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池荷梦上眉头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8/3 23:31:19 字数:3919

雷雨过后,暑气像是被压下去了一夜。

可也只有一夜。

第二日太阳重新升起来时,院中青石很快又被晒得发白。

雨水留下的湿意被日头一蒸,反倒变成一种黏腻的闷。

幸好书院已经因为大暑将近停了课。

许安不用一早出门,便在府里读书。

萧雪对此十分高兴。

虽然许安读书的时候,仍旧要坐在书房里。

她不能一直缠着。

可相公在家,和相公在书院,终究是不一样的。

只要人在府中,她偶尔路过书房,便能看一眼。

午饭过后,两人在院中廊下乘凉。

廊檐投下一片阴影。

竹帘放了半截,风从院里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残余的湿气。

金蟾趴在角落阴凉处,像一块不肯上工的石头。

伯劳没有再叫。

蝉也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

萧雪坐在许安旁边,手里拿着团扇,慢慢替他扇风。

扇了几下,又悄悄给自己扇一下。

再扇几下,又给许安扇。

许安看在眼里,忍不住笑。

“怎么还偷偷给自己扇?”

萧雪动作一顿。

“没有偷偷。”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道:

“是顺便。”

许安点头。

“嗯,顺便得很好。”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角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像是木料被搬动。

又像是石块落地。

萧雪循声看去。

这才发现,院子西南角不知何时被几面大屏风围了起来。

屏风很高。

一面接着一面,把那一角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头看,只能看见屏风上画着淡淡的竹影和山石,完全瞧不见里头在做什么。

可屏风后面却明显有人。

偶尔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还有石匠敲打的声音。

萧雪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

“相公。”

“嗯?”

“那里是什么?”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会问。

那么大一圈屏风摆在院中,只要不是虾虾,都不可能看不见。

他却故意神色自然地喝了一口茶。

“秘密。”

萧雪眨了眨眼。

“秘密?”

“嗯。”

“什么秘密?”

“说了就不是秘密了。”

萧雪抿了抿唇。

她看向那几面屏风。

屏风后头又传来一声轻响。

萧雪的眼睛更亮了些。

“是给雪儿的吗?”

许安看她。

“你怎么知道?”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真的是给雪儿的?”

许安失笑。

“我可没说。”

“可是相公没有否认。”

“我也没承认。”

萧雪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绕。

她看着屏风,又看着许安。

“雪儿不能看吗?”

“现在不能。”

“为什么?”

“还没做好。”

萧雪有些失望。

“看一眼也不行吗?”

“不行。”

许安放下茶盏,故意严肃了些。

“现在看了,惊喜就没了。”

萧雪听见“惊喜”两个字,心里更痒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许安说的惊喜,通常都很厉害。

比如玉盒。

比如水戏衣裳。

比如现在身上这件红色夏装。

既然这一次都用屏风围起来,那一定更厉害。

萧雪越想越想看。

可是许安已经说了,现在不能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团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许安看她。

“真的不看?”

“嗯。”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雪儿不偷看。”

许安微微挑眉。

萧雪又补充:

“相公说还没做好。”

“现在看,惊喜就没了。”

“雪儿不会偷看。”

她说得一脸诚恳。

太诚恳了。

诚恳到许安一眼就看出来,这里面大概有问题。

果然,萧雪很快便把团扇放下,站了起来。

“相公。”

“嗯?”

“你该去读书了。”

许安一顿。

“这么快?”

萧雪点头。

“午后该读书。”

“先生虽然放假了。”

“可是相公也不能荒废功课。”

这话说得十分端正。

若不是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屏风那边飘,许安险些真要信了。

他看着她。

“你不陪我?”

萧雪神色微微一僵。

随后立刻摇头。

“不陪。”

许安挑眉。

“不陪?”

萧雪耳尖红了些。

她大约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快,便又找补道:

“不是不陪。”

“是雪儿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这里有风。”

“书房里热。”

许安慢悠悠道:

“不会去屏风那边?”

“不会。”

“不会偷看?”

“不会。”

她说得极快。

说完以后,似乎觉得自己太心虚,又放慢语气,补了一句:

“雪儿答应相公了。”

“答应了,就不会偷看。”

许安看着她,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萧雪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悄悄低下头。

“相公怎么还不去读书?”

许安终于站起身。

“这么急着赶我走?”

“没有。”

“我怎么觉得有?”

萧雪小声道:

“相公读书重要。”

“哦。”

许安拖长了声音。

“原来是为了我。”

“嗯。”

她点头。

“为了相公。”

许安笑了一声。

他当然能看出来,萧雪想做什么。

她嘴上说不偷看,眼睛却已经往屏风那边看了不知多少次。

可这屏风本来就是给她看的。

只是早看晚看罢了。

若真把人拘着,不许她靠近,她怕是一下午都要坐立不安。

更何况,偷偷摸摸发现惊喜,有时候也算惊喜的一部分。

许安便没有拆穿她。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去书房。”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压下去。

“嗯。”

“你就在这里吹凉风?”

“嗯。”

“不乱跑?”

“不乱跑。”

“不偷看?”

