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半在天河半掌藏。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8/3 23:32:27 字数:4283

许安今日读书读得不久。

夜色刚落,他便合上书。

萧雪立刻抬头。

“相公今日不读了吗?”

“嗯。”

许安把书放到一旁。

“今晚不读。”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亮。

“那相公要陪雪儿吗?”

许安看她一眼,笑道:

“不止陪你。”

“还有东西给你看。”

萧雪一下坐直了。

“什么东西?”

许安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

木匣不大,盖得很严。

萧雪看见木匣,眼睛更亮了些。

许安这几日常在书房里折腾些奇怪东西。

有时候还会叫人送来细竹签、薄纸、小陶罐之类的物件。

萧雪问过一次,许安只说还没做好。

她便没有追问。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追问。

只是问了三次以后,许安每次都笑而不答,她才暂时忍住。

如今木匣终于被拿出来,她几乎立刻凑了过去。

“相公,这就是你这几日做的秘密吗?”

“算是。”

许安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根细长的小东西。

像细竹签。

前端却包着一层暗色的细泥似的东西。

萧雪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明白。

“这是笔吗?”

“不是。”

“香?”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许安拿起一根,笑道:

“仙女棒。”

萧雪眨了眨眼。

“仙女棒?”

“嗯。”

许安道:

“一种小烟火。”

“烟火?”

萧雪眼睛一下睁大。

她当然见过烟火。

很远很远地见过。

每逢年节,京中有些富贵人家会放烟火。

可那都是响在天上的东西。

砰的一声。

隔着院墙也能听见。

火光在夜里炸开,又很快散掉。

她从前只能远远看着。

有时候站在柴房外头,看一眼夜空中短短亮起的光。

那光并不属于她。

只是人家的热闹落到了天上,被她短暂瞧见一点。

可许安如今却说,他手里这根细细小小的东西,也是烟火。

萧雪忍不住又凑近看了看。

“这个也会响吗?”

“不太响。”

许安道:

“它主要是亮。”

“会不会危险?”

“你按我说的拿,就不会。”

许安没有把东西立刻交给她,而是先带她去了院中。

院里早已让人清出一块空地。

水也备好了。

旁边还放着几只空陶盆。

夜色已经深了些。

院中灯火不多。

廊下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屏风围住的院角沉在暗处,像是藏着另一个尚未打开的夏天。

萧雪站在许安身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的仙女棒。

许安先点了一根。

火星从前端一点点亮起来。

起初只是一小点红。

像夜里刚醒过来的萤火。

紧接着,那点红光忽然往外绽开。

细碎的金色火花从竹签前端喷出来。

噼啪。

噼啪。

声音很轻。

不像大烟火那样轰然炸响。

更像许多细小的星子被捧在手上,一粒一粒从黑夜里跳出来。

萧雪整个人都愣住了。

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原本就白,在火光下更像被镀了一层极浅的暖色。

一黑一蓝的眼睛里,全是细细碎碎的金星。

许安侧头看她。

“好看吗?”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根仙女棒。

火花照亮她微微张开的唇,也照亮她因为惊讶而轻轻抬起的睫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好看。”

“像星星。”

“不对。”

她又摇了摇头。

“像星星在手里。”

许安笑了。

“想不想试?”

萧雪立刻看向他。

“雪儿也可以拿吗?”

“可以。”

许安把自己的那根燃尽后放进水里,又从匣中取出一根新的。

他没有直接让萧雪拿去点。

而是先握住她的手,教她该拿在哪里。

“拿这边。”

“不要碰前面。”

“手伸远一点。”

“若是害怕,就松手,我接着。”

萧雪认真点头。

“嗯。”

“雪儿知道了。”

她嘴上说知道,手却因为期待和紧张,微微绷着。

许安替她点燃。

火光从前端一点点烧开。

第一粒火星跳出来时,萧雪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许安的手仍旧虚虚护在她旁边。

“别怕。”

“嗯。”

萧雪看着那细小的金色火花,眼睛越来越亮。

火花并不烫到她。

也没有炸开。

只是安静地、热烈地,在她手中绽出一小片金光。

她慢慢不怕了。

手也一点点稳下来。

夜风吹过,火星向一侧轻轻偏去。

她便顺着风,把仙女棒慢慢移了一下。

金色的光在空中拖出短短的尾迹。

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夜里画了一笔。

萧雪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她轻轻晃了一下手。

火光便跟着晃。

又晃一下。

金星在她指尖落成一小圈。

她忽然笑起来。

那笑不是平日里羞怯的笑。

也不是被许安逗得忍不住的笑。

而是很明亮、很孩子气的笑。

“相公。”

“嗯?”

