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前一晚,院里的风比白日柔和许多。
白日晒得发白的青石,到了夜里总算退去几分热意。
屏风后的荷花池也安静下来。
白天被她和许安玩乱的水,已经重新换过一遍。
新采来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能隐约瞧见几团柔软的影子。
萧雪路过屏风旁边时,还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竹帘垂着。
屏风挡着。
里面只有一点很浅的水声。
可她一想到午后自己坐在池水里,白纱浮在水面上,许安也坐在她身边,脸上便还是会热。
她连忙把目光收回来。
不能一直想。
再想下去,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许安看见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有揭穿。
只是牵着她往屋里走。
“明日便是七夕了。”
萧雪一下回过神。
“七夕。”
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轻。
自从那晚在庄子上看过织女星以后,她便一直记着这件事。
七夕。
乞巧。
拜织女。
喜鹊搭桥。
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
她不喜欢一年只能见一次。
可她喜欢七夕。
因为许安说,七夕可以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
她这几日已经悄悄想过很多次。
明日要摆瓜果。
要准备针线。
要把自己做得不够好的东西,也认真放好。
这样织女看见以后,说不定会觉得她还算努力。
然后让她以后手再巧一点。
还有给许安准备的惊喜。
只是这些念头,她还没有完全告诉许安。
她想等明日再说。
如今许安忽然提起,萧雪便立刻抬头看他。
“相公明日也记得?”
许安笑道:
“当然记得。”
萧雪眼睛弯了一点。
“雪儿也记得。”
“那正好。”
许安道: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萧雪脚步一顿。
“给雪儿?”
“嗯。”
“七夕的东西吗?”
“算是。”
许安没有立刻说是什么,只牵着她进了屋。
屋里小灯已经点上。
灯火不亮,映得桌案边一片温黄。
许安从案上取过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
只有巴掌大小。
外头用深色木料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没有什么繁复花纹,只在盒盖一角刻了一小朵云纹。
萧雪一看见盒子,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这是什么?”
许安把盒子递给她。
“打开看看。”
萧雪双手接过。
木盒很轻。
轻得不像装了什么贵重东西。
可越是这样,她越小心。
她先看了许安一眼,确认他是真的让自己打开,才慢慢揭开盒盖。
盒子里垫着一片很薄的青叶。
青叶上趴着一只很小很小的黑蛛。
黑蛛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腿细细的,身子圆圆的,安安静静地伏在叶面上。
盒边还留了细细的透气孔。
萧雪愣住。
她倒不是很害怕。
连金蟾她都能蹲在旁边讲道理。
一只小蜘蛛,自然不至于吓住她。
只是她没想到,许安会在七夕前一晚,给她一个装着蜘蛛的小盒子。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小黑蛛也一动不动。
像是被忽然打开盒盖的灯光照得有些茫然。
萧雪抬头看许安。
“相公。”
“嗯?”
“这是……小蜘蛛?”
“嗯。”
许安道:
“喜蛛。”
“喜蛛?”
“七夕用的。”
萧雪眨了眨眼。
她听过七夕。
听过织女。
听过乞巧。
可喜蛛是什么,她却不知道。
从前在萧家,也没人同她讲这些。
她知道的那些节日,大多是因为府里要忙。
旁人忙着过节。
她忙着做事。
做饭,扫地,搬东西,洗衣裳。
至于这个节日原本该怎么过,女孩子该准备什么,谁会收到什么,又该向谁许愿,她其实都不太清楚。
萧雪低头看着盒里的小黑蛛。
声音不自觉轻了一点。
“它为什么叫喜蛛?”
许安在她身旁坐下,慢慢解释道:
“七夕乞巧,会捉一只小蜘蛛,放进盒里。”
“等到明日早上再看。”
“若它在盒中结了细网,便叫喜蛛应巧。”
“说明今年能得一点巧。”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黑蛛,眼睛一点点亮了。
“它会结网吗?”
“会吧。”
许安道:
“不过也要看它愿不愿意。”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她把盒子捧得更稳了一些,低头对那只小黑蛛小声道:
“你要愿意。”
许安:“……”
萧雪还在继续讲道理。
“明日就是七夕。”
“雪儿要拜织女。”
“如果你结网,雪儿就能得巧。”
“得巧以后,雪儿就能给相公做更好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不能只让小黑蛛干活,便补了一句:
“你若是结了网,雪儿明日给你换新叶子。”
许安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雪抬头。
“相公笑什么?”
“没什么。”
许安道:
“我觉得你与其哄他换新叶子,不如哄他结网就给它放了。”
萧雪耳尖微红。
“它这么小。”
“若是放到外面被吃了怎么办?”
许安想了想。
“也有道理。”
萧雪这才放心。
她又低头看小黑蛛。
小黑蛛仍旧不动。
她却已经觉得它很重要。
这是许安给她准备的七夕喜蛛。
不是别人随手剩下的。
也不是她远远看见、却轮不到自己的热闹。
这是她的。
放在她手里。
明日一早,她可以亲自打开来看。
如果小黑蛛结了网,那就是织女听见了。
就算没有结……
萧雪想了想。
那也没关系。
因为这是许安给她准备的。
她忽然安静下来。
许安察觉到她的神色,问:
“怎么了?”
