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上石子,解释尚未落地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15 13:08:29 字数:9756

我原本的设想,是教她到二十就收手。

毕竟我一开始也没想教导多少东西,只是临时起意。说到底,我也不是老师,更没有什么教学计划。只是因为太无聊,刚好眼前有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小女孩,所以才拿树枝在泥地上写了几笔。

可这件事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复杂。

我写一次,她看一次。

再让她写的时候,她就能照着写出大概的形状。

有些地方她会问为什么。有些地方我说先记住,她就点头。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教会了。

时间才过去多久?

有一个小时吗?

好吧,现在也没什么东西能看时间。

阳光似乎没怎么衰减,河面还是亮得有些晃眼。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身体变小了,所以连时间都跟着变长了。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

年幼的人反而觉得时间过得慢,越年长,时间感觉越快。因为对小孩来说,每一天都有很多新的东西;而对成年人来说,日子被重复压扁,回头看时,好像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已经过去了。

可是我的脑子和思维也没变小。

脑子又发散了。

不管了。

“两个十是二十,三个十是不是三十?”

瑟菲娜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低头看她。

“对。”

“那十个十是十十吗?”

我看着她。

这问题不能说错。

如果按照刚才的规律,两个十是二十,三个十是三十,那十个十叫十十,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我们不这么叫。

“不是。”

我说。

“十个十叫一百。”

瑟菲娜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字。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又来了。

我本来想说这是规定。可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这么说下去,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糊弄她。

于是我把树枝拿回来,在泥地上画了十个小圈。

每个小圈里写了一个“十”。

“你看。”

我指着第一个圈。

“这是一个十。”

又指第二个。

“这是两个十,也就是二十。”

然后第三个。

“三十。”

瑟菲娜跟着我的手指看下去。

“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

最后,她看向第十个圈。

“十十。”

“这里不叫十十。”

我在十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它们圈在一起。

“叫一百。”

她看着那个大圈。

“十个十,换一个名字?”

“差不多。”

“为什么要换?”

“因为这样方便。”

我说。

“如果一直叫十十,后面会很乱。”

“可是十个十就是十十。”

“意思上没错。”

我看着泥地上的大圈。

“但是名字上不是。”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那百是十个十的名字。”

“对。”

她点点头。

然后她拿过树枝,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里面写了一个“百”。

“那十个百呢?”

“一千。”

她没有让我画完十个百,而是直接低头,在“百”旁边写了个“千”。

“那十个千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万。”

“十个万呢?”

“十万。”

“十个十万呢?”

“百万。”

她抬头看我。

“这里没有换名字。”

“嗯。”

“那什么时候换?”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又比上一个更麻烦。

当时是怎么教的来着。

我一开始只想让她知道二十怎么写,没打算讲到计数单位的命名规则。可她问得太顺了,顺到我好像不回答就很奇怪。

“有些地方会换。”

我最后说。

“比如十个十叫百,十个百叫千,十个千叫万。然后万之后,会继续用十万、百万、千万。再往后,到某个地方,又会换一个更大的名字。”

“为什么不是一直换?”

“……”

“一直换很麻烦。只能问那个这样命名的人,但是应该问不到。我学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十,百,千,万,亿。

从小就是这么背的。

可一旦有人认真问为什么,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只是接受了而已。

“因为大家是这么用的。”

我说。

这次我没有再试图解释更多。

“好了,不要去想太多为什么,记住就行了。我现在说不明白。”

我用树枝敲了敲泥地。

“我先教你中间这些数怎么念,还有大概的规则。”

瑟菲娜张了张嘴。

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于是我从二十一开始往后讲。

一开始她还会跟着我念,后来就不怎么出声了,只是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字。

偶尔我停下来问她,她也能接上。

“九十九后面?”

“一百。”

她答得很快。

快到我反而觉得有点没意思。

我本来以为至少要卡几次。

结果她没有。

她只是在一些地方问为什么,问得我头疼。

可我说“这里先记住”,她就点头。

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树枝,把“六十七”和“67”写在一起。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这么写下去了。

泥地上已经乱成一片。

数字,字,圈,石头,还有被我糊掉的痕迹混在一起。河边的泥开始变干,树枝划开的地方微微翘起,再过一会儿可能就看不清了。

“先不写数了。”

我说。

瑟菲娜抬起头。

“为什么?”

