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完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
屏风仍旧围着院子西南角。
只是屏风后头的敲打声终于停了。
没有石匠搬石。
没有木料落地。
也没有低低的吩咐声。
那一角忽然安静下来，反倒让萧雪更加坐立不安。
她这两日已经很努力没有再偷看。
至少没有凑到缝隙边上偷看。
她只是路过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
听见里面没声音，便猜是不是池底铺好了。
看见工人搬走石料，便猜是不是边缘磨圆了。
有时候许安从书房里抬头，便能看见萧雪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团扇，眼睛却已经飘到屏风那边去了。
许安不拆穿她。
只当没看见。
直到这日午后，屏风后头彻底收拾干净，许安才终于对萧雪道：
“想不想去看看？”
“看什么？”
许安看着她。
“秘密。”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看了吗？”
“可以。”
她立刻站起来。
站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努力把表情压得稳重一点。
“雪儿没有很想看。”
许安点头。
“嗯。”
“只是相公让雪儿看。”
“嗯。”
“那雪儿就看。”
“好。”
许安忍着笑，牵住她的手。
屏风从外头看仍旧严严实实。
可绕到一侧，已经留出了一道只够两人进出的窄门。
门口垂着竹帘。
许安掀开帘子时，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去，先落在白石地面上，又一点一点漫开。
萧雪被他牵着走进去。
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了。
屏风里面并不大。
不过五平方米左右。
四周全被高高的屏风挡住，外头院子里的廊檐、树影、书房，都一下子被隔开了。
像是在许府里另辟出来的一小块夏日天地。
正中是一方新砌好的小池。
池子不深。
边缘用白石砌成，弯弯曲曲，像几瓣微微张开的花。
池沿被磨得很圆，手摸上去没有一点割人的地方。
池水清透，浅浅一层，深处也不过一掌多些。
阳光从屏风上方落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一片一片地晃。
池中没有泥。
也没有真正种下去的荷花。
只有几片新鲜采来的荷叶，被人仔细摆在水里。
宽大的叶面浮在水面上，碧绿碧绿，叶脉清楚。
有两片荷叶边上还带着一点水珠，随着池水轻轻晃动。
看上去像个小荷塘。
却又比真正的荷塘干净许多。
没有淤泥。
没有虫子。
也不用担心脚踩下去陷进泥里。
萧雪站在池边看了好久。
她先看水。
又看荷叶。
再看围住四周的屏风。
最后才慢慢抬头看许安。
“相公。”
“嗯？”
“这是给雪儿的吗？”
许安笑道：
“你不是前几日已经看过了？”
萧雪耳尖一下红了。
“雪儿没有看很多。”
“嗯。”
许安点头。
“只看了一小眼。”
萧雪更红了。
原来相公知道。
“反正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萧雪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那池水。
水面被风吹出很轻很轻的涟漪。
阳光落上去，碎得像金粉。
“里面的荷叶……”
“让人今日一早去采的。”
许安道：
“没有种东西。”
“水也是新换的。”
“池底和边缘都洗过，干净的。”
萧雪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可以进去吗？”
“可以。”
许安看着她，笑意很淡。
“不是说好了，要带你玩水？”
萧雪的脸一下热起来。
那些前几日被她反复藏在心里的东西，又全都被这一句话翻了出来。
藏青色的水戏衣裳。
白纱披肩。
纱摆。
大草帽。
还有许安那句——只有我们两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池水。
声音轻得厉害。
“那……雪儿要换衣裳吗？”
许安没有催她，只道：
“你若想换，就换。”
屏风内侧另设了一面小屏。
旁边放着衣架和干净的布巾。
那套水戏衣裳和她自己缝好的白纱都已经放在那里。
萧雪看见以后，脸更红了。
相公果然都准备好了。
她站了一会儿，小声道：
“相公不许看。”
许安很配合地点头。
“不看。”
“真的不许。”
“真的不看。”
萧雪这才慢吞吞地抱起衣裳，绕到小屏后头。
屏风后面传来轻轻的衣料声。
许安站在池边，没有回头。
他只低头看着水面。
小池确实不大。
说是荷花池，其实更像是一个被屏风围起来的清水池。
水浅得很。
坐在池沿，最多只能涮脚。
站进去，也不过没过脚踝一点。
若不是为了让萧雪玩水方便，甚至根本称不上池。
可这已经足够。
她怕人看见。
他便让屏风围起来。
她担心水不干净。
他便不种泥荷，只摆新鲜荷叶。
她想穿那套衣裳，却又羞得厉害。
他便把这方小小的水，全放进他们自己的院子里。
身后衣料声停了。
许安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萧雪很轻很轻地唤他。
“相公。”
许安才转身。
萧雪站在小屏旁边。
她穿着那套藏青色的水戏衣裳。
颜色很深，像夏夜里被水浸过的天色。
白纱轻轻披在肩上，又从腰间垂下去，像一层薄薄的晨雾。
大草帽被她拿在手里，还没有戴。
她的白发垂在肩后，几缕发丝落在白纱上，几乎分不清哪是纱，哪是发。
因为太害羞，她一只手抓着草帽边，一只手轻轻按着披纱。
一黑一蓝的眼睛不敢直直看许安。
可又忍不住抬起来，想知道许安的反应。
阳光照过来。
落在她肩头的白纱上，也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许安一时间没有说话。
萧雪更紧张了。
