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的事过后,萧雪对许安说的“保管好使”又多信了几分。
那只大金蟾虽然长得丑丑的,可确实厉害。
它趴在桌上时,像一块不爱说话的石头。
可只要蚊子靠近,它便会忽然张嘴,舌头一弹,空中那点细小的黑影就没了。
萧雪看得十分佩服。
连带着看许安的眼神,也比平日又亮了一点。
相公就是厉害。
连这么厉害的金蟾都能找回来。
许安被她看得心情极好。
于是心情一好,便容易生出一些不太正经的念头。
比如——
他其实还有一件东西,早就让人悄悄做了。
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那是一套衣裳。
准确来说,是一套极不像此世衣裳的衣裳。
藏青色的丝绸,料子用得极贵,裁得却少。
上衣短短一截,细带在颈后交绕,又在胸前打了一个小结。
下身也是同色,腰侧以细绳系住,垂着两枚小小的流苏。
若放在许安上一世,这大约算是泳装。
若放在此世,就很难说算什么了。
反正不能算寻常正经衣裳。
许安当初让人做这东西时,借口想了不少。
什么西域胡服。
什么避暑内衫。
什么水戏所用轻衣。
裁衣的人听得似懂非懂。
许安自己也说得一本正经。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就是想看。
想看他家这只白白软软的小可怜,穿上这套神似现代比基尼的泳装,会是什么模样。
当然,这种念头不能直接说。
直接说了,萧雪多半会红着脸躲进被子里,再半日不肯出来。
所以许安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十分可靠的理由。
西域款式。
宫中贵人穿过。
甚至——
皇后娘娘都穿过。
至于皇后娘娘到底穿没穿过,许安不知道。
他连皇后娘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可萧雪更没见过。
那便问题不大。
这日午后,屋里热气未散。
金蟾被安置在阴凉处,懒洋洋趴着。
艾草和菖蒲的味道还在,只是比前两日淡了一点。
萧雪正坐在榻边,低头认真看许安胳膊上的几个蚊子包。
旧的已经淡下去。
新的也被金蟾的威风镇住似的,没有再添。
她终于放心了些。
许安看着她这副低头检查的模样,忽然咳了一声。
“雪儿。”
萧雪抬头。
“嗯?”
许安从旁边取出一个长盒。
盒子不大,却用细绢包着,一看便是特意收好的东西。
萧雪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衣裳。”
“给雪儿的吗?”
“嗯。”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听见许安给她买东西,便先害怕是不是太贵、是不是不该要。
相公给她的。
她可以喜欢。
也可以高兴。
所以她乖乖坐直了些,等许安打开盒子。
可等许安把盒中那套衣裳取出来,萧雪脸上的期待便慢慢变成了茫然。
再变成震惊。
最后变成一片红。
那衣裳实在太少了。
藏青色的丝绸在许安手中轻轻垂下,光泽细腻,像夜色被裁成了柔软的一片。
可上衣只有那么一点。
细细的带子交在一起,怎么看都遮不住多少。
下身也是。
腰侧两边有系带,垂着流苏。
萧雪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把目光移开。
“相公。”
她声音小得厉害。
“这个……”
许安神情十分自然。
“好看吗?”
萧雪脸更红了。
好看是好看。
料子也好。
颜色也好。
可问题不是好不好看。
问题是这衣裳怎么能穿?
她犹豫片刻,十分罕见地没有立刻答应许安,小声道:
“雪儿……不穿这个。”
许安挑眉。
这倒是少见。
他家雪儿平日里最听话。
尤其是他给的东西,大多会先红着脸收下,再悄悄高兴很久。
今日竟然开始推拒了。
许安忍住笑,故意问:
“为什么?”
萧雪低着头。
“太少了。”
“哪里少?”
萧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
“哪里都少。”
许安一本正经道:
“这不是少,是裁剪精巧。”
萧雪显然不信。
她小声道:
“胳膊露着。”
“肩也露着。”
“肚子也露着。”
“腿也……”
她说到这里,脸红得几乎说不下去。
许安却道:
“所以才是水戏时穿的衣裳。”
萧雪愣了一下。
“水戏?”
“嗯。”
许安面不改色。
“西域那边天气热,有些地方临水,玩水时便会穿这种。”
萧雪半信半疑。
“真的吗?”
“真的。”
许安说得非常稳。
“这可是正经衣裳。”
萧雪看着那一点点布料,显然很难把它和“正经”两个字连起来。
她咬了咬唇,小声问:
“可是正经衣裳,为什么这么……”
“因为是西域款式。”
许安立刻接上。
“中原衣裳重礼,讲究层层叠叠。西域风气不同,穿得轻便些也正常。”
萧雪被他说得有些动摇。
她没去过西域。
不知道那里的衣裳到底是什么样。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可是这也太……”
许安见她还要拒绝,便缓缓抛出了最后一枚筹码。
“听说宫里也有这样的款式。”
萧雪一怔。
“宫里?”
“嗯。”
许安点头。
“皇后娘娘都穿过。”
萧雪一下睁大眼睛。
“皇后娘娘?”
“嗯。”
许安神色不变。
“所以这是正经衣裳。”
萧雪立刻有些迟疑了。
如果只是相公说西域款式,她还能害羞地推一推。
可若是皇后娘娘都穿过……
那好像确实不能说不正经。
皇后娘娘怎么会穿不正经的衣裳呢?
