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结束后的第二十二天下午。
帝国贵族评议会的正式公文与一辆奢华的王都马车，在全校新生的注视下，停在了学园西区大楼前。
公文的内容极其精简，却盖着象征着皇室与贵族院的两个巨大印章：
【恢复西境薇拉家族之帝国贵族席位。因爱丽丝·薇拉小姐在迷雾森林战役中的卓越贡献，特破格授予其帝国伯爵爵位，并赐予西境沃勒尔行省之领地地契。】
这是一次极其典型的贵族体系内部的政治妥协。
评议会的那些老爷们以前剥夺薇拉家的头衔，是因为觉得一个没落的绝症少女浪费了帝国的贵族资源；而现在急不可耐地恢复并连升两级，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位“银发圣女”的民望与战略价值，已经到了贵族院绝对无法装作看不见的恐怖地步。
如果任由一个拥有神圣力量的平民英雄在民间被歌颂，那是对整个帝国贵族统治阶层尊严的挑衅。
唯有将她重新纳入贵族的锁链之中，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爱丽丝看着摆在床头柜上那份烫金的地契与伯爵徽章，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张废弃的草稿纸。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将手里的握力球放下，有些好笑地看着夏洛特：
“伯爵大人……夏洛特，我现在在帝国的行政级别上，好像比你这个大公爵府的继承人还要高上两级了。要不，我把这个徽章送给你当玩具？”
夏洛特站在百叶窗前，看着窗外老橡树下的斑驳树影，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笑意：
“骑士不接受施舍的爵位，爱丽丝伯爵小姐。”
金发骑士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满是清澈与认真：“骑士的盾牌上，只镌刻誓言，不镌刻头衔。”
就在两女有些温情的交谈时，病房的木门突然被轻轻地敲响了。
推开门，站在门口的，却不是往常那些全副武装的教官或穿着白大褂的医师。
那是一个衣着极其朴素、头戴着一顶已经有些褪色的深蓝色棉质头巾的老妇人。她的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老茧，身上还带着一股面包房特有的酵母气味，怀里则死死地抱着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着的大布袋。
老妇人有些局促地看着站在门口、英气逼人的夏洛特，局促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将怀里的布袋双手递了过去：
“您、您就是夏洛特小姐吧？我是王都北街那家老面包房的掌柜。”
她指了指病床上的爱丽丝，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朴实、甚至有些感动的笑容：
“我在那张《帝国日报》上读到了……报道上说，爱丽丝小姐最喜欢吃甜蜂蜜面包。我们店虽然小，但做的蜂蜜面包在北街是最好的。”
老妇人抹了抹眼角，有些哽咽地低声说道：
“她为了救我们这些平民的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老婆子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这里有二十个刚刚出炉的、蜜糖抹得最厚的面包。能让爱丽丝小姐尝上一口……老婆子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不等夏洛特和西尔维娅反应过来，这位老妇人将面包塞进夏洛特怀里，有些慌乱地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她甚至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拒绝了任何金币的补偿。
她只是在大清早，拄着拐杖，用那双有些风湿的腿，一步步从十几公里外的王都北区，走了整整三个小时，送来了这袋依然有些温热的面包。
病房内很安静。
爱丽丝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个面包。
面包的表面结着一层亮晶晶的、因为脱水而微微凝固的浅黄色蜂蜜，在深秋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金色的碎光。
她将面包放在嘴边，极其缓慢地咬了一口。
温热的面包入口即化，浓郁的甜香与面粉的香气在一瞬间充斥了她干瘪的口腔。
爱丽丝吃得很慢，很认真。
夏洛特有些刻意地将脸转了过去，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橡树叶；而西尔维娅则背对着床铺，更加用力地用玉杵研磨着坩埚里的药粉，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没有人去说破，为什么那一颗晶莹的泪珠，会无声地砸落在面包表面的蜜糖层上，溅起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这比我之前吃过的任何面包……”
爱丽丝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擦了擦嘴角，微笑着轻声说道：“都要甜得多。”
微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整间病房都映照得一片金黄。
而在病房外，西区大楼前那一棵古老的老橡树下。
克莱尔·阿什顿正拿着一把扫帚，极其认真地将台阶上积攒的蜡油和纸屑一片片扫净。随后，她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在第一根蜡烛燃尽的地方，重新将它点燃。
她已经对自己立下了誓言。
在那个银发少女能够自己拄着拐杖，重新走出病房、走到这棵橡树下的那天到来之前。
这里的火光，将每一个夜晚，都如期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