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半世低眉怕旧鞭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7/16 0:24:42 字数:2289


许安当然应该生气。

堂堂许家少爷,被人在成亲当日临时换了新娘。萧家既舍不得嫡女,又不愿背上悔婚失信的名声,便将一个不受宠的姑娘塞进花轿,把所有后果都丢给了许家。

换作任何一个真正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此刻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萧家。

可许安偏偏不是真正的许安。

三年前,他醒来时,满屋都是白。

白幡,白烛,白纸钱。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得灵前长幡轻轻晃动。檀香、药味与哭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床边跪着一地人。

为首的老人须发半白,眼睛哭得通红,见他睁眼,扑到床边便喊了一声:

“少爷!少爷醒了!”

许安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孝衣,又看见不远处灵案上的牌位,才知道这具身体的父亲刚刚病逝。

原主在灵前守了一夜,悲痛过度,天明时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体里已经换成了来自许多年后的许安。

没有大运撞击,没有神仙托梦,也没有系统告诉他主线任务。

更麻烦的是,他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

一点都没有。

旁人问起旧事,他只能装作丧父之后伤了心神,不愿多提。好在许家上下都以为少爷是悲痛过甚,许多想不起来的地方,竟也没有引起怀疑。

那个守在床边哭得最凶的老人叫许伯,是跟随许父多年的老管家。

许安醒来以后,府中账目、外头来往,乃至这具身体从前的经历,都是许伯一点点讲给他听的。

许父曾是一品大员,最风光的时候,许家门前的车马能从巷口排到街尾。可一朝病逝,许家闭门守孝,昔日门生故旧渐渐少了往来,门庭也一日冷似一日。

许安成了许家唯一的少爷,也是最后一点体面。

他守了三年孝,也在这三年里一点点学着成为这个时代的许安。

清晨去祠堂上香,午后翻看许父留下的经义策论,夜里对着一盏孤灯,将陌生的文章规矩拆开嚼碎。

也是在这三年里,他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那桩婚约。

许家与萧家早年交好,两家长辈为孩子定下指腹为婚。原主与萧家嫡女萧婉晴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可这些事,许安全都不记得。

所谓青梅竹马,对他而言,不过是旁人口中的旧闻。

他知道萧婉晴这个名字,却不认识萧婉晴这个人,自然也谈不上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苦。

守孝三年将满时,萧家忽然派人登门,将婚期定在三日之后。

许安来不及弄清萧家为何如此匆忙,便被鼓乐、红绸和宾客推着走完了整场婚礼。

如今想来,今日被这桩婚事推着往前走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萧雪甚至比他更没有选择。

她不知道花轿会把自己送到哪里,不敢逃,也没有地方可去。她明明也是被欺骗的人,却在盖头掀开的第一刻,跪下来求他原谅。

所以许安没有质问她。

他把思绪重新拉回眼前。

萧雪缩在地上的时候,许安的手还僵在半空。

喜房里红烛燃得正旺,烛光落在她凌乱的嫁衣上,明明该是最喜庆的颜色,却生生衬出几分刺眼的狼狈。

她双臂护着头,整个人蜷成很小一团,像是早已习惯了在这样的姿势里等一场责打。

许安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去扶她。

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再靠近一步,又把她吓得更厉害。

“萧雪。”

他尽量放轻声音。

“我不打你。”

地上的人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许安蹲在她面前,隔着一点距离,低声道:

“刚才是我不好。我只是想替你把头发理开,没有要打你的意思。”

萧雪的肩膀仍在发抖。

她的嫁衣太大了,袖口落在地上,红得像一片乱了的云。

白发从她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被泪水沾湿了几缕。

许安看着那几缕头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闷。

他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若害怕,我不过来。你自己慢慢坐起来,好不好?”

萧雪这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像是终于确认许安没有立刻发怒,慢慢放下护住头的手。

可她不敢看许安,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嫁衣上。

“雪儿……不是故意躲的。”

她声音很细,哭得几乎含糊。

“雪儿只是……只是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下去。

许安没有逼问。

他从床边拿过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眼前。

“先擦擦眼泪。”

萧雪怔怔看着那方帕子,没有接。

许安想了想,又道:“我可以替你擦吗?”

萧雪明显僵了一下。

她似乎很害怕点头,也很害怕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了许安一眼,又立刻垂下去。

“会……会弄脏相公的帕子。”

许安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相公。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许安忽然不太忍心。

“帕子本来就是用来擦的。”他说,“弄脏了洗就是。”

萧雪还是没有动。

许安便只好自己往前挪了半步,动作极慢,慢到足以让她看清每一个动作。

帕角碰到她脸颊的时候,萧雪下意识闭紧了眼。

可那一下并不疼。

甚至很轻。

她愣住了。

许安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责骂,也没有嫌她哭得难看,只是拿着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她的眼泪太多,刚擦干净,新的又落下来,沾湿了睫毛,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

许安擦到最后,动作越轻。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碰一片快要化掉的雪。

“别哭了。”他说,“眼睛会疼的。”

萧雪怔怔地看着他。

她那双异色眼被泪水洗过,一只深黑,一只浅蓝,在红烛下显得格外干净。

只是那干净里仍旧藏着太多惊惧,像她长到这么大,从未学过该如何接受旁人的温柔。

许安把帕子放到一旁。

“地上凉,先起来。”

他说完,见萧雪仍旧不敢动,便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

只把手停在她面前。

“我扶你。”

萧雪看着那只手。

许安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掌心干净。她盯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只手会不会忽然落下来打她。

最后,她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落进许安掌心的时候,她还是抖了一下。

许安没有握得太紧,只虚虚托着她,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萧雪站不太稳。

她跪得久了,腿有些发软,刚起身便晃了一下。

许安及时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回床边坐下。

这一次,萧雪没有再躲。

她只是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攥着嫁衣,眼泪仍旧无声地往下掉。

许安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雪儿。”他唤她,“你能不能告诉我,萧家为什么让你替嫁?”

玉手才临雪发边,

惊魂已坠绣床前。

惯将怜意疑为罚,

半世低眉怕旧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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