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训练进行到第五周的清晨。
玛格丽特医师在例行检查后,终于有些勉强地在爱丽丝的特许令上签了名,允许她每天进行不超过两个小时的“有限度脑力活动”,以防过度卧床导致神经系统萎缩。
这份特许令在病房外的两个守护者看来,几乎在瞬间变成了两堂截然不同的复健课程。
上午的课,属于夏洛特。
金发骑士带来了一大叠由格莱斯顿教授亲自批注的《帝国近现代战术理论》讲义,以及一把用最轻盈的白桦木雕刻而成的复健木剑。
“身体和头脑必须同步恢复,爱丽丝。”
夏洛特将那柄轻得像玩具一样的木剑递到了爱丽丝那只缠绕着银白细纹的手中,神色肃穆得像是在指导一名新兵:
“试着把手臂抬高到与肩膀平齐的位置,重复十次。你的手掌和手臂里有肌肉记忆,握剑的时候,别用脑子去想,让你的骨头自己去记住握剑的感觉。”
“啪嗒。”
爱丽丝的左手刚刚抬起不到十度,那柄白桦木剑便由于经脉断裂而产生的无力,无情地从指缝间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捡起木剑,重新塞进爱丽丝手里。
第二遍,滑落。
第三遍,滑落。
直到第六次,当木剑再次掉落时,爱丽丝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嘴角扯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夏洛特没有放弃。她跨上前一步,半跪在床头,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热掌,直接覆在了爱丽丝冰冷的手背上。
她用自己的指尖,一根一根地将爱丽丝的拇指、食指、中指按在木剑的剑柄最合适的位置上,随后用一股极其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握紧:
“你的手记得,爱丽丝。它在谷口替我挡过狼。别怕,我们再来一次。”
而在下午,这间病房则会彻底变为西尔维娅的学术领地。
精灵少女会搬来一张高脚凳,将那本厚重的、散发着淡淡森林香气的精灵古籍在爱丽丝面前展开。
“把手放上去,笨蛋。”
西尔维娅用指尖点了点古老的羊皮纸页:“用心去感受这些古精灵字符里的温和魔力流。它会引导你体内那些破碎的魔力回路,进行最基础的顺应性自愈。”
当爱丽丝那只白皙的指尖触碰到页面上那些如藤蔓般复杂的古文时,羊皮纸上便会泛起一抹温润的淡绿色荧光,光芒倒映在她那双带着金丝的红瞳里,显得如梦似幻。
每当爱丽丝指着一些晦涩的古神本质概念进行提问时,西尔维娅总会用极其专业、却深入浅出的语言进行解答。
然而,一旦爱丽丝的指尖移动到那些涉及“灵魂祭献”或“古神苏醒机制”的黑体字符时。
西尔维娅总会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有些粗暴的动作,哗啦一声将书页直接翻到下一章,随后板着脸说道:
“这一段是关于学术流派的废话,对你的脑力恢复没有任何用处,过。”
爱丽丝看着西尔维娅那有些紧张的淡绿色双眸,红红的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拆穿精灵少女这极其拙劣、却无比温柔的掩饰。
她知道西尔维娅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她不被那些最黑暗、最禁忌的古神宿命知识过早地污染了灵魂。
“谢谢。”爱丽丝轻声说。
深夜里,病房的主灯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橘红色光芒的小夜灯。
爱丽丝靠在床头,看着靠在墙边的那柄白桦木剑,以及桌上那本被西尔维娅细心合上的古籍,转过头对坐在陪护椅上的夏洛特轻声说道:
“你们两个的教法……真的很不一样。一个让我挥剑,一个让我看书。”
金发骑士坐在黑暗的阴影里,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被夜灯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有看爱丽丝,只是将手边的长刀收拢,声音低沉而平缓:
“方法不重要,爱丽丝。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
她顿了顿,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法动摇的决绝:
“能在这场该死的命运里,活下来。”
“那就够了。”爱丽丝微笑着眨了眨眼,缓缓拉上被子。
在这个晚秋的深处,两门截然不同的康复课程,正带着两份同样炽热、却同样笨拙的守护之誓,在黑暗中,指引着这个银发少女,一步步走向生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