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一日比一日热。
许安看她坐在榻边,用团扇一下又一下扇着自己,白发垂在肩头,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便知道该把另一件东西拿出来了。
他这几日让人做的东西,不止那套西域水戏衣裳。
还有一套新的夏装。
这套衣裳同样不太属于这个时代。
至少在许安看来,它更像前世记忆里的一种短款旗袍。
只是为了不显得太突兀,他特意改得更像此世的衣裙。
上身收得利落,领口稍立,却没有高到闷人;衣摆只到腿上,比寻常裙裳短许多,却在边缘用细细的金线勾了一圈。衣料是很正的红,不艳俗,而是像盛夏石榴花开到最烈时的颜色。
红底金边。
干净,利落,又明亮。
许安第一眼看见成衣时,便觉得萧雪穿上一定好看。
她太白了。
白发,白肤,异色眼。
平日里穿蓝衣,像雪落在清晨。
穿粉衣,像春日里被捧在掌心的一枝花。
若换成这样一身红,便该像夏日深处被日光照亮的雪。
更何况,这套衣裳还有附带之物。
几双同样让裁衣人听得满头雾水、但最终还是照着做出来的连袜。
说是袜子,却不是此世那种只到小腿或膝下的布袜。
而是用极薄极密的丝绸裁成,从足尖一直覆到腿上,贴着腿线,像一层柔软的光。
许安当初画图时,给自己找的理由依旧十分顺手。
西域款式。
天气炎热之地,衣裳轻便些,袜子做成这样也合理。
至于到底合不合理。
不重要。
萧雪没去过西域。
裁衣的人也没去过。
大家都没去过,那便谁也不好说不合理。
这日午后,许安把盒子取出来时,萧雪已经有了些经验。
一看见那个用细绢包好的长盒,她便下意识坐直。
“相公。”
“嗯?”
“又是衣裳吗?”
许安笑了一下。
“聪明。”
萧雪耳尖微微红了。
她如今已经知道,相公送衣裳,有时候并不只是普通衣裳。
比如那套西域水戏衣裳。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小声问:
“这次……也很少吗?”
许安轻咳一声。
“这次不少。”
萧雪明显不信。
她看着许安的眼睛。
许安十分坦然地把盒子打开。
红色衣裳铺在里面,金丝勾边在日光下泛出细细的亮。旁边还叠着几双薄薄的丝绸连袜,颜色很淡,几乎像透明的月白。
萧雪先看见红衣。
又看见那几双奇怪的袜子。
她怔了一下。
这次脸倒没有立刻红透。
因为这套衣裳看上去确实比水戏衣裳正经许多。
肩颈能遮住。
上身能遮住。
腰腹也能遮住。
虽然衣摆短了些,可若是配上旁边那奇怪的长袜,好像也不算太过分。
萧雪伸手轻轻碰了碰红衣边缘的金线。
“这是给雪儿的?”
“嗯。”
“好红。”
“夏装。”
许安道:
“天气热,衣裳做得轻便些。”
萧雪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双连袜。
“这个呢?”
“也是配着穿的。”
“袜子?”
“嗯。”
许安说得十分自然。
“西域那边的款式。”
萧雪听见“西域”两个字,动作一顿。
她现在对这两个字已经有些警觉了。
上次那套太少的水戏衣裳,也是西域款式。
皇后娘娘都穿过的,也是西域款式。
如今这套红衣和这样奇怪的袜子,还是西域款式。
西域的衣裳怎么总是这样?
她低头看着那双薄薄的丝绸连袜,小声问:
“这个也正经吗?”
许安神情不变。
“当然。”
“皇后娘娘也穿过吗?”
许安一顿。
这回他倒不敢把皇后娘娘再搬出来。
同一个理由用太多次,容易露馅。
于是他改口道:
“宫里贵人未必没有。”
萧雪眨了眨眼。
“未必没有?”