“你看。”

她举着仙女棒,很小心地在空中画了一道弧。

火星跟着她的动作划过去。

虽然很快就散了,可那一瞬间,真的像有光被她牵着走。

萧雪眼睛亮得惊人。

“雪儿会法术了。”

许安看着她,忍不住笑。

“嗯。”

“很厉害。”

萧雪被夸得更高兴。

她又试着画了一个圈。

圈没有画圆。

歪歪斜斜。

火星也断了一半。

可她自己却觉得很好。

“相公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圆。”

“嗯。”

许安点头。

“很圆。”

萧雪有点怀疑地看他。

“真的很圆吗?”

许安看了看那明显歪掉的火痕,又看回她。

“仙女画的圆,便是圆的。”

萧雪脸一下红了。

可是手里的仙女棒还在亮。

她舍不得低头,只好一边红着脸,一边继续玩。

火星落在她眼睛里。

她的白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发尾从肩后滑下来,沾上一层金色的光。

许安站在她身旁,替她挡着一点风。

她每画一次,便要回头看许安一次。

像是每一点光,都要先让许安看见,才算真的亮过。

第一根燃尽时,萧雪还有些舍不得。

火星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点暗红。

许安接过来,放进水里。

嗤的一声。

那一点红也灭了。

萧雪看着水面上的一点白烟,忽然有些怅然。

“没有了。”

“还有。”

许安又拿出一根。

萧雪眼睛立刻亮回去。

“还有很多吗?”

“不算很多。”

许安道:

“但够你玩一会儿。”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那雪儿要慢慢玩。”

第二根时,她已经大胆许多。

不再只是小心地拿着。

她会试着在空中写字。

先写“雪”。

写到一半,火花断了。

她又重新写。

写完以后问许安:

“像不像雪儿的雪?”

许安道:

“像。”

其实只像一团金色的乱线。

但萧雪很高兴。

第三根时,她想写“相公”。

写到“相”字便发现太难。

于是改成画一颗心。

心也歪了。

她自己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倒进许安怀里。

“它不听话。”

许安扶着她。

“谁不听话?”

“火。”

“火也要听雪儿的话?”

“嗯。”

她理直气壮地点头。

“雪儿会法术。”

许安笑得胸口都轻轻震起来。

萧雪靠在他怀里,感觉到那一点震动,也跟着笑。

夜里的院子,因为这细小的金色火花,忽然变得不像平时那样安静。

每一根仙女棒亮起时,萧雪的眼睛也跟着亮。

火花落下。

她的睫毛上便像沾了小小的光。

她把仙女棒举得远远的,在空中慢慢画线。

有时候像在画星星。

有时候像在赶走夜色。

有时候只是握着不动,看那一点一点炸开的金光,像看见一场被装进手心里的夏夜。

许安没有催她。

也没有教太多。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她玩。

偶尔替她点燃下一根。

偶尔提醒她别离衣袖太近。

偶尔在火星快灭时,接过来放进水里。

萧雪玩到后来,脸都红了。

不是热的。

是笑的。

她举着最后一根仙女棒,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比先前都慢的圈。

火星绕过半空,照亮她的侧脸。

她忽然回头,对许安笑。

“相公。”

“嗯?”

“以后七夕的时候,也可以点这个吗?”

许安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她还惦记着昨夜的牛郎织女。

“七夕节有更好的。”

萧雪眼睛更亮。

最后一根仙女棒燃尽时,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那一点火星慢慢暗下去。

许安把它放进水里。

水声很轻。

夜色重新落回来。

可萧雪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散。

她忽然伸手抱住许安的胳膊,把脸贴上去。

“相公。”

“嗯?”

“你怎么连烟花都会做?”

