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满城花雨迎新贵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9/19 21:30:04 字数:3827

传胪大典这一日,春寒尚未完全褪去。

天才蒙蒙亮,宫门前便已经列起仪仗。

金吾卫分立两侧,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意。

宫墙深处传来钟鼓之声,一声接着一声,越过层层殿宇,落到等候唱名的贡士耳中。

许安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

两日前,他已经被皇帝秘密召见。

黄河策如何评判,巡河之事如何安排,他心中都已有数。

可真正站在大殿之下,等待传胪官唱出名次时,他的指尖仍旧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是因为怕落榜。

而是忽然想起了萧雪。

想起她七夕时亲手磨出的那块文曲星木牌。

想起她在春闱前夜一遍又一遍检查考篮,红着眼睛命令他必须考上。

也想起他出门前,她站在许府门口,很认真地对他说:

“相公要把状元带回来。”

许安当时还笑她。

如今这份答案,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候。

皇帝升座。

殿中群臣肃立。

传胪官展开名册,声音在金殿之中缓缓响起。

先唱三甲。

再唱二甲。

随后便是最受瞩目的一甲三名。

“第一甲第三名——”

“赐进士及第。”

唱名声落下,一名年轻贡士出列叩拜。

紧接着,是榜眼。

殿中越发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后尚未宣出的名字上。

传胪官换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抬高:

“第一甲第一名——”

“许安!”

“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声音穿过大殿。

又被殿外内侍一重重传向宫门之外。

“第一甲第一名,许安——”

“钦点状元——”

许安抬眼。

高处的皇帝正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答案的笑意。

许安从贡士队列中走出。

衣摆拂过冰冷的金砖。

一步。

又一步。

他行至御前,俯身叩拜。

“臣许安,叩谢陛下圣恩。”

这一次,他不再自称学生。

皇帝微微颔首。

“平身。”

“谢陛下。”

许安起身。

殿中已有不少人暗暗打量着这位新科状元。

他实在太年轻。

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朗,站在金殿之上,却并不显得局促。

几名上了年纪的老臣看着他,神情渐渐有些恍惚。

他们都曾见过许丞相。

当年的许丞相也是这样。

看起来温和清贵,面对满朝文武时却从不露怯。

开口时总能一针见血,做事又偏偏不完全循着旧例。

如今许安站在御前,眉眼与许丞相未必有多么相似。

可那份从容与清醒,却像从同一脉骨血中生出来的。

有人低声感叹:

“许家后继有人了。”

皇帝自然也听见了。

他没有制止。

只让内侍将许安的殿试策论呈到众臣面前。

“今科殿试,朕以黄河为题。”

“许安所作《黄河策》,不止论修堤堵水,还论上游固沙、中游滞洪、下游疏渠,兼及迁民、补田、察吏与地方生计。”

“朕以为,可用。”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骚动。

殿试钦点状元已是天大的荣耀。

皇帝却在传胪大典上,亲自说一名新科进士的策论“可用”,其中分量自然不同寻常。

皇帝抬手。

内侍捧着一只狭长木匣走上前来。

木匣打开。

其中静静放着一柄金丝缠柄的长剑。

剑鞘乌沉。

吞口处刻着龙纹。

正是两日前,皇帝在偏殿中交给许安看过的天子剑。

皇帝缓缓道:

“新科状元许安,上前接旨。”

许安再次跪下。

“臣在。”

“朕授你巡河使之职。”

“三月休整之后,持天子剑,代朕巡察黄河上下游。”

“自上游沙地至下游入海,查河道,察堤工,问民生,核田册。”

“依你《黄河策》中所陈之法,试行水利,治理河患。”

“地方官员若有推诿阻挠、欺上瞒下、侵吞河银者,可持剑先封其印,随后报京。”

“见天子剑,如见朕躬。”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治河之权与天子威仪一并交给了一个刚刚中试的年轻状元。

有官员震惊。

也有人皱眉。

可皇帝已经开口,便无人能够在此刻质疑。

许安双手接过长剑。

冰冷的剑鞘落入掌中,沉得很稳。

两日前,这还是一项只在偏殿内秘密谈定的差事。

如今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从今日开始,他不再只是许家的公子。

也不只是新科状元。

三个月后,他将真正走出京城,走到黄河岸边,把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落到堤坝、沟渠、田地与百姓身上。

许安俯身叩首。

“臣领旨。”

“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朕等着看你的黄河策,究竟是一篇状元文章,还是一项千秋水利。”

传胪大典结束后,金榜正式揭出。

许安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宫门之外,早已等候许久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新科状元是许安!”

“许丞相之子!”

“还被陛下钦命为巡河使!”

“许家这回,是真要重新起来了!”

礼部替许安簪上红花。

又为他披上御赐红绸。

金丝缠柄的天子剑悬在身侧,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高头大马也已经牵到宫门前。

许安翻身上马时,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人。

鼓乐声响起。

鲜花从临街楼阁上纷纷落下。

有人探出窗来,只为看一眼这位年轻的新科状元。

有人高声念他的名字。

也有人看着他眉宇间的模样,想起当年同样名动京城的许丞相。

许安骑在马上,穿过繁华长街。

红花簪在胸前。

天子剑悬在身侧。

春风吹动衣摆,满城花雨落在他的肩头。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许府门前的那个人。

传胪唱名以后,祁延年便受许安之命,先一步从宫中赶回了许府。

他进门时,连气都没喘匀,便高声道:

“少夫人!”

