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胪大典这一日,春寒尚未完全褪去。
天才蒙蒙亮,宫门前便已经列起仪仗。
金吾卫分立两侧,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意。
宫墙深处传来钟鼓之声,一声接着一声,越过层层殿宇,落到等候唱名的贡士耳中。
许安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
两日前,他已经被皇帝秘密召见。
黄河策如何评判,巡河之事如何安排,他心中都已有数。
可真正站在大殿之下,等待传胪官唱出名次时,他的指尖仍旧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是因为怕落榜。
而是忽然想起了萧雪。
想起她七夕时亲手磨出的那块文曲星木牌。
想起她在春闱前夜一遍又一遍检查考篮,红着眼睛命令他必须考上。
也想起他出门前,她站在许府门口,很认真地对他说:
“相公要把状元带回来。”
许安当时还笑她。
如今这份答案,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候。
皇帝升座。
殿中群臣肃立。
传胪官展开名册,声音在金殿之中缓缓响起。
先唱三甲。
再唱二甲。
随后便是最受瞩目的一甲三名。
“第一甲第三名——”
“赐进士及第。”
唱名声落下,一名年轻贡士出列叩拜。
紧接着,是榜眼。
殿中越发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后尚未宣出的名字上。
传胪官换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抬高:
“第一甲第一名——”
“许安!”
“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声音穿过大殿。
又被殿外内侍一重重传向宫门之外。
“第一甲第一名,许安——”
“钦点状元——”
许安抬眼。
高处的皇帝正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答案的笑意。
许安从贡士队列中走出。
衣摆拂过冰冷的金砖。
一步。
又一步。
他行至御前,俯身叩拜。
“臣许安,叩谢陛下圣恩。”
这一次,他不再自称学生。
皇帝微微颔首。
“平身。”
“谢陛下。”
许安起身。
殿中已有不少人暗暗打量着这位新科状元。
他实在太年轻。
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朗,站在金殿之上,却并不显得局促。
几名上了年纪的老臣看着他,神情渐渐有些恍惚。
他们都曾见过许丞相。
当年的许丞相也是这样。
看起来温和清贵,面对满朝文武时却从不露怯。
开口时总能一针见血,做事又偏偏不完全循着旧例。
如今许安站在御前,眉眼与许丞相未必有多么相似。
可那份从容与清醒,却像从同一脉骨血中生出来的。
有人低声感叹:
“许家后继有人了。”
皇帝自然也听见了。
他没有制止。
只让内侍将许安的殿试策论呈到众臣面前。
“今科殿试,朕以黄河为题。”
“许安所作《黄河策》,不止论修堤堵水,还论上游固沙、中游滞洪、下游疏渠,兼及迁民、补田、察吏与地方生计。”
“朕以为,可用。”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骚动。
殿试钦点状元已是天大的荣耀。
皇帝却在传胪大典上,亲自说一名新科进士的策论“可用”,其中分量自然不同寻常。
皇帝抬手。
内侍捧着一只狭长木匣走上前来。
木匣打开。
其中静静放着一柄金丝缠柄的长剑。
剑鞘乌沉。
吞口处刻着龙纹。
正是两日前,皇帝在偏殿中交给许安看过的天子剑。
皇帝缓缓道:
“新科状元许安,上前接旨。”
许安再次跪下。
“臣在。”
“朕授你巡河使之职。”
“三月休整之后,持天子剑,代朕巡察黄河上下游。”
“自上游沙地至下游入海,查河道,察堤工,问民生,核田册。”
“依你《黄河策》中所陈之法,试行水利,治理河患。”
“地方官员若有推诿阻挠、欺上瞒下、侵吞河银者,可持剑先封其印,随后报京。”
“见天子剑,如见朕躬。”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治河之权与天子威仪一并交给了一个刚刚中试的年轻状元。
有官员震惊。
也有人皱眉。
可皇帝已经开口,便无人能够在此刻质疑。
许安双手接过长剑。
冰冷的剑鞘落入掌中,沉得很稳。
两日前,这还是一项只在偏殿内秘密谈定的差事。
如今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从今日开始,他不再只是许家的公子。
也不只是新科状元。
三个月后,他将真正走出京城,走到黄河岸边,把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落到堤坝、沟渠、田地与百姓身上。
许安俯身叩首。
“臣领旨。”
“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朕等着看你的黄河策,究竟是一篇状元文章,还是一项千秋水利。”
传胪大典结束后,金榜正式揭出。
许安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宫门之外,早已等候许久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新科状元是许安!”
“许丞相之子!”
“还被陛下钦命为巡河使!”
“许家这回,是真要重新起来了!”
礼部替许安簪上红花。
又为他披上御赐红绸。
金丝缠柄的天子剑悬在身侧,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高头大马也已经牵到宫门前。
许安翻身上马时,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人。
鼓乐声响起。
鲜花从临街楼阁上纷纷落下。
有人探出窗来,只为看一眼这位年轻的新科状元。
有人高声念他的名字。
也有人看着他眉宇间的模样,想起当年同样名动京城的许丞相。
许安骑在马上,穿过繁华长街。
红花簪在胸前。
天子剑悬在身侧。
春风吹动衣摆,满城花雨落在他的肩头。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许府门前的那个人。
传胪唱名以后,祁延年便受许安之命,先一步从宫中赶回了许府。
他进门时,连气都没喘匀,便高声道:
“少夫人!”
