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雨过后,暑气像是被压下去了一夜。
可也只有一夜。
第二日太阳重新升起来时,院中青石很快又被晒得发白。
雨水留下的湿意被日头一蒸,反倒变成一种黏腻的闷。
幸好书院已经因为大暑将近停了课。
许安不用一早出门,便在府里读书。
萧雪对此十分高兴。
虽然许安读书的时候,仍旧要坐在书房里。
她不能一直缠着。
可相公在家,和相公在书院,终究是不一样的。
只要人在府中,她偶尔路过书房,便能看一眼。
午饭过后,两人在院中廊下乘凉。
廊檐投下一片阴影。
竹帘放了半截,风从院里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残余的湿气。
金蟾趴在角落阴凉处,像一块不肯上工的石头。
伯劳没有再叫。
蝉也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
萧雪坐在许安旁边,手里拿着团扇,慢慢替他扇风。
扇了几下,又悄悄给自己扇一下。
再扇几下,又给许安扇。
许安看在眼里,忍不住笑。
“怎么还偷偷给自己扇?”
萧雪动作一顿。
“没有偷偷。”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道:
“是顺便。”
许安点头。
“嗯,顺便得很好。”
就在这时,院子另一角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像是木料被搬动。
又像是石块落地。
萧雪循声看去。
这才发现,院子西南角不知何时被几面大屏风围了起来。
屏风很高。
一面接着一面,把那一角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头看,只能看见屏风上画着淡淡的竹影和山石,完全瞧不见里头在做什么。
可屏风后面却明显有人。
偶尔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还有石匠敲打的声音。
萧雪手里的团扇停了下来。
“相公。”
“嗯?”
“那里是什么?”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会问。
那么大一圈屏风摆在院中,只要不是虾虾,都不可能看不见。
他却故意神色自然地喝了一口茶。
“秘密。”
萧雪眨了眨眼。
“秘密?”
“嗯。”
“什么秘密?”
“说了就不是秘密了。”
萧雪抿了抿唇。
她看向那几面屏风。
屏风后头又传来一声轻响。
萧雪的眼睛更亮了些。
“是给雪儿的吗?”
许安看她。
“你怎么知道?”
萧雪立刻高兴起来。
“真的是给雪儿的?”
许安失笑。
“我可没说。”
“可是相公没有否认。”
“我也没承认。”
萧雪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绕。
她看着屏风,又看着许安。
“雪儿不能看吗?”
“现在不能。”
“为什么?”
“还没做好。”
萧雪有些失望。
“看一眼也不行吗?”
“不行。”
许安放下茶盏,故意严肃了些。
“现在看了,惊喜就没了。”
萧雪听见“惊喜”两个字,心里更痒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许安说的惊喜,通常都很厉害。
比如玉盒。
比如水戏衣裳。
比如现在身上这件红色夏装。
既然这一次都用屏风围起来,那一定更厉害。
萧雪越想越想看。
可是许安已经说了,现在不能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团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
许安看她。
“真的不看?”
“嗯。”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雪儿不偷看。”
许安微微挑眉。
萧雪又补充:
“相公说还没做好。”
“现在看,惊喜就没了。”
“雪儿不会偷看。”
她说得一脸诚恳。
太诚恳了。
诚恳到许安一眼就看出来,这里面大概有问题。
果然,萧雪很快便把团扇放下,站了起来。
“相公。”
“嗯?”
“你该去读书了。”
许安一顿。
“这么快?”
萧雪点头。
“午后该读书。”
“先生虽然放假了。”
“可是相公也不能荒废功课。”
这话说得十分端正。
若不是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屏风那边飘,许安险些真要信了。
他看着她。
“你不陪我?”
萧雪神色微微一僵。
随后立刻摇头。
“不陪。”
许安挑眉。
“不陪?”
萧雪耳尖红了些。
她大约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快,便又找补道:
“不是不陪。”
“是雪儿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这里有风。”
“书房里热。”
许安慢悠悠道:
“不会去屏风那边?”
“不会。”
“不会偷看?”
“不会。”
她说得极快。
说完以后,似乎觉得自己太心虚,又放慢语气,补了一句:
“雪儿答应相公了。”
“答应了,就不会偷看。”
许安看着她,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萧雪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悄悄低下头。
“相公怎么还不去读书?”
许安终于站起身。
“这么急着赶我走?”
“没有。”
“我怎么觉得有?”
萧雪小声道:
“相公读书重要。”
“哦。”
许安拖长了声音。
“原来是为了我。”
“嗯。”
她点头。
“为了相公。”
许安笑了一声。
他当然能看出来,萧雪想做什么。
她嘴上说不偷看,眼睛却已经往屏风那边看了不知多少次。
可这屏风本来就是给她看的。
只是早看晚看罢了。
若真把人拘着,不许她靠近,她怕是一下午都要坐立不安。
更何况,偷偷摸摸发现惊喜,有时候也算惊喜的一部分。
许安便没有拆穿她。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去书房。”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压下去。
“嗯。”
“你就在这里吹凉风?”
“嗯。”
“不乱跑?”
“不乱跑。”
“不偷看?”
