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但又不普通。
活到现在,我似乎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称得上“事件”的东西。
没有遇到抢劫,没有遭遇车祸,没有被诈骗,没有中过彩票,没有一鸣惊人,也没有在深夜路过某条小巷时,看见足以改变人生的人向我招手。
生活没有明显的起伏。
霓虹灯在玻璃窗上闪烁,车流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条不肯停下的河。每天都有新闻,每天都有热点。有人愤怒,有人悲伤,有人死去,有人暴富,有人被审判,有人被推上神坛,又很快被摔下来。
它们一条一条从眼前流过。
像镜中花。
可见,而不可及。
我不是想渲染自己的悲惨与郁结。
事实上,我的生活并不悲惨。社会的保障完善到近乎过剩,即便哪一天真从天上掉下来一个野人,大概也会被登记、安置,分到临时住所和最低生活补助。
人只需要遵从规则,就能活下去。
但线上是另一回事。
线上,人的嘴脸总是更容易露出来。不必压抑,不必负责,也很少有人在意,自己的某些阈值正在被一次又一次抬高。愤怒,嘲笑,怜悯,欲望,正义,恶意,都被挤进一块小小的屏幕里,像被压缩过的噪音。
我也一样。
看,刷新,划走。
再看,再刷新,再划走。
有时会觉得自己知道了很多事。世界正在发生战争,某个国家发生政变,某个公司又推出了新东西,某个地方的人正在饥饿,某个明星塌房,某个游戏更新,某种技术可能会改变未来。
可它们都离我很远。
远到像假的。
我看着熟悉的夜景,知道千万间广厦中可能正发生着自己不熟悉的百态人生。有人争吵,有人相拥,有人哭,有人加班,有人一边吃泡面一边刷视频,有人正决定离开某个人。
但那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遵从着社会运行的轨道,从出生到如今的青年,求学,毕业。接下来也许是求职,进入社会,租房,通勤,衰老,直到某天被某个系统记录为停止活动。
这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没什么感觉。
渐渐地,我觉得自己活着这件事愈发缺乏实感。
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在梦里。
那天晚上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没有神明出现,没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没有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也没有什么命运的转折点摆在我面前。
我只是回到住处,洗漱,躺下。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
我本来想再看一会儿,结果眼睛有些发酸。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最后刷到的是新闻、视频,还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广告。
然后我睡着了。
像是落进了水里。
起伏。
沉下去。
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
难道还在那片镜花水月当中吗。
炎日,虫鸣,鸟啼,叶片被风吹动的哗哗声。
还有……
似乎有人在戳我。
我睁开眼。
右脸贴在地上,脸颊有些发紧,像是沾了半干的泥土。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晃得人眼睛疼。我趴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体。
身体很轻。
也很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短了一截,手背上还沾着泥。麻衣一样的粗布贴在身上,袖口不合身,脚下没有鞋,脚底踩着泥土和细碎石子,有一点疼。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几步外的河边。
水很浅,河面被树荫遮住一半。我蹲下去,借着水面勉强看清自己的脸。
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
也许七八岁。
不太确定。
不重要。
我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又捏了一下胳膊。疼痛很真实。脚底被石子硌出的刺痛也很真实。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还是梦?
又或者是穿越?
我看着水面里那张小孩的脸,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如果死了,那就是死了。
如果穿越了,那就是穿越了。
原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不想做什么主角,也不想拯救世界,更没有突然燃起第二人生的斗志。身体变小了,脑子里的东西却还在。疲倦、麻木、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残渣,也都还在。
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实感。
换个地方,好像也一样。
我用河水洗掉脸上的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
树后躲着一个小女孩。
白发。银色眼睛。
很少见。
她探出半张脸看着我。刚才大概就是她在用什么东西戳我。见我看过去,她又往树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风穿过树叶,叶片哗哗作响。她的银白发丝被吹起来一点,阳光落在上面,白得有些不真实。
像是某种被人摆好的画面。
不过大概只是我动漫看多了。
“喂。”
我开口。
声音也变小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是不是地狱?”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睁着那双银色眼睛看我。
我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
“听不懂吗?”
她还是不说话。
“Can you hear me?”
她眨了眨眼。
“聞こえますか?”
她歪了一下头。
“제 말 잘 들려요?”
“歪比歪比,歪比巴卜?”
她在树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你不怕我吗?”