许安笑道:

“瞎折腾。”

“不是瞎折腾。”

萧雪抬头看他,语气很认真。

“很厉害。”

“雪儿以前见过烟花。”

“很远。”

“在别人家天上。”

“但是这个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拿仙女棒的手。

“这个在雪儿手里。”

“相公做给雪儿玩的。”

许安伸手擦了擦她指尖沾上的一点灰。

“喜欢?”

“喜欢。”

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很喜欢。”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以后再给你做。”

萧雪一下笑了。

院中的灯笼轻轻摇着。

屏风后的荷花池还没有注水。

与此同时,宫中也收到了一只木匣。

木匣送进宫门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

归若尘和祁延年按许安的吩咐,把东西送到宫中内侍手里。

内侍不敢怠慢,一层一层递进去,最后送到了御前。

年轻的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

烛光映在御案上,把朱笔旁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今年也不过只比许安大三岁。

若换作寻常人家,这年纪大概还该有几分少年气。

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许多年。

幼年时被人架空。

朝中权柄旁落。

若不是许丞相当年扶着他一点一点把权力夺回来,他未必能坐得这样稳。

也正因如此,凡是许家送来的东西,他向来会多看几眼。

内侍捧着木匣进来时,皇帝抬了抬眼。

“许安送来的?”

“回陛下,是。”

“又是什么?”

内侍恭敬道:

“说是新式烟火。”

皇帝挑了下眉。

“烟火?”

他放下朱笔,示意拿近些。

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摆着几根细细的仙女棒。

旁边还附了一张纸,写明只能在空旷处赏玩,远离衣物帷帐,燃尽后入水。

皇帝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是谨慎。”

旁边内侍低声道:

“许公子还让人传话,说此物声响不大,夜里可近处赏玩,火花细碎,胜在新奇。”

皇帝拿起一根看了看。

“声响不大?”

他想起前些日子许安送来的那些新衣样。

一套说是西域水戏衣裳。

一套又是短款的红色夏衣。

形制奇巧,颜色鲜明,却并不粗俗。

他看过以后,虽没多说什么,却让人照样送去了皇后那边。

皇后后来虽红着脸骂了一句“胡闹”,却还是把衣样留了下来。

皇帝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许家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都是些看似不务正业的奇巧玩意儿。

偏偏真拿出来,又总有几分意思。

内侍见皇帝神色不错,便小心问:

“陛下,可要试放?”

“现在不急。”

皇帝把仙女棒放回匣中。

“收好。”

“晚上朕请皇后一道看。”

内侍立刻应声。

“是。”

皇帝又看了那匣子一眼,忽然问:

“许安近来还在读书?”

“回陛下,许公子仍在书院。”

“书院近日因暑气放了几日假,不过听说许公子在府中也未曾荒废功课。”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神色里多了几分思量。

“许相当年,也爱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内侍垂首,不敢接话。

皇帝却像只是随口感慨。

“有些东西,朝中那些老臣看不懂,便只说是玩物。”

“可偏偏许相做出来的玩物,最后总能派上用场。”

“有时是省力。”

“有时是挣钱。”

“有时是哄人高兴。”

他说到这里,低低笑了一声。

“哄人高兴,也不是小事。”

内侍仍旧低头。

皇帝看着木匣,目光微微柔和了些。

“朕早就想把许安招进朝里。”

“许家只剩他一个。”

“放在外头,总觉得可惜。”

内侍谨慎道:

“许公子如今已是举人,明年还有春闱。”

“是啊。”

皇帝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

“他既已是举人,明年又要应春闱,那便让他去考。”

“也算磨一磨。”

“读书入仕,总比朕直接把人提上来,更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说得平静。

可语气里显然并不怎么担心结果。

“若他考中了,自然好。”

“若考不中……”

皇帝淡淡一笑。

“朕再提他上来也就是了。”

内侍立刻垂首。

“陛下圣明。”

皇帝没有再说话。

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

片刻后,他忽然道:

“去皇后宫里传话。”

“就说今晚御花园风好。”

“朕请她看新烟火。”

银蕊初燃照晚妆,

眉间笑映一庭光。

人间若问星何处,

半在天河半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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