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今日读书读得不久。
夜色刚落,他便合上书。
萧雪立刻抬头。
“相公今日不读了吗?”
“嗯。”
许安把书放到一旁。
“今晚不读。”
萧雪眼睛微微亮了亮。
“那相公要陪雪儿吗?”
许安看她一眼,笑道:
“不止陪你。”
“还有东西给你看。”
萧雪一下坐直了。
“什么东西?”
许安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
木匣不大,盖得很严。
萧雪看见木匣,眼睛更亮了些。
许安这几日常在书房里折腾些奇怪东西。
有时候还会叫人送来细竹签、薄纸、小陶罐之类的物件。
萧雪问过一次,许安只说还没做好。
她便没有追问。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追问。
只是问了三次以后,许安每次都笑而不答,她才暂时忍住。
如今木匣终于被拿出来,她几乎立刻凑了过去。
“相公,这就是你这几日做的秘密吗?”
“算是。”
许安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根细长的小东西。
像细竹签。
前端却包着一层暗色的细泥似的东西。
萧雪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明白。
“这是笔吗?”
“不是。”
“香?”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许安拿起一根,笑道:
“仙女棒。”
萧雪眨了眨眼。
“仙女棒?”
“嗯。”
许安道:
“一种小烟火。”
“烟火?”
萧雪眼睛一下睁大。
她当然见过烟火。
很远很远地见过。
每逢年节,京中有些富贵人家会放烟火。
可那都是响在天上的东西。
砰的一声。
隔着院墙也能听见。
火光在夜里炸开,又很快散掉。
她从前只能远远看着。
有时候站在柴房外头,看一眼夜空中短短亮起的光。
那光并不属于她。
只是人家的热闹落到了天上,被她短暂瞧见一点。
可许安如今却说,他手里这根细细小小的东西,也是烟火。
萧雪忍不住又凑近看了看。
“这个也会响吗?”
“不太响。”
许安道:
“它主要是亮。”
“会不会危险?”
“你按我说的拿,就不会。”
许安没有把东西立刻交给她,而是先带她去了院中。
院里早已让人清出一块空地。
水也备好了。
旁边还放着几只空陶盆。
夜色已经深了些。
院中灯火不多。
廊下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屏风围住的院角沉在暗处,像是藏着另一个尚未打开的夏天。
萧雪站在许安身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的仙女棒。
许安先点了一根。
火星从前端一点点亮起来。
起初只是一小点红。
像夜里刚醒过来的萤火。
紧接着,那点红光忽然往外绽开。
细碎的金色火花从竹签前端喷出来。
噼啪。
噼啪。
声音很轻。
不像大烟火那样轰然炸响。
更像许多细小的星子被捧在手上,一粒一粒从黑夜里跳出来。
萧雪整个人都愣住了。
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原本就白,在火光下更像被镀了一层极浅的暖色。
一黑一蓝的眼睛里,全是细细碎碎的金星。
许安侧头看她。
“好看吗?”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根仙女棒。
火花照亮她微微张开的唇,也照亮她因为惊讶而轻轻抬起的睫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
“好看。”
“像星星。”
“不对。”
她又摇了摇头。
“像星星在手里。”
许安笑了。
“想不想试?”
萧雪立刻看向他。
“雪儿也可以拿吗?”
“可以。”
许安把自己的那根燃尽后放进水里,又从匣中取出一根新的。
他没有直接让萧雪拿去点。
而是先握住她的手,教她该拿在哪里。
“拿这边。”
“不要碰前面。”
“手伸远一点。”
“若是害怕,就松手,我接着。”
萧雪认真点头。
“嗯。”
“雪儿知道了。”
她嘴上说知道,手却因为期待和紧张,微微绷着。
许安替她点燃。
火光从前端一点点烧开。
第一粒火星跳出来时,萧雪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许安的手仍旧虚虚护在她旁边。
“别怕。”
“嗯。”
萧雪看着那细小的金色火花,眼睛越来越亮。
火花并不烫到她。
也没有炸开。
只是安静地、热烈地,在她手中绽出一小片金光。
她慢慢不怕了。
手也一点点稳下来。
夜风吹过,火星向一侧轻轻偏去。
她便顺着风,把仙女棒慢慢移了一下。
金色的光在空中拖出短短的尾迹。
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夜里画了一笔。
萧雪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她轻轻晃了一下手。
火光便跟着晃。
又晃一下。
金星在她指尖落成一小圈。
她忽然笑起来。
那笑不是平日里羞怯的笑。
也不是被许安逗得忍不住的笑。
而是很明亮、很孩子气的笑。
“相公。”
“嗯?”