她忽然问。
说的是我能听懂的语言。
我轻轻吐了口气。
能交流。
这让我反而更加觉得这里不真实。异世界,死后世界,梦境,语言竟然一样。方便得像是给人看的故事。
“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不要答非所问?”
我看着她。
“不过,我确实不怕你。为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怕你?”
小女孩抓着树干,没有立刻说话。
“真的吗?”
“真的。”
“真的是真的?”
“……”
我忽然有点累。
就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算了。
毕竟只是个小女孩。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
顺着河流往上,能看到一片村庄。四五十户人家,大多是一层的房屋,泥墙,草顶,少数屋顶用了瓦。村庄中央有一座三层建筑,像是教堂,风格和周围有些不同,但也谈不上宏伟,只是比其他房子更高、更整齐。
我是做梦梦到中世纪了吗?
或者是什么落后的乡下?
我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
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孩的身体,没有鞋,没有钱,没有身份,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哪怕这个白发小女孩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也不能轻易把安全交给陌生人。
但我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女孩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走到我身后不远处时,又停下。双手捏着衣角,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那……那个。”
她说。
“你能和我做朋友吗?”
我看着她。
她接着说:
“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说得很急。
说完之后,又立刻低下头,手指还捏着衣角。
我沉默了一下。
利用一下她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多卑劣。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是唯一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她说要朋友。
我需要问路。
“可以。”
她猛地抬头。
“真的?”
“嗯。”
“我叫瑟菲娜!”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叫我昒旸就行。”
我打断她。
“还有,可以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吗?”
“我带你去见我爸爸!”
瑟菲娜立刻伸手拉住我的手臂。
“我爸爸知道很多事情。我要告诉他,我交到朋友了。”
她力气比我想象得大。
我被她拖着往前走,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
小孩子的手。
但是握得很紧。
“你真的听得懂我说话吗?”
“听得懂呀。”
“那为什么一直不回答?”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因为我要先带你去见爸爸。”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认真想了想。
“爸爸知道得比较多。”
“……”
算了。
不和小孩子计较。
瑟菲娜带着我往村子里走。
前面有人挑着柴从路口经过。
她停了一下,拉着我从屋后绕过去。
墙根下堆着晒干的草束,旁边有几个空木桶。走过去的时候,草叶擦到裤脚,有点痒。
那人说话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瑟菲娜没有回头。
我也没问。
村子比远处看起来更旧。泥墙上有裂痕,屋檐挂着晒干的草束,鸡在路边啄食,远处有人搬柴。空气里有泥土、炊烟和牲畜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后她把我带到村边一处偏僻的房子前。
那里和其他房屋隔开了一段距离。
房子呈半围合的布局,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左边像仓库,右边门敞着,能看见灶台和一口大锅。主屋不大,墙面旧,木门也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坐在主屋门槛上的,是一个白发男人。
他抱着一根木棍,闭着眼睛晒太阳。面容略显憔悴,嘴角却带着一点闲散的笑意,看起来很和蔼。
瑟菲娜一下子松开我,跑了过去。
“爸爸,爸爸。”
她扑到男人怀里。
“我真的找到朋友了。”
男人睁开眼。
他先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自然,也很温柔。
然后,他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我想传达一种“我来找你有点事”的意思。
当然,这只是我心里的设想。现实里大概只是一个浑身湿了一半的小孩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看着他。
男人微笑着开口。
“你不是村里的孩子。”
“嗯。”
“外地来的?”
“不清楚。”
“不清楚?”
他看着我。
瑟菲娜靠在他身边,很小声但很兴奋地说:
“爸爸,他不怕我。”
男人摸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看向我。
“你不怕我们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别人应该怕他们?
白发确实少见,银色眼睛也少见,但也不至于到害怕的程度。至少我不讨厌。如果我也有一头白发,说不定还挺帅的。当然,我应该也没有什么好长相就是了。
“为什么要怕?”
我说。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道:
“我好像是被水冲到这里的,又好像不是。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河边,是瑟菲娜发现了我。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了。可能是梦,也可能不是。”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叫昒旸。”
这话说得很乱。
但我没有打算隐瞒太多。
如果真发生什么事,无非再死一次。反正现在这个身体也没什么反抗能力。与其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不如先把最异常的部分摆出来,看对方怎么反应。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地狱……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他说。
“不过,既然是瑟菲娜带回来的朋友,那就进来坐吧。”
他撑着木棍站起来。
“我是莫恩,瑟菲娜的父亲。”
说完,他看了一眼我的脚。
“先进来。没有鞋子可不行。”
莫恩从屋里拿了一双草鞋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我。
草鞋有点小。
看起来像是瑟菲娜的备用鞋。
这样穿草鞋的日子,应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昒旸,我们去玩吧。”
瑟菲娜等我穿好鞋,立刻又凑过来。
“我带你去我喜欢的地方。”
我没有动。
我现在确实没有心情陪小孩玩。我需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周围有没有城市,有没有国家,至少要先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能活下去。
“我有事想和你爸爸聊。”
瑟菲娜脸上的期待淡了一点。
不过她没有闹,只是看向莫恩。
“那我能在旁边一起吗?”
