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胪大典之后,京城为新科状元热闹了许久。
许府门前的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有道贺的。
有送礼的。
也有想借着许安尚未离京,提前同这位新任巡河使攀些交情的。
许安大多只是按礼相见。
该收的礼收下。
该回的礼回去。
更多心思,却放在离京前的准备上。
皇帝给了他三个月休整。
三个月后,他便要持天子剑,沿黄河一路巡查。
河道、堤工、百姓、田亩、地方官吏,处处都要亲眼去看。
归若尘与祁延年也已经领命同行。
许府上下都以为,许安这段时日最该忙的是河图、名册、沿途行程。
可他最先操办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要再娶萧雪一次。
消息传出去时,许伯都怔了半晌。
同一个妻子,再办一次婚礼。
既不合旧例,也没有多少人这样做过。
何况萧雪早已是许府主母。
两人日夜同寝。
如今满京城也无人不知,新科状元宠爱自己的白发妻子。
这场婚礼似乎怎么看都没有必要。
萧雪自己也有些茫然。
“相公。”
“嗯?”
“雪儿不是已经嫁给相公了吗?”
“是。”
“那为什么还要再嫁一次?”
许安看着她。
萧雪第一次来许府的那一夜,许安始终记得。
那时候,她顶着本不属于她的嫁衣。
坐着本该迎娶萧婉晴的花轿。
连进许家门时,旁人嘴里喊的都不是她的名字。
那场婚礼并不是为萧雪准备的。
她只是被萧家临时塞进来的替代品。
洞房花烛也过得一团乱。
盖头掀得随意。
合卺礼没有好好行。
许安甚至在那一夜,才知道真正嫁来的人是谁。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
萧雪也一点一点成了许府真正的少夫人。
可越是这样,许安便越觉得,最开始的那一场婚礼配不上她。
他伸手摸了摸萧雪的头。
“上一次,是萧家把你送来的。”
“嫁衣不是为你做的。”
“花轿也不是来接你的。”
“所有人都以为,许家要娶的是别人。”
萧雪睫毛轻轻一颤。
许安继续道: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我要娶雪儿。”
“我要所有人都看见。”
“坐在八抬大轿里的人是萧雪。”
“拜堂的人是萧雪。”
“我要娶的,也从头到尾都只有萧雪。”
萧雪安静了许久。
随后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
“相公。”
“嗯?”
“那雪儿还可以穿一次嫁衣吗?”
许安笑了。
“当然。”
“可以重新盖盖头?”
“可以。”
“相公也会再掀一次吗?”
“会。”
萧雪眼睛弯起来。
她轻轻抱住许安,把脸贴在他胸前。
“那雪儿再嫁一次。”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好。”
这场婚礼办得很大。
大到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新科状元尚未启程巡河,便先要重新迎娶自己的发妻。
有人觉得荒唐。
也有人觉得不合礼法。
可许安半点也不在意。
礼法本该让人过得圆满。
若一场婚礼只留下了恐惧与遗憾,再照着旧礼守一辈子,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如今他状元及第,御赐天子剑,又即将代天子巡河。
旁人便是有意见,也只敢私下议论几句。
没人真敢跑到许府门前,说这场婚礼不能办。
迎亲那日,整条长街都铺了红绸。
许府门前张灯结彩。
檐下红灯一盏接一盏。
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
喜乐清晨便响了起来。
八抬大轿则停在已经空下来的萧府门前。
萧家的旧匾早已摘去。
府中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清点发卖。
许安将宅子买下以后,没有大动。
只让人把萧雪母亲住过的那处小院重新收拾干净。
今日,萧雪便从这里出嫁。
院中没有萧父。
没有萧家的宾客。
也没有曾经那些冷眼看她的人。
替她送亲的,只有萧婉晴。
萧婉晴已经出了家。
今日却特意从庵中赶回来。
她穿着素净的灰衣,头上没有金簪,也没有从前那些精致步摇。
整个人比过去清瘦许多。
眉眼间却少了萧府中那种时刻绷紧的疲惫。
萧雪坐在铜镜前。
一身大红嫁衣。
嫁衣上的金线在日光下轻轻发亮。
凤冠放在一旁。
桌面上则摆着许安送她的那支金簪。
萧婉晴拿起梳子,站到她身后。
铜镜里,两人的目光短暂碰在一起。
萧雪轻声道:
“姐姐。”
“嗯。”
萧婉晴低头替她梳开长发。
萧雪的白发很多。
柔柔垂在身后,像一匹铺开的雪色绸缎。
萧婉晴梳得很慢。
一点一点将发丝理顺。
“上一次你出嫁的时候,我没有来送你。”
萧雪没有说话。
萧婉晴看着镜中的她。
“那时候我不敢看。”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脸看你。”
她停了一下。
“如今想来,是我欠你的。”
萧雪垂下眼。
“姐姐最后提醒过雪儿。”
“还让雪儿小心。”
“雪儿已经不怪姐姐那么多了。”
萧婉晴轻轻笑了一下。
“还怪一点?”
