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与君行遍好人间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9/19 21:31:15 字数:4121

传胪大典之后,京城为新科状元热闹了许久。

许府门前的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道贺的。

有送礼的。

也有想借着许安尚未离京,提前同这位新任巡河使攀些交情的。

许安大多只是按礼相见。

该收的礼收下。

该回的礼回去。

更多心思,却放在离京前的准备上。

皇帝给了他三个月休整。

三个月后,他便要持天子剑,沿黄河一路巡查。

河道、堤工、百姓、田亩、地方官吏,处处都要亲眼去看。

归若尘与祁延年也已经领命同行。

许府上下都以为,许安这段时日最该忙的是河图、名册、沿途行程。

可他最先操办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要再娶萧雪一次。

消息传出去时,许伯都怔了半晌。

同一个妻子,再办一次婚礼。

既不合旧例,也没有多少人这样做过。

何况萧雪早已是许府主母。

两人日夜同寝。

如今满京城也无人不知,新科状元宠爱自己的白发妻子。

这场婚礼似乎怎么看都没有必要。

萧雪自己也有些茫然。

“相公。”

“嗯?”

“雪儿不是已经嫁给相公了吗?”

“是。”

“那为什么还要再嫁一次?”

许安看着她。

萧雪第一次来许府的那一夜,许安始终记得。

那时候,她顶着本不属于她的嫁衣。

坐着本该迎娶萧婉晴的花轿。

连进许家门时,旁人嘴里喊的都不是她的名字。

那场婚礼并不是为萧雪准备的。

她只是被萧家临时塞进来的替代品。

洞房花烛也过得一团乱。

盖头掀得随意。

合卺礼没有好好行。

许安甚至在那一夜,才知道真正嫁来的人是谁。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

萧雪也一点一点成了许府真正的少夫人。

可越是这样,许安便越觉得,最开始的那一场婚礼配不上她。

他伸手摸了摸萧雪的头。

“上一次,是萧家把你送来的。”

“嫁衣不是为你做的。”

“花轿也不是来接你的。”

“所有人都以为,许家要娶的是别人。”

萧雪睫毛轻轻一颤。

许安继续道: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要娶雪儿。”

“我要所有人都看见。”

“坐在八抬大轿里的人是萧雪。”

“拜堂的人是萧雪。”

“我要娶的,也从头到尾都只有萧雪。”

萧雪安静了许久。

随后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相公。”

“嗯?”

“那雪儿还可以穿一次嫁衣吗?”

许安笑了。

“当然。”

“可以重新盖盖头?”

“可以。”

“相公也会再掀一次吗?”

“会。”

萧雪眼睛弯起来。

她轻轻抱住许安,把脸贴在他胸前。

“那雪儿再嫁一次。”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好。”

这场婚礼办得很大。

大到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新科状元尚未启程巡河,便先要重新迎娶自己的发妻。

有人觉得荒唐。

也有人觉得不合礼法。

可许安半点也不在意。

礼法本该让人过得圆满。

若一场婚礼只留下了恐惧与遗憾,再照着旧礼守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如今他状元及第,御赐天子剑,又即将代天子巡河。

旁人便是有意见,也只敢私下议论几句。

没人真敢跑到许府门前,说这场婚礼不能办。

迎亲那日,整条长街都铺了红绸。

许府门前张灯结彩。

檐下红灯一盏接一盏。

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

喜乐清晨便响了起来。

八抬大轿则停在已经空下来的萧府门前。

萧家的旧匾早已摘去。

府中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清点发卖。

许安将宅子买下以后,没有大动。

只让人把萧雪母亲住过的那处小院重新收拾干净。

今日,萧雪便从这里出嫁。

院中没有萧父。

没有萧家的宾客。

也没有曾经那些冷眼看她的人。

替她送亲的,只有萧婉晴。

萧婉晴已经出了家。

今日却特意从庵中赶回来。

她穿着素净的灰衣,头上没有金簪,也没有从前那些精致步摇。

整个人比过去清瘦许多。

眉眼间却少了萧府中那种时刻绷紧的疲惫。

萧雪坐在铜镜前。

一身大红嫁衣。

嫁衣上的金线在日光下轻轻发亮。

凤冠放在一旁。

桌面上则摆着许安送她的那支金簪。

萧婉晴拿起梳子,站到她身后。

铜镜里,两人的目光短暂碰在一起。

萧雪轻声道:

“姐姐。”

“嗯。”

萧婉晴低头替她梳开长发。

萧雪的白发很多。

柔柔垂在身后,像一匹铺开的雪色绸缎。

萧婉晴梳得很慢。

一点一点将发丝理顺。

“上一次你出嫁的时候,我没有来送你。”

萧雪没有说话。

萧婉晴看着镜中的她。

“那时候我不敢看。”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看你。”

她停了一下。

“如今想来,是我欠你的。”

萧雪垂下眼。

“姐姐最后提醒过雪儿。”

“还让雪儿小心。”

“雪儿已经不怪姐姐那么多了。”

萧婉晴轻轻笑了一下。

“还怪一点?”

萧雪认真想了想。

“还有一点。”

萧婉晴这次是真的笑了。

“那便留一点。”

“总比什么都不记得好。”

她继续替萧雪梳发。

梳子从发根一直落到发尾。

外头喜乐遥遥传来。

八抬大轿已经等在门前。

萧婉晴替她挽好发髻。

又将那支金簪簪进发间。

最后才扶起凤冠,仔细戴在她头上。

珠帘垂落。

轻轻挡住萧雪红透的脸。

萧婉晴退后半步,认真看了她许久。

“很好看。”

萧雪眼睛弯起来。

“相公也会觉得好看。”

“他自然会。”

萧婉晴替她盖上红盖头。

视线落入一片温暖的红。

萧雪的手被萧婉晴握住。

从小院到府门的路不算远。

可萧婉晴走得很慢。

像是要把曾经没能陪她走过的那一段,重新陪她走一次。

八抬大轿停在门前。

轿帘上绣着凤穿牡丹。

周围全是喜庆的红。

萧婉晴把萧雪送到轿边。

临松手前,她轻声道:

“萧雪。”

“嗯?”

“以后要幸福。”

红盖头下,萧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姐姐也要。”

萧婉晴没有回答。

只扶着她坐进轿中。

轿帘落下。

喜乐再次响起。

轿夫一声高喝。

八抬大轿稳稳离地。

萧婉晴站在门前,看着那顶红轿沿着长街慢慢远去。

她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直到送亲队伍走远,她才转身。

没有去许府赴宴。

也没有让任何人相送。

只是一个人沿着另一条街,重新往城外的庵中走去。

今日她回来,只是为了送妹妹出嫁。

如今人已经送到了。

她也该走了。

许府那边,婚宴已经开席。

新科状元再娶发妻,本就是京中奇闻。

何况许安半点没有低调。

从朝中官员到书院同门,从许家铺子的掌柜到庄子上的管事,只要与许家有来往的,大多都收到了请帖。

府中摆不开,院外又搭了席棚。

喜乐声、说笑声、碰杯声连成一片。

许安穿着大红喜服,在门前亲自迎下花轿。

萧雪隔着盖头看不见他。

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雪儿。”

只这一声,她原本因为满街人声而生出的紧张便全都散了。

萧雪把手递出去。

许安稳稳接住。

从花轿到正堂。

从跨过火盆,到牵着红绸站在喜堂中央。

这一次,没有人叫错她的名字。

没有人以为她是别人。

司礼一声声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萧雪每一次俯身,都比上一次更认真。

她不再是被推上花轿、不知前路如何的小姑娘。

她知道红绸另一端牵着谁。

也知道今日之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三礼结束时,满堂贺声响起。

许安牵着她的手,将她送进洞房。

可外头婚宴尚未结束。

他还要出去见客。

临走前,许安隔着红盖头,轻轻握了握萧雪的手。

“等我。”

萧雪点头。

“嗯。”

外面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许安今日高兴,也没有刻意推拒。

敬老师。

敬旧友。

敬前来道贺的宾客。

连铺子与庄子上来的人,也一桌一桌打过招呼。

祁延年喝得最快。

没多久便红着脸,端着酒杯搭上归若尘的肩。

“今日公子大喜。”

“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脸?”

归若尘伸手把他的手拿开。

“你醉了。”

“胡说。”

祁延年转头看见许安,眼睛一亮。

“许兄!”