“随便。”
我说。
莫恩笑了笑,招手示意我进屋。
屋内只有一张小方桌,几把旧椅子,一个掉漆的木柜,还有靠在墙角的老扫把。两侧各有一个隔间,应该是卧室。整个家很空,也很干净。
我坐在他们对面。
不知道为什么,既然是谈话,总觉得坐对面更正式一点。
瑟菲娜挨着莫恩坐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保持安静。
莫恩把木棍靠在桌旁。
“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了一下。
“有很多。”
我的声音还是小孩的声音,说这些话很奇怪。
但也只能说。
“先说说我自己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总之,我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不属于你们这里。我醒来之前,应该在另一个地方生活。那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莫恩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道:
“我想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情况。比如这个地方叫什么,周围有什么国家,城市在哪里。还有,我现在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所以至少需要先知道周边环境。”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还有,我现在看起来很小,但我并不是这个年龄。我应该已经二十多岁。我有以前的记忆。”
屋内安静下来。
瑟菲娜睁大眼睛看着我。
莫恩也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说道:
“这里叫柏村。”
他说得很慢。
“很不起眼的小村子。我们在熇国境内,柏村偏远,离国境线不算近,也不算太远。周围还有许多国家,最近几年不太平,有不少新建立的国家。熇国传承已久,国力还算强盛,所以这里暂时算安定。”
“这里没有大陆的概念吗?”
我问。
“比如什么什么大陆。还有,这个星球叫什么名字?”
莫恩微微皱眉。
“星球?”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字大概问早了。
大陆,星球,宇宙。
这些词如果没有对应的认知,说了也没用。
我一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脑子里冒出很多想法。
太多了。
多到反而问不出口。
瑟菲娜看看我,又看看莫恩。她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又鼓起脸,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莫恩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你的意思,”他说,“但你现在应该没地方去。”
我看着他。
“嗯。”
“那不如先住在这里。”
他说得很自然。
“你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下去。”
“昒旸,你要走吗?”
瑟菲娜立刻看向我。
她声音不大,但很紧。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这间屋子。
除了这套桌椅,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木柜掉了漆,墙角的扫把也很旧。
多一张嘴,应该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不用担心。”
莫恩说。
“只是多一张嘴,还养得起。”
瑟菲娜的眼睛亮起来。
“那昒旸是不是就住我们家了,爸爸?”
“是。”
莫恩点头。
可是我还没有说同意。
我想这么说。
但最后没有。
因为我确实无处可去。
怎么样都要活。
那就先这样吧。
下午,瑟菲娜带我去了河边。
“昒旸,你看。”
她蹲在水边,把一块石头放到另一块石头旁边。
“这个像小兔子。我之前还找到一个像小狗的。我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这样它们就可以做朋友了。”
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她摆弄那些石头。
说是像兔子,其实也只是轮廓有一点像。
说是像狗,也只是她觉得像。
但她很认真。
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瑟菲娜说要带我出来玩,可这实在太无聊了。她一个劲地说着那些石头的事,我却没感觉到什么乐趣。
我首先不是小孩子。
至少心理上不是。
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无限的内容可以刷,也没有任何能在几秒钟内抓住注意力的东西。
我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这片不一样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没有意义。
“昒旸,你心情不好吗?”
瑟菲娜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声问我。
“没有。”
我说。
“我就是无聊。不知道要做什么。”
瑟菲娜低下头,将两块石头靠在一起。
我看了一会儿。
还是没什么意思。
在原来的世界,哪怕再无聊,也可以刷点什么。短视频,游戏,论坛,新闻,动画,直播,小说,课程,科普,争吵。只要手指往下一划,就会有新的东西跳出来。
那些东西未必有意义。
但它们能填满时间。
现在没有了。
所有东西都停下来。
按以前看过的故事,我这时候大概该开始整理情报了。
文明水平,货币,法律,魔法,城市,活下去的办法。
可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我甚至不知道该先问谁。
这里不是故事。
至少现在不是。
我只是坐在河边,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草鞋,看一个白发小女孩认真地给两块石头安排朋友。
我现在想做什么?