“嗯。”
许安十分稳重。
“这种夏日轻衣,讲究的是凉快、合身、不累赘。”
萧雪低头看了看红衣。
这套衣裳确实轻。
丝绸也软。
而且比那套水戏衣裳遮得多。
最重要的是,相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带了那种她很熟悉的期待。
萧雪心里一下软下来。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
“那雪儿试试。”
许安眼睛亮了一下。
“好。”
萧雪抱起衣裳,走到屏风后面。
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相公不许偷看。”
许安立刻端正坐好。
“不偷看。”
屏风后传来衣料声。
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慌乱。
红衣虽然样子新奇,但比水戏衣裳好穿许多。
只是那双连袜,让萧雪犹豫了很久。
她先把它捧在手里摸了摸。
丝绸的质地实在太好。
又滑,又软,又凉。
像是水一样从指尖淌过去。
萧雪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真的很舒服。
她有些新奇地低头看着它,慢慢把脚伸进去。
丝绸贴过足背和小腿时,带来一点微凉的痒意。
萧雪指尖一顿。
等整只腿都被那层薄薄的丝绸包住,她低头看了许久。
不一样。
很不一样。
她原本就白,腿也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比旁处更显得细白。
如今外头覆了一层极薄的丝绸,便像被浅浅的月光拢住。
既不是完全遮住。
也不是露着。
那层丝绸贴得很平,顺着小腿到膝上,光泽细细地流动着,把原本瘦弱的线条衬得柔软又漂亮。
萧雪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隔着丝绸,手感果然很好。
滑滑的。
凉凉的。
她又摸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摸自己的腿,脸慢慢红了。
可是……
真的很好看。
萧雪坐在屏风后,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穿好的双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少有的念头。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
她的腿,原来这样也很好看。
相公应该会喜欢吧?
想到这里,她又轻轻摸了一下。
摸完以后,耳尖更红,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许安在屏风外等了许久,终于听见里面安静下来。
他开口问:
“雪儿,换好了吗?”
屏风后顿了一下。
“快好了。”
又过了片刻,萧雪才慢慢走出来。
红衣落在她身上,果然如许安所想,好看得惊人。
她平日里总穿温柔的蓝色、浅粉色,像是被春水和雪色养出来的人。
可这一身红,却把她原本柔弱的气质衬出一种格外鲜明的明艳。
衣领贴着细白的颈,短袖露出一截瘦白手臂,金丝从领边、袖口一路勾到衣摆,细细亮着。
衣摆不长,刚好露出被丝绸连袜包住的腿。
那双腿在薄薄丝绸下显得修长又干净,光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变化,像红衣下流出的一段月色。
白发披落在肩头,与红衣形成极鲜明的颜色。
她脸颊发红,眼睛一黑一蓝,明明羞怯,却因为这身红,显得比平时更鲜活。
许安看着她,第一眼先看脸。
第二眼就没忍住,落到了腿上。
萧雪看见了。
她当然看见了。
相公虽然很快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只是正常欣赏衣裳。
可他刚才停顿的地方,实在太明显。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心里那点刚刚生出来的自恋,忽然变得更大胆了一些。
相公果然喜欢。
她原本还有些紧张。
现在反倒莫名有了点底气。
萧雪轻轻抿了抿唇,慢慢走到许安面前。
“相公。”
许安抬头。
“嗯?”
“好看吗?”
“好看。”
这次许安答得很快。
萧雪眼睛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试探。
“相公刚刚……是不是在看这里?”
许安神情一顿。
他本想说没有。
但对着萧雪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说这种谎就显得太没意思了。
于是他咳了一声。
“看了一眼。”
萧雪脸红了些。
可她没有躲。
反而轻轻抬起一只脚,往前探了一点。
红衣下,裹着薄丝的腿线便更明显了些。
她显然还不太熟练,动作也有些小心。
可就是这种小心,反倒叫人更难移开眼。
“这个……”
萧雪小声道:
“摸起来很舒服。”
许安看着她。
“嗯?”
