兀地站起身。她走到一旁的药箱前,拿出了那瓶由她亲自调配、专门用于软化死皮与辅助断脉生长的淡绿色炼金软膏。
她走到病床的尾端,伸出修长、指尖有些冰凉的双手,掀开了盖在爱丽丝脚背上的薄毯。
爱丽丝那只光着的左脚踝处,有一道最宽、也最深呈银白色的血裂纹疤痕。
“坐好,爱丽丝。”
西尔维娅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随后将一滴淡绿色的软膏挤在指尖。在炼金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她用精灵族特有的顺魔手法,极其轻柔、却极其笃定地按压在了爱丽丝的脚踝关节处。
这是一种极其自然的防御性反击:你管你的上半身肌肉记忆,我负责我的下半身本源施药。以腰部为界,我们各司其职,谁也别想多占一寸地方。
于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病房里呈现出了一幕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爱丽丝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被夹在中间的小兽,上半身由夏洛特用温热粗砺的手掌进行着骑士康复术;下半身由西尔维娅用冰凉细腻的指尖涂抹着炼金软膏。
两个少女全程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但每一次手指动作的起落、力道的交替,都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最严密的版图划分。
爱丽丝低头,默默地将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一片冰凉。
那绝不是因为药太苦。
而是因为,看着这双在自己身体两侧各占一地的手,她突然对未来的康复生活,产生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有些脱力且充满冷幽默的无声恐慌。
这不熟悉的温度……真是有些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