“再写下去,这里不够用了。”

她低头看了看泥地。

好像确实不够了。

“那学什么?”

我想了想。

数数只是开始。

可要是继续教加减乘除,我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她问到更麻烦的地方去。现在连“十为什么不叫十十”都解释不清,再往后讲,恐怕只会越来越乱。

我看向旁边的河。

河水从石头间流过去,发出细小的声音。风吹过树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动。瑟菲娜摆好的那块“小兔子”和“小狗”还在我脚边。

算了。

我看了看周围。

河边有很多石头。

“那就教你个好玩的吧。”

“好玩的?”

瑟菲娜抬起头。

我从地上挑了七颗大小差不多的石子。不能太大,太大抓不住;也不能太小,太小丢起来容易找不到。

我把它们放在掌心里。

“这是七颗石头。”

瑟菲娜点头。

“七。”

“拿在手里,然后往地上随便撒。”

我把石子轻轻撒到面前的泥地上。石子滚开,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然后拿起其中一颗。”

我捡起一颗石子,抛到空中。

石子飞得不高。

在它落下来之前,我伸手去抓地上的另一颗。

石子刚离开手,我就飞快地抓起地上的一颗,再接住落下来的那颗。

成了。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第一次拿一颗。”

我把手里的两颗石子放到旁边,又拿起一颗。

“然后再丢一颗上去,这次在它落下来之前,从地上拿两颗,再接住它。”

我示范了一次。

这次也勉强成了。

“最后可以拿三颗。再熟一点,也可以一次全拿。规则大概就是这样。”

“不能掉下来?”

“掉下来就输了。”

“拿错了呢?”

“按刚才说的拿会简单一点。你想怎么拿也行,反正只是玩。”

“碰到别的石头呢?”

“也算输了。”

我说。

“反正你先试试。丢得越低越好,拿得越快越好。”

瑟菲娜看着那几颗石头。

“这个也是学习吗?”

“不是。”

我说。

“这是玩。”

“嗯。”

“掉下来就输了。”

“嗯。”

“拿得多一点比较难。”

“对。”

她点了点头。

然后把七颗石子收到掌心里。

她的手比我还小,七颗石子放进去有点挤。她握得很紧。

“随便撒?”

“随便撒。”

她照着我的样子,把石子撒到地上。

她捡起其中一颗石子。

抛起。

石子飞得比我刚才高很多。

她低头去拿地上的另一颗,等抬手去接的时候,那颗石子已经落了下来,打在她手指上,又弹到泥地里。

“掉了。”

她说。

“嗯,输了。”

“再来一次。”

“随便。”

她重新把石子收起来。

第二次,她抛得低了一点。

还是掉了。

第三次,石子没有掉。

她手指从地上捏起另一颗,再往上一翻,接住了落下来的那颗。

“这样?”

“嗯。”

“对吗?”

“对。”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两颗石头。

然后又撒开。

继续。

我就是想随便打发她一下。

然后看她在那里把石子抛上抛下,我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我坐在石头上,手撑在身后,看着她一次次把石子撒开,又一次次收回来。

她不怎么说话,每次抛起石子之前,都会先看一眼地上的位置。

手伸出去,停一下,再捏起其中一颗。

“你自己玩吧。”

“昒旸不玩吗?”

“我看你玩就好了。”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看。

这次她撒得比刚才轻。

七颗石子落得近了一些,也没有挤在一起。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侧。她没有伸手去压,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我又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石子被抛起来,又落下去。

规则很简单,动作也很简单。看久了以后,连她偶尔掉石子的声音都变得差不多。啪的一声,落在泥地里。有时候会滚到草边,她就弯腰把它捡回来,重新放进掌心。

我靠着身后的石头,仰头看了看天。

天空确实很漂亮。

但我看着它,也没什么想法。

这个世界没有手机,也没有游戏。想知道什么,不能点开看;想打发时间,也不能随便划走。连发呆都变得过于完整,完整到让人不太舒服。

瑟菲娜还在玩。

她没有再问我。

我低头看向泥地。

之前写下的字已经有些干了。

还有那些被我糊掉的地方。

线条边缘裂开,像是快要碎掉的痕迹。风一吹,细小的泥屑滚到旁边,几个字就变得不太清楚。

我又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索性躺在石头上,闭上眼睛,用手臂盖住眼睛。

不记得是哪里说的话了。

与其在那里悲天悯人,折腾来去,有那个心思抱怨自己累,那为什么不睡觉。

“困了。我睡一会,你自己玩吧。”

说完,我打了个哈欠。

“昒旸。”

瑟菲娜忽然叫我。

“这个游戏叫什么?”