萧雪耳尖红得厉害,却仍旧鼓起勇气,把腿又往前伸了些。
“相公要不要摸摸看?”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人。
他家这只小可怜,刚来的时候连盖头都不敢摘。
如今竟然伸着腿,红着脸问他要不要摸摸看。
这是什么?
这是学坏了吗?
还是被自己带坏了?
许安心里一边觉得罪过,一边又觉得——
真是太罪恶了。
怎么有人可以一边羞得快要烧起来,一边又这样认真地勾人?
他努力维持住声音。
“雪儿。”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雪脸更红了。
她当然知道。
也不完全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丝绸连袜真的很好摸。
她自己摸了都觉得好。
既然相公喜欢看,那相公也许也会喜欢摸。
而且只给相公摸。
这应该没有关系。
于是她小声道:
“知道。”
许安沉默片刻。
许安忽然有种自作自受的感觉。
他说是正经衣裳。
如今萧雪穿着这套“正经衣裳”,十分认真地邀请他摸摸看。
他若是不摸,好像反倒显得不够信任自己编出来的理由。
许安伸出手前,仍旧努力维持最后一点端方。
“我只是看看料子。”
萧雪立刻点头。
“嗯。”
“看看合不合身。”
“嗯。”
“不是别的意思。”
“嗯。”
她应得很乖。
只是眼睛亮亮的。
许安终于伸手,指尖落在她小腿外侧。
丝绸触感比他想的还要滑。
极薄的一层,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掌心抚过时,既有丝绸的凉,又有她身上的暖。
萧雪轻轻缩了一下。
许安立刻停住。
“痒?”
“有一点。”
“那不摸了?”
萧雪想了想。
然后很小声地说:
“可以摸。”
许安看着她。
萧雪脸红得不行,却认真补了一句:
“相公喜欢的话。”
许安心里那根弦一下断了。
他哪里还装得下去。
什么只是看看料子。
什么合不合身。
什么不是别的意思。
全都没了。
他低头又摸了摸。
从小腿外侧,到膝下,再到衣摆边缘,动作仍旧不算过分,却明显比方才认真许多。
萧雪一开始还有些僵。
后来见许安真的很喜欢,便慢慢放松下来。
她甚至低头看着他的手,轻声问:
“是不是很好摸?”
许安喉咙发紧。
“嗯。”
“雪儿刚才也觉得很好摸。”
“你自己摸了?”
萧雪点点头,脸上还带着一点很小的得意。
“摸了。”
“穿上以后,雪儿觉得腿变好看了。”
她说完,又立刻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自恋了?”
许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
“真的?”
“真的。”
许安掌心还贴在她腿侧,声音却很认真。
“本来就好看。”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相公也觉得好看?”
“嗯。”
“不是因为衣裳?”
“衣裳也好看。”
许安道:
“但主要是雪儿好看。”
萧雪被他说得心里甜得发软。
她低头看着红衣下那层薄薄丝绸,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确实很好看。
不是因为像谁。
也不是因为该不该。
只是相公喜欢。
她自己也喜欢。
许安又摸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摸下去,所谓高大可靠的形象又要开始摇摇欲坠。
于是他十分艰难地收回手。
萧雪眨了眨眼。
“相公不摸了吗?”
许安看着她。
这话杀伤力未免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正人君子。
“先不摸了。”
“为什么?”
“因为……”
许安顿了顿,终于找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我要确认这套衣裳有没有别处不合身。”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哪里不合身?”
许安看着她这副完全信了的模样,心里的罪恶感又重了一分。
他轻咳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处的金丝边。
“这里很好。”
又理了理袖口。
“这里也好。”
然后,他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下偏了一点。
萧雪看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
反而轻轻弯了弯眼睛。
许安顿时觉得不妙。
他家小可怜,好像真的学会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来哄他了。
这太罪恶了。
可惜许安知道得太晚。
因为下一刻,萧雪已经轻声问:
“相公。”
“嗯?”
“要不要……再看看料子?”
绛罗新剪试轻裳,
金缕盘花映雪光。
玉步轻移风也软,
回眸一笑满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