萧雪认真想了想。
“还有一点。”
萧婉晴这次是真的笑了。
“那便留一点。”
“总比什么都不记得好。”
她继续替萧雪梳发。
梳子从发根一直落到发尾。
外头喜乐遥遥传来。
八抬大轿已经等在门前。
萧婉晴替她挽好发髻。
又将那支金簪簪进发间。
最后才扶起凤冠,仔细戴在她头上。
珠帘垂落。
轻轻挡住萧雪红透的脸。
萧婉晴退后半步,认真看了她许久。
“很好看。”
萧雪眼睛弯起来。
“相公也会觉得好看。”
“他自然会。”
萧婉晴替她盖上红盖头。
视线落入一片温暖的红。
萧雪的手被萧婉晴握住。
从小院到府门的路不算远。
可萧婉晴走得很慢。
像是要把曾经没能陪她走过的那一段,重新陪她走一次。
八抬大轿停在门前。
轿帘上绣着凤穿牡丹。
周围全是喜庆的红。
萧婉晴把萧雪送到轿边。
临松手前,她轻声道:
“萧雪。”
“嗯?”
“以后要幸福。”
红盖头下,萧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姐姐也要。”
萧婉晴没有回答。
只扶着她坐进轿中。
轿帘落下。
喜乐再次响起。
轿夫一声高喝。
八抬大轿稳稳离地。
萧婉晴站在门前,看着那顶红轿沿着长街慢慢远去。
她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直到送亲队伍走远,她才转身。
没有去许府赴宴。
也没有让任何人相送。
只是一个人沿着另一条街,重新往城外的庵中走去。
今日她回来,只是为了送妹妹出嫁。
如今人已经送到了。
她也该走了。
许府那边,婚宴已经开席。
新科状元再娶发妻,本就是京中奇闻。
何况许安半点没有低调。
从朝中官员到书院同门,从许家铺子的掌柜到庄子上的管事,只要与许家有来往的,大多都收到了请帖。
府中摆不开,院外又搭了席棚。
喜乐声、说笑声、碰杯声连成一片。
许安穿着大红喜服,在门前亲自迎下花轿。
萧雪隔着盖头看不见他。
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雪儿。”
只这一声,她原本因为满街人声而生出的紧张便全都散了。
萧雪把手递出去。
许安稳稳接住。
从花轿到正堂。
从跨过火盆,到牵着红绸站在喜堂中央。
这一次,没有人叫错她的名字。
没有人以为她是别人。
司礼一声声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萧雪每一次俯身,都比上一次更认真。
她不再是被推上花轿、不知前路如何的小姑娘。
她知道红绸另一端牵着谁。
也知道今日之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三礼结束时,满堂贺声响起。
许安牵着她的手,将她送进洞房。
可外头婚宴尚未结束。
他还要出去见客。
临走前,许安隔着红盖头,轻轻握了握萧雪的手。
“等我。”
萧雪点头。
“嗯。”
外面的酒一杯接着一杯。
许安今日高兴,也没有刻意推拒。
敬老师。
敬旧友。
敬前来道贺的宾客。
连铺子与庄子上来的人,也一桌一桌打过招呼。
祁延年喝得最快。
没多久便红着脸,端着酒杯搭上归若尘的肩。
“今日公子大喜。”
“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脸?”
归若尘伸手把他的手拿开。
“你醉了。”
“胡说。”
祁延年转头看见许安,眼睛一亮。
“许兄!”