“忘记了。”

我闭着眼说。

“你就抓着玩就行。不好玩就丢了,我再想别的东西给你玩。”

天气还算舒适。

太阳晒在身上有点热,但风一吹,又还能忍受。

多久没这样晒过太阳了。

不记得了。

耳边是石子落在泥地上的声音。

啪。

停一会儿。

又啪。

有时候是两声连在一起,大概是她没接住。有时候很轻,像是被她稳稳抓在手心里。

瑟菲娜没有再和我说话,我也就没有睁眼。

这样还不错。

不用说话,也不用想事情。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手臂挡着眼睛,眼前还是有一层模糊的亮。太阳隔着皮肤透进来,让人有些发困。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醒来,变小,遇见白发小女孩,见到一个叫莫恩的男人,暂时住进陌生人的家,又坐在河边教一个异世界小孩写字和数数。

我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是身体变小以后,要靠睡觉长身体了。

又或许只是我本来就这样。

一停下来,就感觉累了。

无事可做,那就想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子落地的声音停了。

我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昒旸。”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是在做什么?”

“休息。”

她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

“那我也休息。”

旁边传来衣服摩擦石头的声音。

她大概也坐下来了。

我抬了下手臂,睁开眼看了一下。

瑟菲娜坐在不远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几颗石子摆在脚边。那块像兔子的石头和像小狗的石头也被她摆在一起。

她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河。

我也重新闭上眼睛。

河水还在流。

树叶还在响。

远处偶尔能听见村子里的声音,但具体是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

……

感觉有人在戳我。

我睁开眼。

瑟菲娜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细树枝。

“昒旸,爸爸在喊了,要回家了。”

“额——唉。”

我打了个哈欠,脱口问了一句:

“现在几点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

瑟菲娜没有回答我。

她大概也听不懂我这样问。

我撑着石头坐起来。

太阳已经偏得很低了,河面上的光不再那么刺眼,树影被拉长,铺在地上,像是另一层更暗的河水。

这里又没有表。

算了。

看太阳吧。

“走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有了炊烟。

太阳斜在屋顶后面,泥墙被照成发旧的黄色。有人在院子旁边搬柴,鸡从路边跑过去,叫声有些尖。

瑟菲娜走在前面。

快到一户人家门前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点,然后绕到了屋后。

我跟了上去。

墙根下堆着晒干的草束,旁边还有几个空木桶。走过去的时候,草叶擦到裤脚,有点痒。

前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瑟菲娜低着头,没有停,也没有看那边。

我看了她一眼。

再往前走,就是莫恩家的院子。

院子里飘出食物的味道。

莫恩在灶台边。

锅里冒着热气。

瑟菲娜先跑了过去。

“爸爸。”

“回来了?”

莫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玩得怎么样?”

“昒旸教我数数,还教我玩石头。”

瑟菲娜把手伸进口袋,好像想把石子拿出来给他看。

莫恩笑了笑。

“先吃饭吧。”

我走到灶台旁边,看了一眼锅里。

里面熬着一锅米饭。

说是米饭,其实已经煮得很烂了。米粒泡在水里,黏成一团。里面还混着切碎的胡萝卜丁、土豆丁,还有一些肉粒。颜色有点灰白,又带着胡萝卜的橙色,看起来像一锅糊糊。

莫恩拿起一个小布袋。

布袋口被细绳绑着。他解开以后,从里面倒出一点颜色偏黄的颗粒,撒进锅里。

应该是盐。

然后他又从旁边拿了几片叶子。

叶片不大,边缘有点圆,颜色很绿。他用手揉了揉,丢进锅里。

一股清凉的味道立刻混进了热气里。

薄荷?