好像没有。
活着能干什么?
也不知道。
我低头看向瑟菲娜。
她正把那块像小兔子的石头摆正。摆好以后,又把像小狗的石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它们靠得更近。
她看起来很满足。
我忽然问:
“你认得字吗?”
瑟菲娜愣了一下。
“字?”
“就是会不会看书,写字,数数。”
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
“爸爸教过我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我会写我的名字。”
“还有呢?”
“爸爸的名字。”
“然后呢?”
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吹乱。她用手压住头发,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
“那要不要学点东西?”
“学什么?”
“不知道。”
我说。
“我小时候学过的东西吧。”
“昒旸小时候学过的东西?”
“嗯。”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可以学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一定会教。”
“为什么?”
“因为我没教过别人这些,教人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她好像没太听懂。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蹲在河边,手里还握着那块像兔子的石头,抬头看着我。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会一点做饭,会一点软件,会一点剪辑,会一点建模,会一点乱七八糟的理论。什么都只懂一点,不精通,也没有什么真正能拿出来当饭吃的东西。
那些知识在原来的世界廉价得要命。随便搜一下,就有更多、更好、更完整的答案。
可是到了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数数、识字,最基础的自然常识,好像也能派上用场。
这让我有点不舒服。
像是一个穷得只剩下一堆旧杂物的人,突然到了一个更空的屋子里,发现自己那些破烂居然也能派上用场。
“你先把会写的字写一下,我看看。”
瑟菲娜点点头。
我找了一块湿一点的泥地,把树枝递给她。
她接过去,蹲在地上,很认真地写了几笔。
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下了莫恩的名字。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发音和我听到的一样。
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文字和语言是能对应上的。
可问题也来了。
没有参考书,没有字典,甚至现在连纸笔都没有。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字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她以前到底学过什么。
如果只是让我说,我大概能说出很多东西。
可真正要教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小孩,我才发现自己连第一步都不确定。
“先从数数开始吧。”
我说。
瑟菲娜立刻点头。
“好。”
“你会数到几?会写数字吗?”
她伸出手,认真地掰着手指。
“一,二,三,四,五……”
数到十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
“然后呢?”
她又沉默了。
“没有了?”
“手指没有了。”
她说得很认真。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从她的角度看,这句话没有错。
我舔了舔嘴唇,试着想象,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被人系统地教过,那么她对数字、文字、知识这些东西的理解会是什么样子。
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想象不出来。
我从旁边捡了几颗小石子,摆成一排。
“一起数。”
瑟菲娜点头。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我又在旁边放了一颗。
“这是十个,再加一个。”
“很多?”
“不是很多。是十一。”
“十一是什么?”
“十后面的一个。”
“为什么叫十一?”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
但要讲清楚,又没那么容易。
十进制,进位,符号,数量,名称,约定。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理所当然,到了嘴边却变得很乱。
最后我只能说:
“因为大家是这么叫的。”
瑟菲娜看着地上的石子。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那它们以前不知道自己叫十一吗?”
我看着她。
我要怎么向她解释这种人类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内容。
“石头不知道。”
“那是我们知道?”
“嗯。”
她点了点头。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会比想象中麻烦很多。
不过,也不算坏。
至少它确实比看石头有意思。
“今天先学到二十。”
我说。
“二十是多少?”
“两个十。”
“两个十为什么是二十?”
“因为……”
我停了一下。
因为进位。
因为十个一是一十,两个十是二十。
因为这是计数系统。
可这些话说出来以后,八成还会多出一堆新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最后说。
瑟菲娜很认真地点头。
我忽然觉得,培养一个小女孩,好像还挺好玩的。
当然,这话说出来大概有点奇怪。
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只是一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目的的人,在异世界的第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了一件不至于让自己无聊到发疯的事情。
河水哗哗地流着。
瑟菲娜把那块像兔子的石头放到我脚边。
“那它也可以一起学吗?”
