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还没到时,萧雪便已经等在了院门口。
她今日原本不该晒太久。
早晨许安出门前还说过,天热,站久了容易变成“灰雪”。
可她实在坐不住。
相公说中午会有办法。
还说保管好使。
萧雪一上午都惦记着这件事。
她先去看了看帐外的艾草和菖蒲。
又去窗边看了看。
再去书房门口看了看。
那些草束都还好好挂着,味道也仍旧清苦。
可许安手臂上多出来的两个小包,也是真真切切在那里。
萧雪越想越觉得那只蚊子可恶。
它不怕艾草。
不怕菖蒲。
不怕雪儿分给相公的味道。
还专挑相公咬。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的东西?
她在廊下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站到了院门口。
日头有些晒。
萧雪便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往门外看。
等了好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终于传来。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相公。”
许安从外头进来。
他今日回来时,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缸子。
那缸子不算特别高,却很宽,口沿圆圆的,外头还盖着一层布。
许安一手托着缸底,一手扶着缸沿,走得倒还算稳。
萧雪立刻迎上去。
“相公,这是什么?”
许安低头看她。
“不是说了,今日给你看个好办法。”
萧雪眼睛更亮。
“就是这个?”
“嗯。”
她凑近想看,又怕里面是什么会跳出来的东西,便先小心地趴在缸沿旁边,探出一点脑袋。
“雪儿可以看吗?”
“可以。”
许安把缸子放到廊下的石桌上,伸手揭开上头的布。
萧雪立刻凑过去。
然后,她看见缸子里蹲着一只很大的金蟾。
它身子圆鼓鼓的,背上疙疙瘩瘩,颜色偏黄褐,在日光底下倒真有一点金色。
两只眼睛半睁不睁,嘴巴宽宽的,四条腿收在身下,趴得十分安稳。
萧雪盯着它看了半晌。
金蟾也趴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块长得有些奇怪的石头。
许安看着她的反应,问:
“怕了?”
萧雪立刻摇头。
“不怕。”
她又低头看了金蟾一会儿,很认真地评价:
“它虽然丑丑的。”
许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雪却继续说道:
“但是很老实。”
“趴在那里不动。”
“一点也不吓人。”
她说完,又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只是……”
“嗯?”
“它看着慢吞吞的。”
萧雪看看金蟾,又看看许安。
“真的抓得到蚊子吗?”
许安挑眉。
“怎么,不信?”
萧雪想了想。
她不是不信相公。
她只是看着缸子里的金蟾,实在很难想象它能抓到蚊子。
蚊子那么小。
还会飞。
飞得又快。
她昨日想了一整日,都只想出艾草和菖蒲的办法。
晚上还把自己熏得满身都是草味。
可今日早上,许安还是被咬了。
萧雪自己这么机灵,都拿蚊子没办法。
这只金蟾趴在缸子里,眼睛都快闭上了,怎么瞧都不像很会抓蚊子的样子。
她于是小声道:
“雪儿不是不信相公。”
“只是蚊子很小。”
“它还会飞。”
“雪儿这么机灵都抓不到。”
她低头看着金蟾,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商量的意思。
“它这样慢吞吞的,真的可以吗?”
许安还没回答。
缸子里的金蟾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只是眼皮微微抬开一点。
萧雪立刻停住话头,盯着它看。
金蟾从缸底慢慢爬出来,被许安伸手托了一下,放到了石桌上。
它趴在桌面上。
四肢贴着桌子,肚子微微起伏,眼睛又闭了回去。
萧雪看了一会儿。
更觉得它慢了。
“相公。”
“嗯?”
“它是不是困了?”
许安笑道:
“也许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不懂事的蚊子。”
萧雪立刻看向四周。
屋里屋外艾草味仍旧很重,廊下安静,日光从檐角落下来。
看起来没有蚊子。
她正想说白日里蚊子会不会不出来,忽然听见耳边有一点极细的声响。
很轻。
像是一根细线在空中颤了一下。
萧雪下意识眨眼。
下一瞬,桌上那只方才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金蟾,忽然张开嘴。
它动得太快了。
快到萧雪几乎没有看清。
只见一道湿亮的影子从它嘴里弹出去,又极快地收回来。
啪的一下。
空中那点细小的黑影没了。
金蟾重新闭上嘴。
然后继续趴回桌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雪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睁大眼睛,看着桌上的金蟾。
又看看空中。
再看看金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转头看向许安。
“相公!”
许安忍着笑。
“看见了?”
“看见了!”
萧雪声音一下高了些,眼睛亮得像藏了光。
“它刚刚——”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突然就把舌头伸出来。”
“那么长。”
“那么快。”
“然后蚊子就没了!”
她说到这里,又猛地低头看向金蟾。
金蟾仍旧趴着,眼睛半闭,像是刚才那个一口吃掉蚊子的根本不是它。
萧雪立刻收起先前怀疑的神情。
她往前凑了凑,很认真地对着金蟾低头。
“对不起。”
许安一愣。
萧雪却说得格外诚恳:
“雪儿不说你了。”
“你不慢。”
“你很厉害。”
“你刚刚一下就把蚊子吃掉了。”
她说完,又抬头看许安。
“相公,你看到了吗?”
许安笑道:
“看到了。”
萧雪仍旧很激动。
“它刚刚真的特别快。”
“雪儿都没看清。”
“蚊子也没来得及跑。”
“它就被吃掉了。”
许安点头。
“所以我才说,这是好办法。”
萧雪连忙点头。
“是好办法。”
她低头看着金蟾,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还是丑丑的、老实的、慢吞吞的。
现在就是很厉害的金蟾。
虽然还是丑丑的。
但厉害。
丑得也不讨厌了。
许安看着她这副瞬间改口的模样,笑意更深。
“相公没骗你吧?”
“没有。”
萧雪立刻摇头。
“相公没有骗雪儿。”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它在,蚊子别想在屋子里活着。”
萧雪听见这句,眼睛又亮了一点。
她转头看向金蟾。
金蟾仍旧趴在桌上,闭着眼,像是对这份夸奖毫不在意。
萧雪却已经把它看成了许府里极重要的一员。
她小心地伸出手,想碰,又停住。
“可以摸吗?”
许安道:
“先别摸。”
萧雪立刻乖乖收回手。
“好。”
她想了想,又凑近一点,对着金蟾十分郑重地说道:
“你一定要多多抓蚊子哦。”
金蟾趴着没动。
萧雪也不在意。
她继续认真交代:
“尤其是咬相公的蚊子。”
“最坏。”
“要先吃掉。”
许安在旁边听得肩膀轻轻一抖。
萧雪却说得比谁都正经。
“等你把蚊子吃没了。”
她看着金蟾,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许下什么很可靠的承诺。
“雪儿天天喂你吃好吃的。”
金蟾伏案意从容,
长舌轻舒蚋影空。
月浸纱窗凉似水,
一帘幽梦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