周围几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许安挑眉看他。

祁延年显然已经醉得忘了自己平日里的称呼。

他举起酒杯,十分郑重地道:

“这一回必须敬你。”

“许兄,祝你……”

他想了半天。

大约那些寻常吉祥话都已经被别人说完了。

最后一拍桌子:

“祝你永远别惹少夫人哭!”

归若尘闭了闭眼。

像是已经不想再管他。

许安却笑着喝了这杯。

“借祁兄吉言。”

祁延年听见这一声“祁兄”,顿时更高兴。

转身便又要给归若尘灌酒。

外头仍旧热闹。

许安却没有留到宴散。

同主要宾客打过招呼以后,他便提前离席,往洞房走去。

脚步比平日稍微虚浮一些。

身上带着酒气。

意识却很清醒。

房门推开时,眼前的一切像是忽然同最初那一夜重叠。

红烛燃着。

喜帐垂下。

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位红衣新娘。

红盖头盖在她头上。

双手安静放在膝间。

与第一次几乎一样。

可又完全不同。

第一次,她坐在那里,是因为害怕。

不知丈夫是谁。

也不知自己会有怎样的命运。

如今,她仍旧坐在那里。

却是在等他。

许安关上门。

走到她面前。

萧雪听见他的脚步声,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相公?”

“嗯。”

许安拿起一旁的喜秤。

秤杆伸到红盖头下方。

轻轻一挑。

红纱慢慢掀开。

凤冠珠帘之下,萧雪仰起脸看他。

一黑一蓝的眼睛映着红烛。

脸颊也被满室喜色映得微红。

她比第一次成婚时镇定了许多。

可真对上许安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唇。

“相公。”

许安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萧雪有些紧张。

“雪儿不好看吗?”

“好看。”

许安轻声道:

“比第一次更好看。”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拉住许安的袖口。

“相公。”

“嗯?”

“雪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嫁给你了。”

“我知道。”

“可是雪儿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学会。”

“许多事也不懂。”

她说得很认真。

“雪儿还要跟着相公继续学。”

“学怎么做许家的主母。”

“学怎么陪相公做官。”

“也学怎么在相公累的时候照顾你。”

许安低头看着她。

萧雪抓着他袖口的手紧了一点。

“无论接下来相公要去哪里。”

“京城也好。”

“黄河边也好。”

“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好。”

“雪儿都想跟着相公。”

“相公去哪,雪儿便去哪。”

“相公要做什么,雪儿便陪相公做什么。”

她抬起眼。

“可以吗?”

许安没有回答。

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住她。

萧雪睫毛一颤。

随即闭上眼,抬手抱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惊慌。

也没有误会。

更没有谁替谁成婚。

只有许安与萧雪。

在重新燃起的红烛下,再一次成为夫妻。

婚礼之后,巡河使离京的日子也到了。

清晨天色尚早。

京城城门刚开,许家的车队便已经整装待发。

装着河图、账册、行李与沿途所需之物的车,一辆接着一辆。

归若尘与祁延年骑马守在前后。

许安身侧仍佩着皇帝亲授的天子剑。

萧雪则坐在马车里。

车窗半开。

两只伯劳鸟早已认得她的哨声,一只停在车顶,另一只绕着车队飞了一圈,又落回车顶。

萧雪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高大的城门。

熟悉的街道。

还有远处被晨雾遮住的屋檐。

这里有许府。

有荷花池。

有石榴树。

也有她同许安一起生活过的许多痕迹。

许安骑马来到车窗旁。

“舍不得?”

萧雪认真想了想。

随后摇头。

“不是舍不得。”

“那在看什么?”

“在记住。”

萧雪道:

“等相公治好黄河,我们还会回来。”

“嗯。”

许安笑道:

“会回来。”

萧雪放下车帘。

车轮缓缓向前。

城门从身后一点一点远去。

两只伯劳鸟振翅飞起,跟着车队向城外而去。

只要许安在。

许府可以是家。

黄河边的驿站可以是家。

一路风霜与陌生山河,也都可以是家。

因为对萧雪而言,有许安的地方,才是她真正要去的地方。

红烛重燃合卺杯,

凤冠再整拜高堂。

此去山河千万里,

与君行遍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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