周围几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许安挑眉看他。
祁延年显然已经醉得忘了自己平日里的称呼。
他举起酒杯,十分郑重地道:
“这一回必须敬你。”
“许兄,祝你……”
他想了半天。
大约那些寻常吉祥话都已经被别人说完了。
最后一拍桌子:
“祝你永远别惹少夫人哭!”
归若尘闭了闭眼。
像是已经不想再管他。
许安却笑着喝了这杯。
“借祁兄吉言。”
祁延年听见这一声“祁兄”,顿时更高兴。
转身便又要给归若尘灌酒。
外头仍旧热闹。
许安却没有留到宴散。
同主要宾客打过招呼以后,他便提前离席,往洞房走去。
脚步比平日稍微虚浮一些。
身上带着酒气。
意识却很清醒。
房门推开时,眼前的一切像是忽然同最初那一夜重叠。
红烛燃着。
喜帐垂下。
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位红衣新娘。
红盖头盖在她头上。
双手安静放在膝间。
与第一次几乎一样。
可又完全不同。
第一次,她坐在那里,是因为害怕。
不知丈夫是谁。
也不知自己会有怎样的命运。
如今,她仍旧坐在那里。
却是在等他。
许安关上门。
走到她面前。
萧雪听见他的脚步声,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相公?”
“嗯。”
许安拿起一旁的喜秤。
秤杆伸到红盖头下方。
轻轻一挑。
红纱慢慢掀开。
凤冠珠帘之下,萧雪仰起脸看他。
一黑一蓝的眼睛映着红烛。
脸颊也被满室喜色映得微红。
她比第一次成婚时镇定了许多。
可真对上许安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抿了抿唇。
“相公。”
许安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萧雪有些紧张。
“雪儿不好看吗?”
“好看。”
许安轻声道:
“比第一次更好看。”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拉住许安的袖口。
“相公。”
“嗯?”
“雪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嫁给你了。”
“我知道。”
“可是雪儿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学会。”
“许多事也不懂。”
她说得很认真。
“雪儿还要跟着相公继续学。”
“学怎么做许家的主母。”
“学怎么陪相公做官。”
“也学怎么在相公累的时候照顾你。”
许安低头看着她。
萧雪抓着他袖口的手紧了一点。
“无论接下来相公要去哪里。”
“京城也好。”
“黄河边也好。”
“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好。”
“雪儿都想跟着相公。”
“相公去哪,雪儿便去哪。”
“相公要做什么,雪儿便陪相公做什么。”
她抬起眼。
“可以吗?”
许安没有回答。
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住她。
萧雪睫毛一颤。
随即闭上眼,抬手抱住了他。
这一次,没有惊慌。
也没有误会。
更没有谁替谁成婚。
只有许安与萧雪。
在重新燃起的红烛下,再一次成为夫妻。
婚礼之后,巡河使离京的日子也到了。
清晨天色尚早。
京城城门刚开,许家的车队便已经整装待发。
装着河图、账册、行李与沿途所需之物的车,一辆接着一辆。
归若尘与祁延年骑马守在前后。
许安身侧仍佩着皇帝亲授的天子剑。
萧雪则坐在马车里。
车窗半开。
两只伯劳鸟早已认得她的哨声,一只停在车顶,另一只绕着车队飞了一圈,又落回车顶。
萧雪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高大的城门。
熟悉的街道。
还有远处被晨雾遮住的屋檐。
这里有许府。
有荷花池。
有石榴树。
也有她同许安一起生活过的许多痕迹。
许安骑马来到车窗旁。
“舍不得?”
萧雪认真想了想。
随后摇头。
“不是舍不得。”
“那在看什么?”
“在记住。”
萧雪道:
“等相公治好黄河,我们还会回来。”
“嗯。”
许安笑道:
“会回来。”
萧雪放下车帘。
车轮缓缓向前。
城门从身后一点一点远去。
两只伯劳鸟振翅飞起,跟着车队向城外而去。
只要许安在。
许府可以是家。
黄河边的驿站可以是家。
一路风霜与陌生山河,也都可以是家。
因为对萧雪而言,有许安的地方,才是她真正要去的地方。
红烛重燃合卺杯,
凤冠再整拜高堂。
此去山河千万里,
与君行遍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