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热得久了，人便容易懒。
不是那种想睡便睡的懒，而是连说话都觉得要费些力气。
午后日光落在院中，石板被晒得发白，树影垂下来，也像被热气压住了，懒懒贴在地上。
许安坐在书房里温书。
窗边竹帘半卷，风偶尔进来，却也是热的。
案上摊着书卷，旁边放着萧雪送他的雪霁溪山折扇。
扇面半开，溪山雪霁，远峰清白，瞧着倒像真能从画里透出一点凉意。
可看着清凉归清凉。
热还是热。
许安看了半页书，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倒不是看不进去。
只是这天气实在磨人。
更何况，书房里少了个人。
萧雪今日下午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旁边看他写字。
平日里她大多会很安静地待在他身侧。
不一定说话。
有时只是抱着一本书慢慢认字。
有时坐在榻边做针线。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用手托着脸，看他写字看得出神。
许安偶尔一抬头，便能看见她。
今日却没有。
从午后开始，她便神神秘秘地去了厨房，说是要做一样东西。
许安问是什么，她只红着脸说：
“等会儿相公就知道了。”
然后便跑了。
跑得很快。
像是怕他说要跟着去看。
许安想着她最近越来越会卖关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也就由她去了。
一直到日影偏斜，书房门口才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相公。”
许安抬头。
萧雪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中盛着绿豆汤。
汤色已经煮得清透微浑，绿豆开了花，浮在碗底，表面还泛着一点细细的凉气。
她走得很小心。
像是怕汤洒出来。
白发被她简单拢在身后，额角却还有一点细汗。脸颊也被热气蒸得微红，眼睛却亮亮的，一看便知道很期待。
许安放下书。
“这是什么？”
萧雪把托盘放到案边，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绿豆汤。”
“你煮的？”
“嗯。”
她立刻点头。
“雪儿亲手煮的。”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
绿豆汤煮得很好。
绿豆已经软烂，却没有糊成一团。汤里加了一点冰糖，不多，闻起来有淡淡的清甜。
他问：
“煮了多久？”
萧雪想了想。
“一下午。”
许安一顿。
“一下午？”
“嗯。”
她说得很认真。
“绿豆要先洗。”
“还要泡一会儿。”
“煮开以后不能一直大火。”
“要慢慢熬。”
“熬到开花，再放冰糖。”
“然后晾凉一点。”
她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许安看着她额角那一点汗，心里便软了下来。
“天气这么热，还在厨房待一下午？”
萧雪眨了眨眼。
“厨房也有风。”
“真的？”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小声地改口：
“有一点。”
许安失笑。
“就为了给我煮绿豆汤？”
萧雪点点头。
“绿豆汤解暑。”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相公喝一点。”
“喝了会凉快。”
许安看着她。
“只是让我解暑？”
萧雪动作一顿。
她原本说得很正经，可被许安这样一问，眼神立刻飘了一下。
“还有……”
“还有什么？”
萧雪低头看着碗边，声音小了些。
“相公今日看书看了很久。”
“雪儿想让相公休息一会儿。”
这话听着很贤惠。
也很体贴。
许安点点头。
“还有吗？”
萧雪耳尖红了。
她知道瞒不过他。
便只好小声补了一句：
“顺便……陪陪雪儿。”
说完，她又很快解释：
“喝绿豆汤比较重要。”
许安挑眉。
“是吗？”
萧雪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又很诚实地小声道：
“也没有那么重要。”
许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雪脸一下红了。
“相公不要笑。”
“我没笑你。”
“你笑了。”
“是觉得雪儿可爱。”
萧雪被他说得耳尖更红，却没有反驳。
她拿起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搅。
绿豆汤已经晾得温凉，不烫。
她舀起一勺，先自己碰了碰碗沿，又低头吹了吹。
吹完以后，像是忽然想起这是温凉的汤，动作微微一停。
许安看见了。
“绿豆汤也要吹？”
萧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很耳熟。
上次夏至面也是这样。
她小声道：
“习惯了。”
许安笑意更深。
萧雪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把汤匙递到他唇边。
“相公喝。”
许安低头喝下。
绿豆汤入口温凉，甜意很淡，更多的是绿豆熬开后的清香。
确实解暑。
也确实好喝。
许安点头。
“好喝。”
萧雪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
“真的。”
“甜不甜？”
“不太甜。”
“雪儿没有放很多冰糖。”
“我知道。”
许安道：
“正好。”
萧雪一下放心了。
她又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许安便继续喝。
她喂得很慢。
一勺绿豆，一勺汤。
偶尔看见碗底绿豆多了，还会用汤匙轻轻搅一搅，确保每一口都有一点豆子。
许安看她这副认真模样，心里觉得有趣。
萧雪低头看着碗。
“相公读书辛苦。”
“每一口都要好。”
低头喝着她喂来的绿豆汤，只觉得书房里的热意好像真的退下去了一些。
也不知是汤凉。
还是人心里凉快。
一碗绿豆汤没多久便下去了一半。
萧雪见许安喝得顺从，胆子便也大了些。
她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
