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直到掀开盖头,才知道自己娶错了人。
许家与萧家早有婚约。
按两家当年定下的约定,今日坐在喜房里的,本该是萧家嫡女萧婉晴,也是原主那位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
婚期定得仓促。
萧家三日前才派人登门,说许安守孝期满,两家的婚事已经拖了太久,请人看定的吉日就在三日之后。
许安甚至来不及对这桩婚事生出多少实感,许家便挂起红绸,换上新灯笼,将沉寂了三年的宅院重新染成了一片喜庆的红。
迎亲,拜堂,贺客,喜娘。
有人递来红绸,他便接过;有人高喊一拜天地,他便跟着拜下;有人端酒道喜,他也只能一杯杯饮尽。
新娘始终没有说话。
盖头遮住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细瘦的手攥着红绸,指尖微微发白。
许安只当她是紧张。
直到夜色渐深,宾客散尽,他才带着一身酒意,独自走到喜房门前。
喜房门前贴着大红喜字,窗纸上也映着红光。
许安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迟疑。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原来的许安。
也很清楚,屋里那位姑娘认识的,或者说本该嫁的,是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许家少爷。
可今日与她拜堂的人是他。
她已经被花轿送进许家,成了名义上的许夫人。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她独自丢在这间喜房里。
许安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轻一声响。
屋内红烛高烧,锦帐深垂。
喜房布置得极艳。
床帐、被褥、桌布,全是大红。
案上摆着喜果和合卺酒,铜炉里燃着香,甜腻的味道缠在空气里,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新娘坐在床边。
她还盖着盖头。
宽大的嫁衣层层叠叠铺在床上,像一团过分浓烈的火。
可坐在那团火里的人,却瘦得厉害。肩膀很薄,背脊绷得笔直,双手叠在膝上,一动也不敢动。
许安脚步放轻了些。
“萧姑娘?”
床边的人猛地一颤。
许安停住。
她的反应太大了。
不是寻常新嫁娘的羞怯,更像惊惧。
许安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靠近,只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今日累了一天,你不必一直端坐着。”
盖头下的人没有应声。
只有指尖慢慢攥紧。
许安看了她片刻,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放到床旁小几上。
“先喝点水吧。”
她仍旧不动。
许安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替你把盖头掀了?”
这句话刚落下,床边的人肩膀又缩了一下。
许安以为她害羞,动作便放得更轻。
他走近,伸手捏住红纱一角。
“别怕。”
他说。
“只是掀盖头。”
红盖头被缓缓掀起。
下一瞬,床上的姑娘哭了。
不是含羞带怯地落泪,也不是新嫁娘喜极而泣。
而是眼泪一下子滚出来,像某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许安看清了她的脸。
床边的姑娘很年轻,白发如雪,脸色苍白,眼尾哭得通红。
她有一双极特别的眼睛,一只深得近黑,一只浅得像水洗过的冰蓝。
烛火落在她眼底,像在冰面上点起细碎的光。
她其实很漂亮。
不是这个时代最讲究的雍容端方,也不是脂粉堆出来的明艳娇贵,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漂亮。
白发,异瞳,纤细的肩颈,苍白却柔软的脸。
她坐在红烛与嫁衣之间,像一捧误落在人间的雪,被硬生生裹进了不属于自己的红尘里。
至少以许安这个现代人的审美来看,她漂亮得过分。
也惹人怜惜得过分。
可这样的漂亮并没有让她显得骄矜,反倒因为那满眼惊惧,显得像一只随时会被吓碎的小兽。
她看着许安,唇瓣颤了颤。
下一刻,她几乎从床边滑下来。
“对不起……”
她哭着说。
“妾身不是萧婉晴。”
许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姑娘跪坐在床沿边,手指死死攥着嫁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妾身叫萧雪。”
“雪儿是被迫替婚的。”
屋里忽然静得只剩红烛燃烧的轻响。
许安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明白了为什么萧家三日之前才匆匆定下婚期。
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姑娘拜堂时手抖得那样厉害。
也明白了,今日被推着走完这场婚礼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萧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急着解释。
“雪儿不是故意骗您的,真的不是。雪儿也是上了花轿以后才知道的。他们说嫡姐不能嫁,婚约又不能废,就让雪儿替她来。”
“雪儿不敢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雪儿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自己不配做许家的少夫人,可是……”
她抬起眼,又很快低下去,像连看他一眼都怕冒犯。
“求您不要把雪儿送回去。”
“雪儿已经没地方去了。”
许安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红嫁衣很艳,可穿在她身上并不喜庆,反而像一层沉重的枷锁。
她太瘦,肩膀薄,手腕细,连哭都不敢大声,像是怕自己哭得太吵也会惹人厌烦。
许安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萧雪。”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
“我没有说要赶你。”
萧雪怔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许安放缓声音:“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萧雪像是听不懂。
她怔怔看着许安,唇瓣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许安道:“替婚是萧家的决定,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若也是被推上花轿的人,那你同我一样,都是被这桩婚事推着走的人。”
萧雪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雪儿不是嫡姐……”
“我知道。”
“雪儿不识字,也不会琴棋书画。”
“嗯。”
“雪儿吃得很少的。”她忽然急起来,像怕自己没有价值,慌忙把能想到的都往外说,
“雪儿会洗衣,会扫地,会烧水,也会煮茶。若府里不缺人,雪儿可以学。雪儿会很听话,不会给您添麻烦。”
许安听得心里发沉。
他不知道萧家平日到底是怎样待她的,才会让一个刚嫁过来的姑娘在洞房花烛夜里,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会不会受委屈,而是急着证明自己能干活、吃得少、有用。
许安伸出手。
他只是想替她拂开黏在脸侧的白发。
也只是想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告诉她不必怕。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萧雪的脸色便瞬间白了。
下一刻,她猛地往后缩去。
不是躲到床里。
而是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几乎是本能地缩到了地上。
她双臂护住头,身体蜷成很小一团,连嫁衣都被扯乱了。红色裙摆铺在地上,她跪坐在那片红里,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对不起……”
她声音又细又急。
“雪儿不是故意顶嘴的。”
“别打雪儿。”
许安的手僵在半空。
红烛忽然爆了一下。
一点烛泪顺着铜台滚落,砸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块冷硬的红。
一掀罗幕泪先倾,
错把终身作替名。
不是无心欺世子,
只因花轿已成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