我看着那几片叶子浮在锅面上,忍不住皱了下眉。

米饭,胡萝卜,土豆,肉粒。

然后加薄荷。

我们就吃这种东西吗。

莫恩用木勺搅了几下。

糊糊被搅开,热气扑到脸上。薄荷的味道更明显了,混着土豆和肉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

瑟菲娜倒是很自然。

她从旁边拿了三个木碗,放到桌上,又去拿勺子。

碗有些旧,边缘磨得发亮。勺子也是木头的,其中一把柄上还有一道裂纹,被细绳缠过。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莫恩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到桌边。

“坐吧。”

我坐下。

瑟菲娜坐在我旁边。

她看起来挺期待。

莫恩先给她盛了一碗,又给我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糊糊落进碗里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

米粒已经看不太出形状,土豆也煮散了一部分。胡萝卜丁浮在上面,肉粒很少,数得出来。薄荷叶被热气烫软,贴在碗边。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点。

很烫。

我吹了吹,放进嘴里。

味道很淡。

盐味有,但不多。土豆煮得很软,米饭黏在一起,有一点肉味。薄荷的味道从后面冒出来,凉凉的,和热粥混在一起,感觉很奇怪。

不能说难吃。

也不能说好吃。

就是能吃。

瑟菲娜已经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但看起来没有不满。每一勺都吹一下,再送进嘴里。偶尔咬到肉粒,她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吃。

莫恩也在吃。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勺子碰到木碗的声音。

我又吃了一口。

还是觉得怪。

米饭应该有很多做法。

土豆和胡萝卜也可以炒,可以炖,可以煎。肉粒如果有油,可以先煸一下。盐可以后放,薄荷最好不要丢进这种东西里。

当然,这是在有锅、有油、有调料、有燃气灶,最好还有抽油烟机的情况下。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灶。

土灶,柴火,一口锅。

没有案板,或者说案板大概就是旁边那块木板。刀也只有一把,放在墙边,看起来不太锋利。

算了。

能吃就行。

“昒旸。”

瑟菲娜忽然叫我。

“嗯?”

“你不喜欢吗?”

我看向她。

她手里还握着勺子,碗里的糊糊少了一小半。

“没有。”

我说。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看着碗边那片软掉的薄荷叶。

这种搭配我没见过。

“你们每天都是吃这样的东西吗?”

“嗯。”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爸爸做的很好吃,经常放不一样的菜。”

我又舀了一勺。

“这个叶子也是?”

“这个很好闻。”

她说。

“爸爸有时候会放。”

莫恩听见了,笑了一下。

“我就会这一道菜。”

他说。

“加些不一样的东西,就是新的菜了。”

“……”

好像也不能说错。

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新的。

“你以前吃的饭不一样吗?”

瑟菲娜问。

“嗯。”

“不一样在哪里?”

我看着碗里的东西,脸大概没绷住。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

电饭煲,炒锅,菜刀,燃气灶,冰箱,外卖,预制菜,调味料,酱油,醋,辣椒油,鸡精,十三香……

还有各种各样我会做一点、但都不算精通的菜。

它们一起涌上来,又很快乱成一团。

“很多很多。”

我最后说。

瑟菲娜看着我。

“那是多少?”

又来了。

我低头吃饭。

“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

然后继续吃自己的糊糊。

莫恩坐在对面,没有再问。

火已经小了下去,灶里偶尔传出木柴裂开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暗了一点,院子里有风吹过,挂在屋檐下的草束轻轻晃动。

我一勺一勺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吃到最后,薄荷味也没那么怪了。

大概是习惯了。

或者只是饿了。

吃完饭之后,莫恩去收拾锅和碗。

我和瑟菲娜还坐在屋里。

天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光线一暗,墙角和柜子旁边就先黑了下去。桌上还留着一点热气,薄荷的味道淡了很多,只剩下煮过米和土豆之后那种黏糊糊的气味。

瑟菲娜从椅子上下来,跑到柜子前。

柜门打开的时候,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被布盖住的东西。

圆的。

下面好像还有一个小底座。

她把它放到桌上,又把盖着的布掀开。

屋里亮了一点。

我看着桌上的东西。

那像是一颗嵌在底座里的白色圆石。大小和橘子差不多,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但不是完全透明。里面有光,白色的,不刺眼,像白炽灯外面蒙了一层很薄的纸。

“这是什么?”

我问。

“炽明石。”

瑟菲娜说。

“晚上用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

有点温。

不是烫。

像亮了一会儿的灯泡外壳,但温度更低一点。

我把它拿近了一些。

光是从里面出来的。

底座很简单,像是为了让它能稳稳放在桌上。圆形的石头卡在里面,光往四周散开,桌面、木碗、瑟菲娜的手都被照亮了一层。

“这个东西会一直亮吗?”