“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
许安回过神，声音放轻了些。
“很好看。”
萧雪耳尖红透。
“真的？”
“真的。”
“比上次还好看。”
这话一出，萧雪脸上那点红意顿时更明显了。
她小声道：
“因为这次有荷花池。”
“还有阳光。”
“还有水。”
许安笑道：
“也是因为有雪儿。”
萧雪捏着草帽边，低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池边。
她先没有进去。
只是坐在白石池沿上，小心把一只脚伸进水里。
水不深。
也不冷得刺人。
只是清清凉凉地没过脚面。
她脚尖一碰到水，便轻轻缩了一下。
许安问：
“凉？”
“凉。”
萧雪眼睛却亮起来。
“但是舒服。”
她又把脚放回去。
水面被她的脚尖碰出一圈细细的涟漪。
阳光碎在涟漪里，晃得像一圈小小的光。
萧雪看得有趣，又轻轻动了动脚尖。
水波一层一层散开，碰到浮着的荷叶，又被荷叶挡回来。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相公你看。”
“嗯？”
“水会跑回来。”
许安在她身旁坐下。
“因为池子小。”
“可是很好玩。”
萧雪又踩了一下水。
这次水花稍微大了些，溅到她小腿上。
她被凉意惊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开心。
那笑声在屏风围住的小空间里轻轻荡开。
这里只剩下许安和萧雪。
还有一池清水，几片荷叶，满地阳光。
萧雪踩了一会儿水，忽然觉得只坐在岸边不够。
她看了看池水。
又看了看许安。
“相公。”
“嗯？”
“雪儿可以下去吗？”
“可以。”
许安道：
“水浅，慢些。”
萧雪立刻点头。
她扶着池沿，小心站进水里。
水只到她脚踝上方一点。
清凉一下包住脚腕。
她站稳以后，先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池底铺得平整。
没有石子硌脚。
她慢慢放下心。
又走了一步。
荷叶被她带起的水波推得轻轻晃动。
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又看着水面里晃动的白发影子。
忽然觉得自己像真的走进了一朵小小的荷花里。
她走了两圈，脸上一直带着笑。
走着走着，觉得这样还不够凉快。
于是她看向池边。
池水浅得厉害。
如果坐下去，水也不过堪堪漫过腿侧一点。
她犹豫片刻，终于慢慢蹲下，又坐进水里。
清凉的水一下贴上来。
萧雪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凉。”
许安立刻问：
“太凉了？”
“不。”
萧雪摇头，眼睛亮亮的。
“很舒服。”
她坐在池中，白纱在水面上轻轻浮起一点。
藏青色衣料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
几片荷叶浮在她身旁。
阳光照在水面，细碎的光落到她脸上、发上、眼睛里。
她抬头看着许安，忽然伸出手。
“相公也来。”
许安坐在池边，没有动。
“我在这里看你玩。”
萧雪眨了眨眼。
“相公不下来吗？”
“不下。”
“为什么？”
“我衣裳会湿。”
萧雪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
“可是玩水本来就会湿。”
许安一时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道：
“我在岸上就好。”
萧雪有些失望。
她低头拨了拨水。
水波绕过她的手指，又轻轻拍在池壁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相公。”
“嗯？”
“水很凉。”
“我知道。”
“很舒服。”
“嗯。”
“相公真的不来吗？”
许安看着她。
她坐在水里，白纱半浮，发梢沾了一点水，脸颊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
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不像从前那样胆怯。
倒像是真的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给他。
许安叹了口气。
“你这是一定要我下去？”
萧雪小声道：
“想和相公一起。”
这句话一出，许安便没了办法。
他看了看四周。
屏风确实挡得严。
水也浅。
旁边备着布巾。
他若再找理由，倒像是故意让她失望。
许安站起身。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相公要下来了吗？”
“嗯。”
许安道：
“但你先转过去。”
萧雪愣了一下。
随后脸也红了。
她立刻乖乖转过身。
“雪儿不看。”
许安失笑。
“也不用这么紧张。”
萧雪背对着他，耳尖红得厉害。
“雪儿没有紧张。”
身后传来衣料解开的轻响。
萧雪立刻把视线盯紧水面。
水里映着她自己的脸。
红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脸。
不能看。
相公说了不让看。
可是水面会不会映出来？
想到这里，她又赶紧伸手把水面拨乱。
涟漪散开，什么影子都看不清了。
许安看见她这动作，险些笑出声。
他只是脱了外衫和上衣，仍旧穿着里裤。
又把衣裳整齐放在一旁，才道：
“好了。”
萧雪这才慢慢回头。
许安已经走进水里。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裤，赤着上身，水只漫到脚踝。
其实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可萧雪还是一眼便红了脸。
她慌忙低头看水。
“相公。”
“嗯？”
“你也下来了。”
许安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忍笑道：
“不是你让我下来的？”