“你看。”
她举着仙女棒,很小心地在空中画了一道弧。
火星跟着她的动作划过去。
虽然很快就散了,可那一瞬间,真的像有光被她牵着走。
萧雪眼睛亮得惊人。
“雪儿会法术了。”
许安看着她,忍不住笑。
“嗯。”
“很厉害。”
萧雪被夸得更高兴。
她又试着画了一个圈。
圈没有画圆。
歪歪斜斜。
火星也断了一半。
可她自己却觉得很好。
“相公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圆。”
“嗯。”
许安点头。
“很圆。”
萧雪有点怀疑地看他。
“真的很圆吗?”
许安看了看那明显歪掉的火痕,又看回她。
“仙女画的圆,便是圆的。”
萧雪脸一下红了。
可是手里的仙女棒还在亮。
她舍不得低头,只好一边红着脸,一边继续玩。
火星落在她眼睛里。
她的白发被夜风轻轻吹起,发尾从肩后滑下来,沾上一层金色的光。
许安站在她身旁,替她挡着一点风。
她每画一次,便要回头看许安一次。
像是每一点光,都要先让许安看见,才算真的亮过。
第一根燃尽时,萧雪还有些舍不得。
火星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一点暗红。
许安接过来,放进水里。
嗤的一声。
那一点红也灭了。
萧雪看着水面上的一点白烟,忽然有些怅然。
“没有了。”
“还有。”
许安又拿出一根。
萧雪眼睛立刻亮回去。
“还有很多吗?”
“不算很多。”
许安道:
“但够你玩一会儿。”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那雪儿要慢慢玩。”
第二根时,她已经大胆许多。
不再只是小心地拿着。
她会试着在空中写字。
先写“雪”。
写到一半,火花断了。
她又重新写。
写完以后问许安:
“像不像雪儿的雪?”
许安道:
“像。”
其实只像一团金色的乱线。
但萧雪很高兴。
第三根时,她想写“相公”。
写到“相”字便发现太难。
于是改成画一颗心。
心也歪了。
她自己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倒进许安怀里。
“它不听话。”
许安扶着她。
“谁不听话?”
“火。”
“火也要听雪儿的话?”
“嗯。”
她理直气壮地点头。
“雪儿会法术。”
许安笑得胸口都轻轻震起来。
萧雪靠在他怀里,感觉到那一点震动,也跟着笑。
夜里的院子,因为这细小的金色火花,忽然变得不像平时那样安静。
每一根仙女棒亮起时,萧雪的眼睛也跟着亮。
火花落下。
她的睫毛上便像沾了小小的光。
她把仙女棒举得远远的,在空中慢慢画线。
有时候像在画星星。
有时候像在赶走夜色。
有时候只是握着不动,看那一点一点炸开的金光,像看见一场被装进手心里的夏夜。
许安没有催她。
也没有教太多。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她玩。
偶尔替她点燃下一根。
偶尔提醒她别离衣袖太近。
偶尔在火星快灭时,接过来放进水里。
萧雪玩到后来,脸都红了。
不是热的。
是笑的。
她举着最后一根仙女棒,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比先前都慢的圈。
火星绕过半空,照亮她的侧脸。
她忽然回头,对许安笑。
“相公。”
“嗯?”
“以后七夕的时候,也可以点这个吗?”
许安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她还惦记着昨夜的牛郎织女。
“七夕节有更好的。”
萧雪眼睛更亮。
最后一根仙女棒燃尽时,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那一点火星慢慢暗下去。
许安把它放进水里。
水声很轻。
夜色重新落回来。
可萧雪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散。
她忽然伸手抱住许安的胳膊,把脸贴上去。
“相公。”
“嗯?”
“你怎么连烟花都会做?”