萧雪捧着小盒子,慢慢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在想,雪儿以前不知道七夕要这样过。”
许安心里微微一顿。
他大概猜得到原因。
却没有立刻说破。
萧雪看着盒里的喜蛛,声音很轻。
“小的时候,娘还在的时候,雪儿还太小。”
“还没到要过节的年纪。”
“后来娘不在了。”
“就没有人给雪儿准备了。”
她说得很平静。
不是哭诉。
也不是委屈。
只是这件事被许安递来的小盒子轻轻碰了一下,才忽然又浮出来。
“雪儿从前不知道,七夕还要准备喜蛛。”
“不知道可以拜织女。”
“也不知道女儿节要准备什么。”
许安看着她。
屋里的灯很柔。
她的白发垂在肩上,手里捧着那只小小的木盒,神情认真得像捧着一件极珍贵的宝贝。
明明只是一个装着喜蛛的小盒子。
连贵重都说不上。
可对她来说,像是终于补上了某个迟来许多年的东西。
许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现在知道也不晚。”
萧雪抬头看他。
“真的不晚吗?”
“不晚。”
许安道:
“明日才是七夕。”
“今晚准备,正好。”
萧雪眼睛慢慢弯起来。
“嗯。”
她低头看着喜蛛。
“那雪儿明日要好好过。”
“好。”
“要拜织女。”
“嗯。”
“要看喜蛛有没有结网。”
“嗯。”
“还要准备瓜果。”
“都可以。”
许安顿了顿,又道:
“明日是女儿节。”
“雪儿不用急。”
“也不用怕哪里做得不好。”
“我陪你一起慢慢准备。”
萧雪心里一下软下来。
“相公也陪雪儿过女儿节吗?”
许安笑道:
“我不能过吗?”
萧雪认真想了想。
“相公不是女儿。”
“嗯。”
许安点头。
“但我是你的相公。”
萧雪怔了一下。
随后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
“那可以。”
她低头看着小盒子,轻轻用指尖摸了摸盒盖边缘。
“雪儿从前没有过过。”
“所以相公可以陪雪儿。”
许安应道:
“好。”
萧雪听见以后,心里那一点很旧很旧的空,忽然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从前。
只是很小心地把盒盖重新盖上。
盖好以后,又忍不住问:
“它在里面会不会闷?”
“不会。”
许安道:
“盒边留了孔。”
“那它会不会跑出来?”
“盖严了就不会。”
萧雪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它饿不饿?”
许安一时沉默。
他还真没想过喜蛛饿不饿。
萧雪却已经开始担心了。
“它要是饿了,就不结网了。”
许安道:
“明日一早就看。”
“只一夜,应当没事。”
萧雪这才稍微放心。
她把木盒捧到灯下,又轻轻对里面说道:
“小喜蛛,你忍一晚。”
“明早雪儿就看你。”
“你若是结了网,雪儿就谢谢你。”
“如果你没有结……”
她顿了一下。
许安看她。
“没有结怎样?”
萧雪认真想了想。
“那雪儿也谢谢你。”
许安微怔。
萧雪道:
“因为你陪雪儿过七夕了。”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把她连同那个小盒子一起轻轻揽进怀里。
萧雪靠在他身上,手里还捧着盒子,不敢压到里面的小喜蛛。
“相公。”
“嗯?”
“明天早上,雪儿可以一醒来就看吗?”
“可以。”
“要不要先洗脸?”
许安失笑。
“可以先看。”
“真的?”
“真的。”
萧雪一下高兴起来。
“一醒来就看。”
“嗯。”
“然后如果它结网了,雪儿就告诉相公。”
“好。”
“相公也要看。”
“我陪你看。”
萧雪这才彻底安心。
她把盒子放到床边的小案上。
放下后,又觉得不够稳,便往里推了一点。
推完,又怕太远明早看不见。
于是又稍微往外挪了挪。
最后找了一个她觉得最合适的位置。
既不会掉下去。
也不会离她太远。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愿意去洗漱。
这一晚,她睡得比平日还乖。
躺下以后,仍旧要牵许安的手。
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床边小案上瞟。
许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道:
“还看?”
萧雪脸微微红了。
“雪儿想知道它有没有开始结网。”
“才放进去多久?”
“一会儿了。”
“还不到半炷香。”
萧雪小声道:
“万一小喜蛛很勤快呢?”
许安被她逗笑。
“那也要等明早。”
萧雪想了想,觉得也是。
于是她努力闭上眼。
闭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
小盒子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
许安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睡觉。”
萧雪被他遮住眼睛,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道:
“相公。”
“嗯?”
“明天就是七夕了。”
“嗯。”
“雪儿有喜蛛了。”
“嗯。”
“还有相公。”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嗯。”
“都有。”
萧雪嘴角轻轻弯起来。
她终于不再睁眼看那个小盒子。
只是握着许安的手,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好像有一条很亮很亮的银河。
银河那边有织女星。
还有一只小小的黑色喜蛛,在盒子里安静地织着一缕细丝。
那缕丝很轻。
轻得像明日清晨才会落下的一点好兆头。
银汉初横夜未央,
喜蛛应巧入奁藏。
不求织就翠云锦,
只待晨丝一缕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