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的那一夜，深秋的冷雨再次敲打着医疗大楼的窗棂。
隔壁的特护病房里，爱丽丝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正沉浸在灵魂整合后难得的无梦酣眠中。而在走廊一墙之隔的狭窄陪护室里，魔晶灯被调到了最微弱的亮度，散发着如豆的橘黄色暖光。
夏洛特独自坐在行军床的边缘，整夜未眠。
在她的面前，冰冷的木质桌面上平整地平摊着三样东西：
一柄修长沉重、在微光中泛着冷冽银光的“光耀”重剑，它横放在夏洛特的双膝上，剑刃被擦拭得没有一丝血迹与污垢；
几张被反复涂抹、擦拭，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艾德斯坦家族徽章的狮鹫草图；
以及那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密密麻麻记录了爱丽丝这六周以来所有身体自检与行为推导的黑色笔记本。
今夜，这位帝国最年轻的骑士候补生，正在为明天的正式宣誓做着最后的演练。
在帝国的律法与古老的骑士法典中，骑士向另一个人宣誓效忠，是一件极其罕见、也极其庄重的事情。
这不同于骑士向皇帝或领主宣誓，那种宣誓被称为“职守之誓”，只代表着世俗的契约与政治上的义务。
而骑士向个人的效忠宣誓，在骑士的黑铁法典中，被称为“血誓守护”。
一旦誓言成立，宣誓的骑士便等同于将自己的生命、灵魂与荣耀，全部交予了被守护者的手中。那是超越了婚姻契约、也超越了血缘纽带的绝对契约。
宣誓的程序极其严苛，需要满足三个近乎苛刻的条件：
第一，一柄作为誓言寄宿载体的本源之剑；
第二，一名在帝国或学园中拥有极高声望的第三方见证人；
第三，一份由宣誓骑士亲手写就、并以自身鲜血封签的“血誓书”。
这些复杂的礼仪和繁复的动作，夏洛特自五岁起被父亲逼着背诵骑士守则时，便已经烂熟于心。那是每一个艾德斯坦子嗣在接触重剑之前，必须学会的第一堂骑士道课——关于“如何去寻找并守护那个比你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而现在，夏洛特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纸张，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沉静。
她正在练习握剑的姿势、下跪的角度，甚至连割破手指时的力道都在心中反复演练。明天的仪式上，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纰漏。
因为，躺在隔壁的那个少女，值得她用此生最完美的姿态去迎候。
第二天上午九点。
学园最深处的学园长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几缕璀璨的金色阳光穿透了高大的拱形石窗，在有些昏暗的教务室内拉出了几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飞舞着，平添了几分神圣而庄严的肃穆感。
办公室内的光线明暗交界处，克莱斯特学园长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前；
格莱斯顿教授单手扶着法杖，神色肃穆地站在一侧；
西尔维娅则靠在身后的书架旁，双臂交叉在胸前。她虽然是被夏洛特以“主治医师需要知情”为由强行请来的，但此时，精灵少女抿紧的嘴角和微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爱丽丝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有些发旧的羊毛毯。
她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那一头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而纤细。这是她苏醒这四天以来，第一次离开医疗部那有些压抑的病房。
“踏。”
夏洛特在距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双手，动作极其缓慢、却极其庄重地，解开了腰间那条悬挂着“光耀”重剑的皮质武装带。
在爱丽丝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夏洛特面朝轮椅的方向，将脊背挺得笔直。
下一刻，这位骄傲的艾德斯坦长女，缓缓地、屈下了双膝。
“砰。”
她的双膝重重地砸在教务室坚硬的石砖地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坐在椅子上的克莱斯特与格莱斯顿教授，瞳孔同时微微一缩。
双膝跪地。
在帝国的骑士礼仪中，这并非普通的敬礼，这是只有在面对至高无上的君主，或者是跪拜神殿神像时，才会被允许使用的最高礼节。这意味着，在夏洛特的心中，爱丽丝的地位，已经与她的信仰划上了等号。
夏洛特将横放在膝盖上的“光耀”重剑缓缓举起。
她将泛着寒光的冰冷剑刃，指向了自己胸口的位置；而那雕刻着狮鹫纹章的剑柄，则以一种极其温顺的姿态，朝向了轮椅上的爱丽丝。
【我的剑，绝不会指向你。我的一切锋芒，只为你而绽放。】
随后，夏洛特从怀中摸出了那份昨晚在黑暗中亲手写就的羊皮血誓书。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右手食指在光耀那锐利的剑刃上轻轻抹过。
“滴答。”
一滴温热、猩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精准地砸在了羊皮纸最底端的署名栏上。
血液在粗糙的纸张表面瞬间扩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在废墟之中的暗红色玫瑰，凝聚成了一个力透纸背的签名：【夏洛特·冯·艾德斯坦】。
夏洛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傲慢与冷冽，只剩下一片清澈得不带任何杂质的忠诚。
她看着爱丽丝，用那沙哑却极有穿透力的声音，缓缓宣读了她的誓言：
“我，夏洛特·冯·艾德斯坦，帝国骑士候补生，自愿在此放弃效忠于帝国皇室与任何领主的权利。我的重剑，从此不再为土地、金钱与世俗的荣耀而挥——它只为一个名字而存在。”
“以我的鲜血、我的荣耀、我艾德斯坦家族的尊严与我的余生起誓。”
“我自愿成为爱丽丝·薇拉的守护骑士。她的敌人即为我的敌人，她的痛苦即为我的痛苦。无论是疾病、灾厄、死亡亦或是古神的诅咒……我都将与她同行。剑在，人在；剑折，灵魂亦将永存。”
夏洛特将头沉重地低了下去，双手捧着剑柄：
“此誓言——至死不渝。”
教务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老橡树下的几声鸟鸣穿透了窗户。
爱丽丝坐在轮椅上，看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甚至将额头贴在自己脚边石砖上的金发骑士。
她看着夏洛特左手食指上那道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克莱斯特和格莱斯顿那饱含着赞许与震撼的眼神。
在没有人能听清的角度里。
这位银发少女微微叹了口气，用极其微弱的幅度，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傻瓜……”
她在心中有些落寞地低语：
“你把你的余生都给了我……可你知不知道，你守护的，其实只是一个连六天寿命都过得小心翼翼的将死之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