我问。

瑟菲娜看向莫恩。

莫恩正把碗放到一边,听见后回过头。

“不会。”

他说。

“用两三个月就不亮了。”

“用完了怎么办?”

“买新的,或者拿去店里补。”

莫恩说。

“这种很普通,不贵。”

“人工做的?”

“嗯。”

他说得很平常。

我又看向那颗石头。

表面很光滑。

圆形应该不是随便做的,是为了让光散得均匀。

亮度不算高。

墙角还是暗的。

但用来看清桌子和人的脸已经够了。

“没有这个,也可以用油灯。”

莫恩说。

“只是油灯麻烦些。”

我看着桌上的炽明石。

想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激发了光子。

能量来源是什么?

不会是某种辐射吧?

“这东西有害吗?”

“这个东西出现很久了。”

莫恩坐过来。

“还没听说有什么危害。”

“昒旸那边没有这个吗?”

瑟菲娜问。

“没有。”

“那你们晚上怎么办?”

“用电。”

“电?”

“就是按一下,屋子里会亮。”

瑟菲娜眨了眨眼。

我想了想,很复杂,不知道怎么说。

算了。

“也是一种照明的东西。”

我说。

“很亮吗?”

“可以非常亮。”

“也能用很久吗?”

“能。”

“那坏了怎么办?”

“换。”

“也要拿去店里补吗?”

“不用。”

我说。

瑟菲娜低头看着桌上的炽明石。

莫恩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也差不多。”

我看向他。

他没有继续问。

我也没继续解释。

桌上的炽明石安静地亮着。

白光落在瑟菲娜的头发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得更浅。她低头看着桌面,眼睛里也有一点光。

我们就这样坐着,都没说话。

瑟菲娜在凳子上晃着小腿。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应该问些问题。

这个国家,附近的城镇,钱,文字,法律,神明,怪物,还有刚才莫恩提到的那些东西。

可一想到要从哪里开始问,脑子里又空了一下。

难道他们吃完饭以后,就这样坐着?

然后困了去睡觉?

天黑了。

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以前不到凌晨,一般都睡不着。

我看着桌上的炽明石。

光不算亮。

但屋子确实亮了一点。

就这样干坐着吗?

问点什么?

国家历史?

村子里的事?

莫恩为什么住在这里?

瑟菲娜为什么会问别人怕不怕她?

这些问题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又停住。

问了又能怎么样。

我现在是小孩子的身体,没有钱,没有身份,也没地方去。暂时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知道得更多,也不代表现在能做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光。

好像也没什么想问的。

脑子里倒是还有很多东西。

这个国家,村子,莫恩,瑟菲娜,白发,刚才那个发光的石头,还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想不清。

屋里也很安静。

莫恩不是那种热情的中年大叔。目前来看,他话不多。

瑟菲娜也差不多。

我也不是话多的人。

于是我们三个就坐在那里。

炽明石的光落在桌上,照出木纹和几道旧划痕。瑟菲娜的小腿还在凳子下面轻轻晃,一下一下,鞋尖偶尔碰到凳脚,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

更烦了。

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

“我晚上睡哪里?”

莫恩这时候才站起来。

“这边。”

他带我进了主屋侧边的一个房间。

里面陈列也很简单。

一张床。

说是床,其实是几根木桩托起床板,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又垫了一层乱絮,最上面是一张比较小的布垫。

墙边还有一个空木箱。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暂时先这样。”

莫恩说。

“等到赶集的日子,再去买新的。也没几天了。”

“没事。”

我说。

“有地方睡就可以了。谢谢你,莫恩叔叔。”

说出口以后,自己反而有点不习惯。

莫恩叔叔。

谢谢。

这些词不是不能说。

只是太久没有这样对人说过了。连感谢都像是从什么生锈的地方拿出来,声音有点别扭。

莫恩看了我一眼。

“嗯。”

他没有多说。

瑟菲娜站在门口。

“昒旸现在就要睡了吗?”