萧雪顿了一下。

随后十分坚定地点头。

“不偷看。”

许安低头看着她,笑意几乎藏不住。

“好。”

他说完,便转身往书房去了。

萧雪站在廊下,一直看着许安走进书房。

门关上。

书房那边安静下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许安没有立刻出来。

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院角的大屏风。

屏风后头又传来一点声音。

像是有人在搬石料。

还有低低的吩咐声。

萧雪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她对自己说:

不算偷看。

她只是站远一点看一眼。

如果什么都看不见,那就没有偷看。

如果看见一点点,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这是在咱们院子里。

她是许安的妻子。

看看院子里在修什么,应当也不算很坏。

萧雪想着想着,脚已经往屏风那边挪了半步。

她立刻停下。

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没动静。

她再挪半步。

又停。

金蟾趴在里窗户口,似乎终于动了一下眼皮。

萧雪看了它一眼,小声道:

“你不要告诉相公。”

金蟾自然不会说话。

萧雪便当它答应了。

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往屏风边走。

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像偷看。

于是她把脚步放得稍微正常了一点。

可走了两步,又怕声音太大。

最后还是变成了轻手轻脚。

屏风很高。

从正面看,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萧雪站在外头,先假装只是路过。

路过了一下。

又路过回来。

然后她终于看见,靠近墙边的一处屏风和另一处屏风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

缝隙不大。

若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若是凑近些,大概能瞧见里面一点东西。

萧雪耳尖微红。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许安没有出来。

院中也没有旁人注意她。

她便慢慢凑过去。

先只是用一只眼睛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屏风里面,竟有好几个工人正在忙。

有人搬石。

有人搅灰。

有人拿着长尺比划。

院角那片原本空出来的地方,地面已经被挖开了一圈。

不是普通的坑。

边缘已经用白石一点一点砌起来,曲曲折折,隐约分成几瓣形状。

不像寻常方池。

也不像普通圆池。

倒像是一朵还没完全展开的花。

池底还没有铺好。

旁边堆着细石、白灰和几块打磨过的石料。

有个工人正蹲在池边,把一块白石嵌进边缘。

另一个人则拿着图纸似的东西,低声同旁人说着尺寸。

萧雪看得怔住。

这是……

池子?

院子里在砌池子?

她又往里看了看。

那几瓣似的边缘虽然还没完成,却已经能看出一点模样。

若是以后注上水,再种上荷花。

也许就会像一朵开在院子里的小荷塘。

荷花池。

萧雪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荷花池。

水。

院子里。

只有屏风围着的角落。

还有前些日子那套西域水戏衣裳。

以及她自己做的白纱披肩、纱摆和大草帽。

这些东西一下子连在了一起。

萧雪的脸慢慢红了。

原来是这样。

相公说以后带她去玩水,保证只有他们两个。

她还以为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

要找没有人的水边。

要带着屏风。

要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结果相公竟然直接在院子里修了一个荷花池。

就在许府。

就在他们自己的院子里。

用屏风围起来。

别人看不见。

也不会有人打扰。

等池子修好,她就可以穿那套水戏衣裳。

也可以披上自己做的白纱。

戴上大草帽。

和相公一起玩水。

萧雪越想,脸越热。

她本来只是想偷看一点惊喜。

没想到这一眼,竟然把前后都想明白了。

她连忙退开半步。

可退开以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里面的工人仍旧在认真砌池。

白石边缘一点一点成形。

有人用水冲洗石面。

水顺着尚未铺好的池底流了一小道,很快渗进土里。

萧雪看着那一点水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虽然现在还只是石头和泥土。

可是很快,这里会有水。

会有荷叶。

会有荷花。

会有夏日里真正凉凉的一角。

而且是相公给她准备的。

只给她。

或者说,只给他们两个人。

萧雪把手按在胸口,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她没有再继续看。

因为再看下去,脸上的红大概就藏不住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廊下。

坐回原来的位置。

团扇也重新拿起来。

金蟾仍旧趴在窗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萧雪看着它,小声道:

“你真的不能告诉相公。”

说完,她又觉得不够严谨。

于是补了一句:

“雪儿没有偷看很多。”

“只看了一眼。”

“很小的一眼。”

金蟾:“……”

萧雪把团扇挡在脸前,耳尖仍旧红得厉害。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刚才一直都在乘凉。

可她脑子里已经全是那一池还没砌好的水。

还有藏青色的丝绸。

白纱。

大草帽。

以及许安说过的那句——

我保证只有我们两个。

书房里,许安坐在案前,翻过一页书。

窗外的院子很安静。

可他只要稍微抬头,便能看见廊下那一角。

萧雪已经坐回去了。

手里拿着团扇。

脸却红得不太像被暑气晒的。

许安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笑了。

果然去看了。

不过看就看吧。

她知道也好。

省得这几日一直惦记。

而且,若是她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大概会更期待。

许安低头继续看书。

只是没看几行,唇角又忍不住弯了一下。

院中,萧雪仍旧拿团扇遮着半张脸。

她悄悄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许安没有出来。

很好。

相公不知道。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前,心里悄悄想着:

等池子修好以后,要不要先穿那套白纱的?

还是先穿相公最喜欢的那套原本的?

大草帽肯定要戴。

可是如果只在院子里玩水,还需要遮阳吗?

需要。

因为相公说过,晒久了会变成灰雪。

到时候相公坐在池边看书,她就在水里玩。

或者相公也可以下水。

如果相公下水,那他的衣裳是不是也会湿?

他会脱衣服吗。

想到这里,萧雪脸上的热意一下更重。

她连忙摇了摇头。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就不只是偷看了。

她把团扇举得更高了一点,遮住自己发烫的脸。

可遮着遮着,嘴角却又忍不住弯了起来。

曲屏深锁一庭幽,

石甃无波暗蓄秋。

莫问帘中藏底事,

一池荷梦上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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