萧雪低头看着那套藏青色丝绸,又抬头看了看许安。
许安眼神诚恳得很。
诚恳到萧雪心里虽然仍旧羞得厉害,却渐渐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皇后娘娘……真的穿过吗?”
许安心里十分平静。
面上更加平静。
“听说穿过。”
这句话留了余地。
萧雪却没听出其中的狡猾,只红着脸小声道:
“那、那雪儿试一下。”
许安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
萧雪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
“只试一下。”
“嗯,只试一下。”
“相公不许笑。”
“不笑。”
“也不许说奇怪的话。”
“好。”
萧雪犹豫着伸手接过那套衣裳。
丝绸落在掌心,冰冰滑滑的。
明明是很好的料子,却因为裁得太少,反倒让人更紧张。
她抱着衣裳站起来,往屏风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许安。
“相公不许偷看。”
许安坐得端正。
“我不偷看。”
萧雪这才绕到屏风后。
屏风后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是萧雪小声吸气的声音。
再过一会儿,是她更加小声的自言自语。
“这个带子……”
“这里要系吗?”
“怎么这样……”
许安坐在外头,听得唇角险些压不住。
他当然想过去帮忙。
但他若真过去,萧雪大概会当场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于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十分君子地坐着等。
屏风后安静了好久。
许安终于问:
“雪儿?”
里面立刻传来很轻的一声。
“嗯。”
“换好了吗?”
“快了。”
这句“快了”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
萧雪才慢吞吞从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子。
只露了半边脸。
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许安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先软了一下,又有些想笑。
“出来让我看看。”
萧雪摇头。
白发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我还没看见。”
“看见就更不好了。”
许安忍笑道:
“可你不出来,我怎么知道合不合身?”
萧雪被他说得没了办法。
她在屏风后纠结许久,终于慢慢走了出来。
许安的呼吸微微一顿。
藏青色的丝绸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
她本来就白。
是那种像长年不见日光、又被雪色浸过的白。
如今肩颈、手臂和腰腹都露在外头,便更显得清冷纤细。
上衣以细带在颈后交住,胸前也有小小的结,布料贴着身形,却没有俗艳,只因她整个人都羞得厉害,反倒透出一种干净又拘谨的柔软。
长长的白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肩背。
异色的眼睛一黑一蓝,却都不敢看许安,只垂着睫毛,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
下身腰侧也系着同色丝带,流苏垂在腿边。
她两只手无措地攥在身前,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整个人像是被迫从雪里抱出来,放进盛夏光影中的一枝白花。
许安看着她,一时间竟真没说话。
萧雪见他不出声,立刻更紧张了。
“相公。”
她声音又轻又小。
“是不是不好看?”
许安回过神来。
“不。”
他立刻道:
“很好看。”
萧雪仍旧不安。
“真的吗?”
“真的。”
许安起身走近些,却没有贸然碰她,只站在她面前,低头认真看着。
“雪儿身子白,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萧雪脸更红了。
“太白会不会奇怪?”
“不奇怪。”
许安道:
“像雪落在深夜里。”
萧雪眨了眨眼。
她明明羞得厉害,却又因为这句话,心里悄悄甜了一点。
许安又看了看她低垂的肩颈和拘谨站姿,故意一本正经道:
“而且仪态端庄。”
萧雪一愣。
“这样也端庄吗?”
“当然。”
许安认真点头。
“衣裳只是衣裳。我们雪儿站在那里,便很端庄。”
萧雪被他说得有些迷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怎么都不像端庄衣裳的衣裳,又抬头看向许安。
“相公是不是在哄雪儿?”
许安没有否认。
“是在夸你。”
萧雪抿了抿唇。
“可是这种衣裳……”
“我很喜欢。”
许安说得很直白。
萧雪一下子停住。
许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喜欢得不行。”
萧雪脸上的红意顿时从脸颊烧到耳尖。
她原本还想说这样不好,那样不妥。
可“相公喜欢”这四个字落下来,便像把她所有推拒都压软了。
她低着头,小声问:
“真的喜欢?”
“真的。”
“不是因为皇后娘娘穿过?”
许安一顿。
随后十分自然道:
“那只是证明它是正经衣裳。”
萧雪点点头。
这理由她勉强接受。
“那相公喜欢……”
她声音越来越轻。
“雪儿就穿给相公看。”
许安心口软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只给我看?”
萧雪立刻抬头。
“当然只给相公看。”
她说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抓住许安的袖子。
“相公刚才说,这是玩水时穿的衣裳?”
“嗯。”
“那也不能穿出去。”
萧雪语气一下变得很认真。
“绝对不行。”
“被别人看到,绝对不行。”
“只能给相公看。”
许安看着她难得这样坚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雪脸红着,却没有退让。
“这个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飞快移开目光。
“太少了。”
“只能相公看。”
许安点头。
“好。”
萧雪仍旧不放心。
“真的?”
“真的。”
许安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答得十分笃定。
“以后若带你去玩水,我保证只有我们两个。”
萧雪攥着他的袖子,耳尖红透,却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可以。”
西域新裁碧水裳,
轻绡系带怯春光。
红帏难掩桃腮色,
欲语还羞鬓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