“嗯。”

我说。

“先躺着,过会儿就睡着了。”

“那我们也回房间吧,瑟菲娜。”

莫恩说。

瑟菲娜点点头,去了另一边的房间。

莫恩又去把院门和房门关上。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沉。

我也关上房间的门,直接躺下。

新铺的稻草还很蓬松,身体一动,下面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布垫有点硬,枕头也不太像枕头,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压下去以后慢慢鼓回来。

房间很暗。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慢慢变得清晰,床边的木箱,墙上的裂纹,还有屋顶横梁的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

我看着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手机不在。

灯不在。

熟悉的房间不在。

连时间都不知道。

脑子里却还有很多画面。

白色的天花板,屏幕亮光,地铁里的广告,夜里的车流,新闻标题,聊天窗口,没看完的视频,床边乱放的衣服。

还有刚才的河。

草鞋。

泥地上的字。

瑟菲娜手里的石子。

莫恩锅里的糊糊。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两边都没有完全醒。

我甚至开始怀疑,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我还是我吗?

脑子里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难道才是我做的梦吗?

可如果那是梦,梦也太长了。

长到我记得自己怎么长大,怎么上学,怎么毕业,怎么一天一天刷着没有意义的东西。

可如果这里是梦,脚底被石子硌出的疼,现在还隐隐在。

我翻了个身。

稻草又响了一下。

算了。

想不明白。

虽然我好像能接受自己穿越这件事。

但接受是一回事。

之后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我闭上眼睛。

屋外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我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一开始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稻草的味道,木板的味道,还有身下有些发硬的布垫,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我翻了个身。

稻草沙沙响了一下。

不是原来的房间。

也不是梦醒之后回到了床上。

我盯着横梁看了一会儿。

睡得还挺好。

至少中间没有醒。

也许是昨天太累了。也许是这个身体本来就容易睡。睁开眼的时候,脑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沉,身体倒是有点陌生的轻。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暗,但已经能看清东西。窗外有一层很浅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透过来。墙边的木箱,门板上的缝,还有稻草垫翘起来的边缘,都浮在那层灰蓝色里。

我下了床,穿上草鞋。

脚底还有点不习惯。

打开门的时候,外面比屋里亮一些。

东方刚上来一抹红色。

不是很浓,只是在远处的屋顶和树梢后面晕开了一点。天还没有完全变蓝,地面却已经开始亮了。院子里的土,墙边的草束,还有灶台旁边堆着的柴,都像是从黑暗里慢慢露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空气有点凉。

莫恩正站在院子里。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短柄的工具。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我的声音还有点哑。

“你要出去?”

“去田里看看。”

“田?”

“稻田。”

“今天要看看灌溉水。顺便拔一拔杂草。”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具。

像锄头,又比锄头小一些。木柄被磨得发亮,前面的铁片不大,边缘有一点缺口。

“现在就去?”

“太阳出来以后会热。”

他说。

“早一点好。”

我点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点头的。

莫恩看了看我。

“瑟菲娜还在睡。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

“饿的话,桌上有昨天剩下的。”

“嗯。”

他说完,就推开院门出去了。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又慢慢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

再回去睡,好像又睡不着。

出去走,又不知道能走到哪里。

我进了主屋。

屋里没有昨晚那么暗,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桌角,照出几道旧划痕。

我在凳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木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一点糊糊,已经凉了。旁边还有半块粗面包一样的东西,颜色偏灰,表面有些硬。

我拿起来闻了闻。

没坏。

掰了一块下来尝尝。

很硬。

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没有手机。

没有书。

没有钟。

也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凳子上,慢慢吃那半块面包。

吃完以后,又看了看桌上的炽明石。

想拿起来看看。

又觉得没必要。

于是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打。

像是在模仿时钟的频率,脑子里却是空的。

直到侧边房间里传来一点动静。

先是床铺响。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

瑟菲娜探出头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银白色的发丝翘起来几缕,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昒旸?”

“嗯。”

“你醒了。”

“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

“爸爸呢?”

“去稻田了。”

“哦。”

她点点头,走出来。

脚步还有点慢。

她走到桌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里的糊糊,和面包。

“你吃了吗?”

“吃了点。”

“好吃吗?”

我沉默了一下。

“有点硬。”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面包。

“嗯。”

她像是还没完全醒,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更亮了一点。

院子里有鸟叫。

我看着她乱掉的头发。

“你每天都这么早醒?”

瑟菲娜摇了摇头。

“爸爸出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醒。有时候不会。”

“那今天为什么醒了?”

她想了想。

“听见你在外面。”

“我很吵?”

“不吵。”

她说。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她把小布盖回炽明石上,压了压边角,又抱起来放回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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