“公子中了!”
萧雪原本正在卧房里等消息,听见声音,立刻跑了出来。
“中了?”
“嗯!”
祁延年笑得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一甲第一名。”
“陛下亲点状元。”
萧雪站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
“状元?”
“真的是状元?”
“传胪官亲口唱的。”
祁延年道:
“金榜第一,错不了。”
萧雪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眼睛便彻底亮了起来。
“雪儿就知道。”
她转身便要往府外走。
许伯连忙道:
“少夫人,公子还要跨马游街,一时半刻回不来。”
“那雪儿去门口等。”
“外头冷。”
“雪儿穿披风。”
小烟急忙追上去,替她将白色披风披好。
萧雪却连带子都没来得及系稳,便已经站到了许府门前。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
许家门前也渐渐来了不少道贺的人。
有人带着礼盒。
有人送来锦缎。
还有几户京中人家,早已听说皇帝极为看重许安,甚至在传胪大典上当场授予巡河使之职。
他们不只想来道喜。
还想试探许家是否愿意再结一门亲。
许安已有正妻不假。
可萧雪出身不高。
若将家中女儿送来做个侧室,既能攀上许家,也未必没有将来。
这些心思都藏在礼单与笑脸之下。
只是他们来得早,许安还未回来,便只好先在门前等候。
萧雪根本没有注意那些人。
她一直望着长街尽头。
从午后望到日光微斜。
她从未觉得许府门前这条街这样长过。
终于,远处传来鼓乐声。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欢呼。
红绸仪仗从街角缓缓出现。
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簪花佩剑的年轻人。
春风卷着红绸。
花瓣从两侧楼阁洒下。
萧雪一眼便认出了他。
“相公!”
她根本顾不上旁边还有多少人,提着裙摆便朝许安跑了过去。
许安远远看见那一抹白色身影,原本一直端着的状元仪态顿时松了下来。
他勒住缰绳。
“雪儿,慢些。”
萧雪跑到马前,仰头看着他。
红花。
红绸。
腰间天子剑。
还有满身从金殿与长街上带回来的春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一幕是真的。
“相公中了状元。”
“嗯。”
许安笑道:
“给雪儿带回来了。”
萧雪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
许安翻身下马,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将人抱了起来。
萧雪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稳稳放到了马背上。
许安随后重新上马,坐到她身后。
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门前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萧雪脸颊微红,却没有退缩。
她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又回头看向许安。
“什么天下读书人。”
“还是我家相公最厉害。”
许安失笑。
“天下读书人多得很,我今日不过是——”
“不许谦虚。”
萧雪立刻打断他。
她语气格外认真:
“今日相公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谁也不能比。”
许安看着她。
她眼睛里没有皇宫。
没有金榜。
也没有满城看热闹的人。
只有他。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便点了点头。
“好。”
“今日听雪儿的。”
“我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萧雪这才满意。
许安低头靠近她耳边,笑道:
“那状元夫人可坐稳了。”
“状元夫人?”
萧雪轻轻念了一遍,耳尖一下红透。
可她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许安一抖缰绳。
高马重新缓缓前行。
原本已经走到许府的状元游街队伍,因为多了一个坐在状元怀中的白发姑娘,越发引人注目。
萧雪坐在许安身前。
白发落在他的红色衣袍上。
许安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控马,生怕她被人群或花雨惊到。
两人就这样重新走入京城长街。
萧雪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坐在新科状元的马上,被他抱在怀里,穿过满城灯楼与朱门。
街边有人认出了她。
“那便是许状元的夫人?”
“正是。”
“许状元连游街都要将她带上?”
“瞧这模样,怕是宝贝得很。”
许府门前,那些原本带着厚礼、想替家中女儿试探侧室之位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夫妻亲近。
可许安今日刚中状元,正是前途最盛、人人争相结交之时。
他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将妻子抱上状元马。
不避人。
也不避嫌。
谁若还看不明白许安的态度,便是真没有眼色了。
几名带着礼盒的管事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道:
“贺礼留下。”
“其他话便不必提了。”
另一人也轻轻叹气。
“回吧。”
原本藏在袖中的名帖,被悄悄收了回去。
几辆马车尚未等许安回来,便已经转过街角,悄无声息地离开。
许安自然不知道这些。
即便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载着萧雪穿过繁华京城。
春风吹过。
红花轻颤。
满城花雨落下来,有几瓣落在萧雪的白发上。
许安低头替她拂去。
萧雪抬眼看他。
“相公。”
“嗯?”
“今日有很多人看你。”
“嗯。”
“可是相公先看见雪儿了。”
许安笑了。
“雪儿站在门口。”
“白头发那么显眼,想看不见也难。”
萧雪轻轻皱了皱鼻子。
“只是因为白头发吗?”
许安收紧护在她腰间的手。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许安看着前方长街,也看着满城为新科状元而起的热闹。
最后却只在她耳边低声道:
“因为那么多人里,我本来就只在找雪儿。”
萧雪安静了一下。
随后慢慢往他怀里靠得更近。
“那雪儿以后也会一直等相公回来。”
许安应道:
“好。”
金榜题名动帝京,
春风得意马蹄轻。
满城花雨迎新贵,
最是门前笑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