我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它应该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石头。”
瑟菲娜认真地想了一下。
“可是它像兔子。”
“像兔子也还是石头。”
她把石头摆正了。
“那它看着我们学。”
“随便。”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河边湿软的泥地上写下了一横。
“这是‘一’。”
瑟菲娜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又在泥地上写下第二道横。
“这是二。”
她小声跟着念。
“二。”
我再写下第三道横。
“这是三。”
“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比我醒来时更像穿越。
我坐在河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个异世界的小女孩写一、二、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无聊。
也许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暂时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数字总共就十个。”
我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下:
0、1、2、3、4、5、6、7、8、9。
“零到九。后面的数字,基本都是这些数字组合出来的。”
说完以后,我自己停了一下。
不对。
我刚才教她的又不是这个。
我又在旁边写了一排。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这是字的写法。”
我指着后面那排。
“刚才那些,是另一种数字符号。”
瑟菲娜看着两排东西。
“它们不一样。”
“对,不一样。”
“但是都是数字?”
“嗯。”
我点头。
“意思有些是一样的,写法不一样。”
说到这里,我自己又觉得不太对。
一到十,和零到九,本来就不是完全对应的。
我把刚才写乱的地方用树枝糊掉,重新在泥地上写了两排。
1、2、3、4、5、6、7、8、9、10。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这样看起来才顺眼一点。
只是“10”明显突了出来。
“刚才写得不对应,现在这样看。”
我指着上面那排。
“这种数字符号,是从0到9这十个符号开始用的。后面的数,都用它们组合。比如10,就是1和0。”
我又指向下面的“十”。
“但这种字里面,十就是十。它有一个单独表示十的字,不会写成一零。十一才是十和一,十二是十和二。”
瑟菲娜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我也跟着看。
零当然也是数字。
可这里又很麻烦。至少从一到十里面,零没有出现。可到了更后面,像一百零一这种地方,它又会冒出来。
我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只是会用。
会用,和能讲清楚,完全是两回事。
“零你先单独记。”
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它和一到十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嗯。”
“哪里不一样?”
我看着泥地上的“0”和“零”。
空位,缺少,位值,十进制。
很多东西一下子从脑子里浮上来,又很快混在一起。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以后再说。”
我说。
瑟菲娜点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我写过的那些符号。
我把树枝递给她。
“你写一遍。”
瑟菲娜接过去。
她没有问从哪里开始,也没有让我再写一次,只是看了一会儿,便低头在旁边写了起来。
1、2、3。
一、二、三。
十。
10。
泥地不好写,树枝也不好用,但她写出来的东西都能认出来。
“这样?”
她问。
“嗯。”
我说。
“差不多。”
“差不多是对吗?”
“就是不算错。”
“那就是对。”
她像是自己得出了结论,又低头把“十”和“10”看了一遍。
“这个是十。”
她指着“十”。
“这个也是十。”
她又指着“10”。
“对。”
“可是这个十是一个字。”
“嗯。”
“这个十是两个。”
“对。”
“那为什么两个东西可以和一个东西一样?”
我看着她。
这问题问得很好。
“因为它们不是同一种写法。”
我说。
“这个‘十’,本身就是一个数字的名字。那个10,是用1和0组合出来的写法。”
“名字和写法不一样?”
“对。”
瑟菲娜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它们是两个名字,指同一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
“差不多。”
我原本只是想告诉她,数字可以组合。
结果讲着讲着,自己先被绕进去了。
这东西我从小就在用。写作业的时候用,考试的时候用,看时间的时候用,买东西的时候用。可真要拆开来讲给一个从来没学过的人听,才发现里面全是我早就习惯、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东西。
瑟菲娜只是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字。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十一呢?”
我松了口气。
这个至少还能讲。
我在“十”后面添了一个“一”。
十一。
又在旁边写下:
11。
“这个是十一。这个也是十一。”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字是十和一。”
“嗯。”
“这个符号是一和一。”
“对。”
“可是它们都不是一样的一。”
“对。”
我看着泥地。
她说得没错。
一个是数字符号,一个是字。
我忽然觉得,再往下解释,就又要绕回刚才那个坑里。
“你先记住。”
我说。
要是能醍醐灌顶就好了。
把我脑子里的东西直接塞给她,让她自己慢慢看。这样就不用我一句一句解释这些我自己都没整理清楚的东西。
可惜不能。
我只是一个坐在河边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面前是一片快要被阳光晒干的泥地。
“好。”
瑟菲娜点头。
她答得很快。
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泥地上的“十一”和“11”。
我其实只是灵机一动。
怎么教学,根本没想好。
但她又能接住我说的话。
我不太理解。
无所谓了。
先教着吧。
至少不无聊,脑子也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