“公子中了!”

萧雪原本正在卧房里等消息,听见声音,立刻跑了出来。

“中了?”

“嗯!”

祁延年笑得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一甲第一名。”

“陛下亲点状元。”

萧雪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

“状元?”

“真的是状元?”

“传胪官亲口唱的。”

祁延年道:

“金榜第一,错不了。”

萧雪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眼睛便彻底亮了起来。

“雪儿就知道。”

她转身便要往府外走。

许伯连忙道:

“少夫人,公子还要跨马游街,一时半刻回不来。”

“那雪儿去门口等。”

“外头冷。”

“雪儿穿披风。”

小烟急忙追上去,替她将白色披风披好。

萧雪却连带子都没来得及系稳,便已经站到了许府门前。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许家门前也渐渐来了不少道贺的人。

有人带着礼盒。

有人送来锦缎。

还有几户京中人家,早已听说皇帝极为看重许安,甚至在传胪大典上当场授予巡河使之职。

他们不只想来道喜。

还想试探许家是否愿意再结一门亲。

许安已有正妻不假。

可萧雪出身不高。

若将家中女儿送来做个侧室,既能攀上许家,也未必没有将来。

这些心思都藏在礼单与笑脸之下。

只是他们来得早,许安还未回来,便只好先在门前等候。

萧雪根本没有注意那些人。

她一直望着长街尽头。

从午后望到日光微斜。

她从未觉得许府门前这条街这样长过。

终于,远处传来鼓乐声。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欢呼。

红绸仪仗从街角缓缓出现。

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簪花佩剑的年轻人。

春风卷着红绸。

花瓣从两侧楼阁洒下。

萧雪一眼便认出了他。

“相公!”

她根本顾不上旁边还有多少人,提着裙摆便朝许安跑了过去。

许安远远看见那一抹白色身影,原本一直端着的状元仪态顿时松了下来。

他勒住缰绳。

“雪儿,慢些。”

萧雪跑到马前,仰头看着他。

红花。

红绸。

腰间天子剑。

还有满身从金殿与长街上带回来的春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一幕是真的。

“相公中了状元。”

“嗯。”

许安笑道:

“给雪儿带回来了。”

萧雪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

许安翻身下马,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将人抱了起来。

萧雪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稳稳放到了马背上。

许安随后重新上马,坐到她身后。

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门前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萧雪脸颊微红,却没有退缩。

她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又回头看向许安。

“什么天下读书人。”

“还是我家相公最厉害。”

许安失笑。

“天下读书人多得很,我今日不过是——”

“不许谦虚。”

萧雪立刻打断他。

她语气格外认真:

“今日相公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谁也不能比。”

许安看着她。

她眼睛里没有皇宫。

没有金榜。

也没有满城看热闹的人。

只有他。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便点了点头。

“好。”

“今日听雪儿的。”

“我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萧雪这才满意。

许安低头靠近她耳边,笑道:

“那状元夫人可坐稳了。”

“状元夫人?”

萧雪轻轻念了一遍,耳尖一下红透。

可她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安一抖缰绳。

高马重新缓缓前行。

原本已经走到许府的状元游街队伍,因为多了一个坐在状元怀中的白发姑娘,越发引人注目。

萧雪坐在许安身前。

白发落在他的红色衣袍上。

许安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控马,生怕她被人群或花雨惊到。

两人就这样重新走入京城长街。

萧雪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坐在新科状元的马上,被他抱在怀里,穿过满城灯楼与朱门。

街边有人认出了她。

“那便是许状元的夫人?”

“正是。”

“许状元连游街都要将她带上?”

“瞧这模样,怕是宝贝得很。”

许府门前,那些原本带着厚礼、想替家中女儿试探侧室之位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夫妻亲近。

可许安今日刚中状元,正是前途最盛、人人争相结交之时。

他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将妻子抱上状元马。

不避人。

也不避嫌。

谁若还看不明白许安的态度,便是真没有眼色了。

几名带着礼盒的管事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道:

“贺礼留下。”

“其他话便不必提了。”

另一人也轻轻叹气。

“回吧。”

原本藏在袖中的名帖,被悄悄收了回去。

几辆马车尚未等许安回来,便已经转过街角,悄无声息地离开。

许安自然不知道这些。

即便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载着萧雪穿过繁华京城。

春风吹过。

红花轻颤。

满城花雨落下来,有几瓣落在萧雪的白发上。

许安低头替她拂去。

萧雪抬眼看他。

“相公。”

“嗯?”

“今日有很多人看你。”

“嗯。”

“可是相公先看见雪儿了。”

许安笑了。

“雪儿站在门口。”

“白头发那么显眼,想看不见也难。”

萧雪轻轻皱了皱鼻子。

“只是因为白头发吗?”

许安收紧护在她腰间的手。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许安看着前方长街,也看着满城为新科状元而起的热闹。

最后却只在她耳边低声道:

“因为那么多人里,我本来就只在找雪儿。”

萧雪安静了一下。

随后慢慢往他怀里靠得更近。

“那雪儿以后也会一直等相公回来。”

许安应道:

“好。”

金榜题名动帝京,

春风得意马蹄轻。

满城花雨迎新贵,

最是门前笑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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