萧雪小声道：
“嗯。”
“那还躲什么？”
“没有躲。”
她说完，低着头往旁边挪了挪。
给许安让出一块地方。
许安在她身边坐下。
池子不大。
两人坐进去，原本宽松的小池一下显得亲近起来。
水波因为许安坐下而轻轻晃动。
浮着的荷叶被推远了些，又慢慢飘回来。
萧雪低头看着水面，手指悄悄拨了一下水。
一点水花溅到许安手背上。
许安看她。
萧雪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水自己动的。”
许安挑眉。
“是吗？”
“嗯。”
她点头。
“池子小。”
许安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他也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水。
水花不大。
却正好溅到萧雪手腕上。
萧雪“呀”了一声，抬头看他。
许安神色平静。
“水自己动的。”
萧雪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起来。
“相公学雪儿。”
“嗯。”
“那相公也会法术？”
“我不会。”
许安道：
“我只是会欺负会法术的人。”
萧雪脸红了，却不肯认输。
她抬手拨了一捧水，朝许安那边轻轻泼过去。
水珠落在许安肩头和手臂上。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
“胆子大了。”
萧雪立刻往后缩了一点。
可池子太小。
她缩不到哪里去。
许安伸手一捞，便把她带回身边。
她整个人跌进许安怀里，白纱在水面上荡开一圈轻轻的波。
“相公。”
她声音有点慌，又有点笑。
许安低头看她。
“不是你先动手？”
萧雪眨了眨眼。
“雪儿只是让水动一下。”
“嗯。”
许安道：
“那我也让水动一下。”
他说着，伸手在水面上一拨。
水波从两人身边荡开。
凉意贴着萧雪的腿侧轻轻晃过去。
她忍不住缩了一下，又很快笑了。
水实在太浅。
无论怎么闹，也闹不出多大的声势。
没有深水。
没有危险。
只有一点被日光晒暖又被清水降下来的凉意。
许安替她把贴在脸侧的一缕白发拨开。
发梢沾了水，黏在颊边。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
萧雪安静下来。
“相公。”
“嗯？”
“好凉快。”
“喜欢？”
“喜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浮在水面上的白纱，又看了看那些荷叶。
“像真的荷塘。”
“只是没有泥。”
“没有泥更好。”
许安道：
“不脏。”
萧雪点头。
“也不会有虫子。”
“嗯。”
“也不会有人看见。”
“嗯。”
“只有相公。”
许安看着她。
“还有你。”
萧雪慢慢弯起眼睛。
“嗯。”
“只有相公和雪儿。”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那套水戏衣裳时，吓得几乎要躲起来。
那时候她只觉得太少了。
太奇怪了。
不能给别人看。
可现在她坐在这个被屏风围起来的小小荷花池里，忽然又觉得，这套衣裳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相公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只能给他看。
所以这里真的只有他。
许安低头看她发怔，问：
“想什么？”
萧雪回过神。
她看着许安，忽然小声道：
“相公。”
“嗯？”
“雪儿现在不觉得这衣裳很吓人了。”
许安微怔。
萧雪低头摸了摸水面。
“因为这里没有别人。”
“也因为相公没有骗雪儿。”
“相公说只有我们两个。”
“真的只有我们两个。”
许安心里软下来。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做到。”
萧雪贴着他，轻轻点头。
“嗯。”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下次也可以穿。”
许安看她。
“下次？”
萧雪脸一红。
“如果相公想看。”
许安笑了。
“那我可记住了。”
萧雪立刻有些后悔似的把脸埋进他肩头。
“只是在这里。”
“嗯。”
“只有相公。”
“嗯。”
“还要屏风挡好。”
“都挡好。”
萧雪这才安心。
日头渐渐偏了些。
屏风上投下淡淡的竹影。
白墙被光照得发亮，池水里满是碎金。
萧雪玩累了，便靠在许安怀里，不再乱动。
许安一手扶着她，一手轻轻拨开靠近她脸侧的荷叶。
她仰头看着屏风上方露出来的一小块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相公。”
“嗯？”
“这里像不像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地方？”
许安道：
“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萧雪眼睛弯起来。
“那以后这里就是雪儿和相公的秘密。”
“好。”
许安低头看她。
“不过秘密不能一直泡着。”
“为什么？”
“再泡下去，手脚要皱了。”
萧雪立刻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被水泡得确实有些发软。
她有些惊讶。
“真的皱了。”
许安笑道：
“所以该起来了。”
萧雪有些舍不得。
她看了看池水，又看了看荷叶。
最后还是点头。
“那下次再来。”
“嗯。”
“相公也来？”
“来。”
萧雪这才满意。
许安先起身，把干净布巾取过来，又把外衣披在她肩上，遮住湿透的白纱。
萧雪被他扶出池子时，脚尖离开水面，还忍不住轻轻踩了一下。
水花小小溅起。
像是不舍得。
许安看见，笑道：
“还玩？”
萧雪脸红了。
“最后一下。”
她说完，又小声补充：
“真的最后一下。”
曲屏深处水光和，
翠叶浮波照雪罗。
人间纵有清凉境，
不及卿卿一笑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