许安看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说着没什么，手却已经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
许安放下汤匙。
“不是要让我休息一会儿？”
萧雪抬头。
“嗯。”
“那只喝汤够吗？”
萧雪愣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许安已经伸手，把她拉到了怀里。
萧雪轻轻“呀”了一声。
汤匙还在手里。
她怕碰到许安，连忙把汤匙放回碗里，这才红着脸看他。
“相公。”
“嗯？”
“绿豆汤还没喝完。”
“不急。”
许安低头看她。
“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吗？”
萧雪眨了眨眼。
“什么？”
许安笑道：
“陪雪儿。”
萧雪脸慢慢红透。
她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可许安说出来，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也、也不是很重要。”
许安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觉得很重要。”
萧雪一下安静了。
她靠在许安怀里，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低着，却藏不住高兴。
许安便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明明已经被亲过许多次，可每次这样被许安抱着，还是会有一点软软的慌。
她小声道：
“相公不是要休息吗？”
“正在休息。”
“这样也是休息吗？”
“嗯。”
许安一本正经。
“比喝绿豆汤还解暑。”
萧雪一愣。
然后脸更红了。
“胡说。”
“没有。”
“抱着雪儿怎么会解暑？”
许安想了想，道：
“心里凉快。”
萧雪显然不太信。
她被他抱在怀里，自己都热得耳尖发烫。
哪里凉快？
可许安说得这样认真，她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只能小声道：
“那相公多抱一会儿。”
许安笑了。
“好。”
于是这场原本以“喝绿豆汤解暑”为名的休息，便真的变成了陪她。
许安抱着她坐了一会儿。
萧雪又喂他喝完剩下半碗绿豆汤。
喝到最后，碗底只剩一点开花的绿豆。
她舍不得浪费，又舀起来喂给许安。
许安低头吃了。
她看得很满意。
“喝完了。”
“嗯。”
“相公还热吗？”
“不热了。”
萧雪眼睛弯了弯。
“绿豆汤有用。”
许安看了她一眼。
“嗯，绿豆汤有用。”
至于到底是绿豆汤有用，还是煮绿豆汤的人有用，便不用说得太清楚了。
亲近过后，许安重新坐回书案前。
萧雪也像往常一样，搬了小凳坐在旁边。
她今日本来想陪许安多待一会儿。
于是没有拿针线，也没有拿书，只是安安静静地托着脸，看许安写字。
许安写一行，她便看一行。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屋里的热气被绿豆汤压下去一点，窗外的风也慢慢轻了。
萧雪原本看得很认真。
可她今日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洗绿豆。
泡绿豆。
守着火。
等绿豆开花。
又等汤慢慢晾凉。
她一直惦记着许安喝了会不会喜欢，连午后的困意都忘了。
如今坐在许安身边，心里安稳下来，困意便悄悄浮上来。
她托着脸，眼皮慢慢垂下去。
一开始还能撑住。
许安换纸时，她还努力睁眼看了一下。
可过了一会儿，书房里只有笔声，风声，还有许安身上熟悉的气息。
萧雪便一点一点睡着了。
许安起初没有发现。
他写完一段策论，正要抬手取旁边的书。
一转头，才看见萧雪已经坐着睡着了。
她手肘撑在小案上，脸歪在掌心里。
白发散下来一缕，落在脸侧。
眼睛闭着，睫毛安安静静垂着，呼吸很轻。
乖得不行。
许安看着看着，刚想笑。
下一刻，却看见她嘴角亮晶晶的一点。
许安：“……”
他沉默了片刻。
萧雪竟然睡到流口水了。
许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绿豆汤？
还是他？
许安放下笔，起身走过去。
萧雪睡得很熟。
坐在那里，脑袋还轻轻一点一点的。
许安怕她摔着，先伸手扶住她的肩，又拿出帕子，小心替她擦了擦嘴角。
她被碰了一下，似乎有些感觉，却没有醒。
只是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歪了歪。
“相公……”
声音软得像梦话。
许安心里一下化了。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萧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睡得更安心了些。
许安看着她被擦干净的嘴角，忽然低头亲了一下。
很轻。
只是碰了碰。
亲完以后，他顿了一下。
然后神情微妙。
“……”
有点绿豆汤味。
还有一点……
许安忍着笑，低声道：
“臭臭的。”
萧雪自然听不见。
她还睡着。
嘴角被亲过，睫毛也没动一下。
许安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眼底笑意慢慢柔下来。
明明刚才还嫌臭。
可再看一眼，又觉得可爱得不行。
他把帕子收好，弯腰将人抱起来。
萧雪很轻。
抱起来时，白发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像一捧软软的雪。
她被抱起时，似乎终于有些察觉，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相公……”
“嗯。”
许安低声道：
“睡吧。”
萧雪听见他的声音，便不动了。
只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在他胸口。
碧豆凝珠玉碗凉，
清甜一盏解炎阳。
不知暑气何时散，
只觉唇边一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