萧雪顿了一下。
随后十分坚定地点头。
“不偷看。”
许安低头看着她,笑意几乎藏不住。
“好。”
他说完,便转身往书房去了。
萧雪站在廊下,一直看着许安走进书房。
门关上。
书房那边安静下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许安没有立刻出来。
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院角的大屏风。
屏风后头又传来一点声音。
像是有人在搬石料。
还有低低的吩咐声。
萧雪心跳忽然快了一些。
她对自己说:
不算偷看。
她只是站远一点看一眼。
如果什么都看不见,那就没有偷看。
如果看见一点点,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这是在咱们院子里。
她是许安的妻子。
看看院子里在修什么,应当也不算很坏。
萧雪想着想着,脚已经往屏风那边挪了半步。
她立刻停下。
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没动静。
她再挪半步。
又停。
金蟾趴在里窗户口,似乎终于动了一下眼皮。
萧雪看了它一眼,小声道:
“你不要告诉相公。”
金蟾自然不会说话。
萧雪便当它答应了。
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往屏风边走。
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像偷看。
于是她把脚步放得稍微正常了一点。
可走了两步,又怕声音太大。
最后还是变成了轻手轻脚。
屏风很高。
从正面看,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萧雪站在外头,先假装只是路过。
路过了一下。
又路过回来。
然后她终于看见,靠近墙边的一处屏风和另一处屏风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
缝隙不大。
若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若是凑近些,大概能瞧见里面一点东西。
萧雪耳尖微红。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许安没有出来。
院中也没有旁人注意她。
她便慢慢凑过去。
先只是用一只眼睛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屏风里面,竟有好几个工人正在忙。
有人搬石。
有人搅灰。
有人拿着长尺比划。
院角那片原本空出来的地方,地面已经被挖开了一圈。
不是普通的坑。
边缘已经用白石一点一点砌起来,曲曲折折,隐约分成几瓣形状。
不像寻常方池。
也不像普通圆池。
倒像是一朵还没完全展开的花。
池底还没有铺好。
旁边堆着细石、白灰和几块打磨过的石料。
有个工人正蹲在池边,把一块白石嵌进边缘。
另一个人则拿着图纸似的东西,低声同旁人说着尺寸。
萧雪看得怔住。
这是……
池子?
院子里在砌池子?
她又往里看了看。
那几瓣似的边缘虽然还没完成,却已经能看出一点模样。
若是以后注上水,再种上荷花。
也许就会像一朵开在院子里的小荷塘。
荷花池。
萧雪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荷花池。
水。
院子里。
只有屏风围着的角落。
还有前些日子那套西域水戏衣裳。
以及她自己做的白纱披肩、纱摆和大草帽。
这些东西一下子连在了一起。
萧雪的脸慢慢红了。
原来是这样。
相公说以后带她去玩水,保证只有他们两个。
她还以为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
要找没有人的水边。
要带着屏风。
要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结果相公竟然直接在院子里修了一个荷花池。
就在许府。
就在他们自己的院子里。
用屏风围起来。
别人看不见。
也不会有人打扰。
等池子修好,她就可以穿那套水戏衣裳。
也可以披上自己做的白纱。
戴上大草帽。
和相公一起玩水。
萧雪越想,脸越热。
她本来只是想偷看一点惊喜。
没想到这一眼,竟然把前后都想明白了。
她连忙退开半步。
可退开以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里面的工人仍旧在认真砌池。
白石边缘一点一点成形。
有人用水冲洗石面。
水顺着尚未铺好的池底流了一小道,很快渗进土里。
萧雪看着那一点水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虽然现在还只是石头和泥土。
可是很快,这里会有水。
会有荷叶。
会有荷花。
会有夏日里真正凉凉的一角。
而且是相公给她准备的。
只给她。
或者说,只给他们两个人。
萧雪把手按在胸口,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她没有再继续看。
因为再看下去,脸上的红大概就藏不住了。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到廊下。
坐回原来的位置。
团扇也重新拿起来。
金蟾仍旧趴在窗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萧雪看着它,小声道:
“你真的不能告诉相公。”
说完,她又觉得不够严谨。
于是补了一句:
“雪儿没有偷看很多。”
“只看了一眼。”
“很小的一眼。”
金蟾:“……”
萧雪把团扇挡在脸前,耳尖仍旧红得厉害。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刚才一直都在乘凉。
可她脑子里已经全是那一池还没砌好的水。
还有藏青色的丝绸。
白纱。
大草帽。
以及许安说过的那句——
我保证只有我们两个。
书房里,许安坐在案前,翻过一页书。
窗外的院子很安静。
可他只要稍微抬头,便能看见廊下那一角。
萧雪已经坐回去了。
手里拿着团扇。
脸却红得不太像被暑气晒的。
许安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声笑了。
果然去看了。
不过看就看吧。
她知道也好。
省得这几日一直惦记。
而且,若是她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大概会更期待。
许安低头继续看书。
只是没看几行,唇角又忍不住弯了一下。
院中,萧雪仍旧拿团扇遮着半张脸。
她悄悄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许安没有出来。
很好。
相公不知道。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前,心里悄悄想着:
等池子修好以后,要不要先穿那套白纱的?
还是先穿相公最喜欢的那套原本的?
大草帽肯定要戴。
可是如果只在院子里玩水,还需要遮阳吗?
需要。
因为相公说过,晒久了会变成灰雪。
到时候相公坐在池边看书,她就在水里玩。
或者相公也可以下水。
如果相公下水,那他的衣裳是不是也会湿?
他会脱衣服吗。
想到这里,萧雪脸上的热意一下更重。
她连忙摇了摇头。
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就不只是偷看了。
她把团扇举得更高了一点,遮住自己发烫的脸。
可遮着遮着,嘴角却又忍不住弯了起来。
曲屏深锁一庭幽,
石甃无波暗蓄秋。
莫问帘中藏底事,
一池荷梦上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