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当然应该生气。
堂堂许家少爷,被人在成亲当日临时换了新娘。萧家既舍不得嫡女,又不愿背上悔婚失信的名声,便将一个不受宠的姑娘塞进花轿,把所有后果都丢给了许家。
换作任何一个真正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此刻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萧家。
可许安偏偏不是真正的许安。
三年前,他醒来时,满屋都是白。
白幡,白烛,白纸钱。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得灵前长幡轻轻晃动。檀香、药味与哭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床边跪着一地人。
为首的老人须发半白,眼睛哭得通红,见他睁眼,扑到床边便喊了一声:
“少爷!少爷醒了!”
许安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孝衣,又看见不远处灵案上的牌位,才知道这具身体的父亲刚刚病逝。
原主在灵前守了一夜,悲痛过度,天明时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体里已经换成了来自许多年后的许安。
没有大运撞击,没有神仙托梦,也没有系统告诉他主线任务。
更麻烦的是,他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
一点都没有。
旁人问起旧事,他只能装作丧父之后伤了心神,不愿多提。好在许家上下都以为少爷是悲痛过甚,许多想不起来的地方,竟也没有引起怀疑。
那个守在床边哭得最凶的老人叫许伯,是跟随许父多年的老管家。
许安醒来以后,府中账目、外头来往,乃至这具身体从前的经历,都是许伯一点点讲给他听的。
许父曾是一品大员,最风光的时候,许家门前的车马能从巷口排到街尾。可一朝病逝,许家闭门守孝,昔日门生故旧渐渐少了往来,门庭也一日冷似一日。
许安成了许家唯一的少爷,也是最后一点体面。
他守了三年孝,也在这三年里一点点学着成为这个时代的许安。
清晨去祠堂上香,午后翻看许父留下的经义策论,夜里对着一盏孤灯,将陌生的文章规矩拆开嚼碎。
也是在这三年里,他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那桩婚约。
许家与萧家早年交好,两家长辈为孩子定下指腹为婚。原主与萧家嫡女萧婉晴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可这些事,许安全都不记得。
所谓青梅竹马,对他而言,不过是旁人口中的旧闻。
他知道萧婉晴这个名字,却不认识萧婉晴这个人,自然也谈不上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苦。
守孝三年将满时,萧家忽然派人登门,将婚期定在三日之后。
许安来不及弄清萧家为何如此匆忙,便被鼓乐、红绸和宾客推着走完了整场婚礼。
如今想来,今日被这桩婚事推着往前走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萧雪甚至比他更没有选择。
她不知道花轿会把自己送到哪里,不敢逃,也没有地方可去。她明明也是被欺骗的人,却在盖头掀开的第一刻,跪下来求他原谅。
所以许安没有质问她。
他把思绪重新拉回眼前。
萧雪缩在地上的时候,许安的手还僵在半空。
喜房里红烛燃得正旺,烛光落在她凌乱的嫁衣上,明明该是最喜庆的颜色,却生生衬出几分刺眼的狼狈。
她双臂护着头,整个人蜷成很小一团,像是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姿势里等一场责打。
许安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去扶她。
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再靠近一步,又把她吓得更厉害。
“萧雪。”
他尽量放轻声音。
“我不打你。”
地上的人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许安蹲在她面前,隔着一点距离,低声道:
“刚才是我不好。我只是想替你把头发理开,没有要打你的意思。”
萧雪的肩膀仍在发抖。
她的嫁衣太大了,袖口落在地上,红得像一片乱了的云。
白发从她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被泪水沾湿了几缕。
许安看着那几缕头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闷。
他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若害怕,我不过来。你自己慢慢坐起来,好不好?”
萧雪这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像是终于确认许安没有立刻发怒,慢慢放下护住头的手。
可她不敢看许安,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嫁衣上。
“雪儿……不是故意躲的。”
她声音很细,哭得几乎含糊。
“雪儿只是……只是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下去。
许安没有逼问。
他从床边拿过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眼前。
“先擦擦眼泪。”
萧雪怔怔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
许安想了想,又道:“我可以替你擦吗?”
萧雪明显僵了一下。
她似乎很害怕点头,也很害怕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了许安一眼,又立刻垂下去。
“会……会弄脏相公的帕子。”
许安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相公。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许安忽然不太忍心。
“帕子本来就是用来擦的。”他说,“弄脏了洗就是。”
萧雪还是没有动。
许安便只好自己往前挪了半步,动作极慢,慢到足以让她看清每一个动作。
帕角碰到她脸颊的时候,萧雪下意识闭紧了眼。
可那一下并不疼。
甚至很轻。
她愣住了。
许安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责骂,也没有嫌她哭得难看,只是拿着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她的眼泪太多,刚擦干净,新的又落下来,沾湿了睫毛,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
许安擦到最后,动作越轻。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碰一片快要化掉的雪。
“别哭了。”他说,“眼睛会疼的。”
萧雪怔怔地看着他。
她那双异色眼被泪水洗过,一只深黑,一只浅蓝,在红烛下显得格外干净。
只是那干净里仍旧藏着太多惊惧,像她长到这么大,从未学过该如何接受旁人的温柔。
许安把帕子放到一旁。
“地上凉,先起来。”
他说完,见萧雪仍旧不敢动,便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
只把手停在她面前。
“我扶你。”
萧雪看着那只手。
许安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掌心干净。她盯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只手会不会忽然落下来打她。
最后,她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落进许安掌心的时候,她还是抖了一下。
许安没有握得太紧,只虚虚托着她,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萧雪站不太稳。
她跪得久了,腿有些发软,刚起身便晃了一下。
许安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回床边坐下。
这一次,萧雪没有再躲。
她只是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攥着嫁衣,眼泪仍旧无声地往下掉。
许安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雪儿。”他唤她,“你能不能告诉我,萧家为什么让你替嫁?”
玉手才临雪发边,
惊魂已坠绣床前。
惯将怜意疑为罚,
半世低眉怕旧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