许安笑道:
“瞎折腾。”
“不是瞎折腾。”
萧雪抬头看他,语气很认真。
“很厉害。”
“雪儿以前见过烟花。”
“很远。”
“在别人家天上。”
“但是这个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拿仙女棒的手。
“这个在雪儿手里。”
“相公做给雪儿玩的。”
许安伸手擦了擦她指尖沾上的一点灰。
“喜欢?”
“喜欢。”
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很喜欢。”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以后再给你做。”
萧雪一下笑了。
院中的灯笼轻轻摇着。
屏风后的荷花池还没有注水。
与此同时,宫中也收到了一只木匣。
木匣送进宫门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
归若尘和祁延年按许安的吩咐,把东西送到宫中内侍手里。
内侍不敢怠慢,一层一层递进去,最后送到了御前。
年轻的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
烛光映在御案上,把朱笔旁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今年也不过只比许安大三岁。
若换作寻常人家,这年纪大概还该有几分少年气。
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许多年。
幼年时被人架空。
朝中权柄旁落。
若不是许丞相当年扶着他一点一点把权力夺回来,他未必能坐得这样稳。
也正因如此,凡是许家送来的东西,他向来会多看几眼。
内侍捧着木匣进来时,皇帝抬了抬眼。
“许安送来的?”
“回陛下,是。”
“又是什么?”
内侍恭敬道:
“说是新式烟火。”
皇帝挑了下眉。
“烟火?”
他放下朱笔,示意拿近些。
木匣打开后,里面整齐摆着几根细细的仙女棒。
旁边还附了一张纸,写明只能在空旷处赏玩,远离衣物帷帐,燃尽后入水。
皇帝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是谨慎。”
旁边内侍低声道:
“许公子还让人传话,说此物声响不大,夜里可近处赏玩,火花细碎,胜在新奇。”
皇帝拿起一根看了看。
“声响不大?”
他想起前些日子许安送来的那些新衣样。
一套说是西域水戏衣裳。
一套又是短款的红色夏衣。
形制奇巧,颜色鲜明,却并不粗俗。
他看过以后,虽没多说什么,却让人照样送去了皇后那边。
皇后后来虽红着脸骂了一句“胡闹”,却还是把衣样留了下来。
皇帝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许家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都是些看似不务正业的奇巧玩意儿。
偏偏真拿出来,又总有几分意思。
内侍见皇帝神色不错,便小心问:
“陛下,可要试放?”
“现在不急。”
皇帝把仙女棒放回匣中。
“收好。”
“晚上朕请皇后一道看。”
内侍立刻应声。
“是。”
皇帝又看了那匣子一眼,忽然问:
“许安近来还在读书?”
“回陛下,许公子仍在书院。”
“书院近日因暑气放了几日假,不过听说许公子在府中也未曾荒废功课。”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神色里多了几分思量。
“许相当年,也爱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内侍垂首,不敢接话。
皇帝却像只是随口感慨。
“有些东西,朝中那些老臣看不懂,便只说是玩物。”
“可偏偏许相做出来的玩物,最后总能派上用场。”
“有时是省力。”
“有时是挣钱。”
“有时是哄人高兴。”
他说到这里,低低笑了一声。
“哄人高兴,也不是小事。”
内侍仍旧低头。
皇帝看着木匣,目光微微柔和了些。
“朕早就想把许安招进朝里。”
“许家只剩他一个。”
“放在外头,总觉得可惜。”
内侍谨慎道:
“许公子如今已是举人,明年还有春闱。”
“是啊。”
皇帝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
“他既已是举人,明年又要应春闱,那便让他去考。”
“也算磨一磨。”
“读书入仕,总比朕直接把人提上来,更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说得平静。
可语气里显然并不怎么担心结果。
“若他考中了,自然好。”
“若考不中……”
皇帝淡淡一笑。
“朕再提他上来也就是了。”
内侍立刻垂首。
“陛下圣明。”
皇帝没有再说话。
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
片刻后,他忽然道:
“去皇后宫里传话。”
“就说今晚御花园风好。”
“朕请她看新烟火。”
银蕊初燃照晚妆,
眉间笑映一庭光。
人间若问星何处,
半在天河半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