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的设想,是教她到二十就收手。
毕竟我一开始也没想教导多少东西,只是临时起意。说到底,我也不是老师,更没有什么教学计划。只是因为太无聊,刚好眼前有个愿意听我说话的小女孩,所以才拿树枝在泥地上写了几笔。
可这件事好像比我想象中要复杂。
我写一次,她看一次。
再让她写的时候,她就能照着写出大概的形状。
有些地方她会问为什么。有些地方我说先记住,她就点头。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教会了。
时间才过去多久?
有一个小时吗?
好吧,现在也没什么东西能看时间。
阳光似乎没怎么衰减,河面还是亮得有些晃眼。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身体变小了,所以连时间都跟着变长了。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
年幼的人反而觉得时间过得慢,越年长,时间感觉越快。因为对小孩来说,每一天都有很多新的东西;而对成年人来说,日子被重复压扁,回头看时,好像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已经过去了。
可是我的脑子和思维也没变小。
脑子又发散了。
不管了。
“两个十是二十,三个十是不是三十?”
瑟菲娜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低头看她。
“对。”
“那十个十是十十吗?”
我看着她。
这问题不能说错。
如果按照刚才的规律,两个十是二十,三个十是三十,那十个十叫十十,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我们不这么叫。
“不是。”
我说。
“十个十叫一百。”
瑟菲娜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字。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又来了。
我本来想说这是规定。可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这么说下去,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糊弄她。
于是我把树枝拿回来,在泥地上画了十个小圈。
每个小圈里写了一个“十”。
“你看。”
我指着第一个圈。
“这是一个十。”
又指第二个。
“这是两个十,也就是二十。”
然后第三个。
“三十。”
瑟菲娜跟着我的手指看下去。
“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
最后,她看向第十个圈。
“十十。”
“这里不叫十十。”
我在十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它们圈在一起。
“叫一百。”
她看着那个大圈。
“十个十,换一个名字?”
“差不多。”
“为什么要换?”
“因为这样方便。”
我说。
“如果一直叫十十,后面会很乱。”
“可是十个十就是十十。”
“意思上没错。”
我看着泥地上的大圈。
“但是名字上不是。”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那百是十个十的名字。”
“对。”
她点点头。
然后她拿过树枝,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里面写了一个“百”。
“那十个百呢?”
“一千。”
她没有让我画完十个百,而是直接低头,在“百”旁边写了个“千”。
“那十个千是什么?”
我停了一下。
“万。”
“十个万呢?”
“十万。”
“十个十万呢?”
“百万。”
她抬头看我。
“这里没有换名字。”
“嗯。”
“那什么时候换?”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又比上一个更麻烦。
当时是怎么教的来着。
我一开始只想让她知道二十怎么写,没打算讲到计数单位的命名规则。可她问得太顺了,顺到我好像不回答就很奇怪。
“有些地方会换。”
我最后说。
“比如十个十叫百,十个百叫千,十个千叫万。然后万之后,会继续用十万、百万、千万。再往后,到某个地方,又会换一个更大的名字。”
“为什么不是一直换?”
“……”
“一直换很麻烦。只能问那个这样命名的人,但是应该问不到。我学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十,百,千,万,亿。
从小就是这么背的。
可一旦有人认真问为什么,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只是接受了而已。
“因为大家是这么用的。”
我说。
这次我没有再试图解释更多。
“好了,不要去想太多为什么,记住就行了。我现在说不明白。”
我用树枝敲了敲泥地。
“我先教你中间这些数怎么念,还有大概的规则。”
瑟菲娜张了张嘴。
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于是我从二十一开始往后讲。
一开始她还会跟着我念,后来就不怎么出声了,只是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字。
偶尔我停下来问她,她也能接上。
“九十九后面?”
“一百。”
她答得很快。
快到我反而觉得有点没意思。
我本来以为至少要卡几次。
结果她没有。
她只是在一些地方问为什么,问得我头疼。
可我说“这里先记住”,她就点头。
然后继续往下写。
她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树枝,把“六十七”和“67”写在一起。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这么写下去了。
泥地上已经乱成一片。
数字,字,圈,石头,还有被我糊掉的痕迹混在一起。河边的泥开始变干,树枝划开的地方微微翘起,再过一会儿可能就看不清了。
“先不写数了。”
我说。
瑟菲娜抬起头。
“为什么?”
“再写下去,这里不够用了。”
她低头看了看泥地。
好像确实不够了。
“那学什么?”
我想了想。
数数只是开始。
可要是继续教加减乘除,我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她问到更麻烦的地方去。现在连“十为什么不叫十十”都解释不清,再往后讲,恐怕只会越来越乱。
我看向旁边的河。
河水从石头间流过去,发出细小的声音。风吹过树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动。瑟菲娜摆好的那块“小兔子”和“小狗”还在我脚边。
算了。
我看了看周围。
河边有很多石头。
“那就教你个好玩的吧。”
“好玩的?”
瑟菲娜抬起头。
我从地上挑了七颗大小差不多的石子。不能太大,太大抓不住;也不能太小,太小丢起来容易找不到。
我把它们放在掌心里。
“这是七颗石头。”
瑟菲娜点头。
“七。”
“拿在手里,然后往地上随便撒。”
我把石子轻轻撒到面前的泥地上。石子滚开,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然后拿起其中一颗。”
我捡起一颗石子,抛到空中。
石子飞得不高。
在它落下来之前,我伸手去抓地上的另一颗。
石子刚离开手,我就飞快地抓起地上的一颗,再接住落下来的那颗。
成了。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第一次拿一颗。”
我把手里的两颗石子放到旁边,又拿起一颗。
“然后再丢一颗上去,这次在它落下来之前,从地上拿两颗,再接住它。”
我示范了一次。
这次也勉强成了。
“最后可以拿三颗。再熟一点,也可以一次全拿。规则大概就是这样。”
“不能掉下来?”
“掉下来就输了。”
“拿错了呢?”
“按刚才说的拿会简单一点。你想怎么拿也行,反正只是玩。”
“碰到别的石头呢?”
“也算输了。”
我说。
“反正你先试试。丢得越低越好,拿得越快越好。”
瑟菲娜看着那几颗石头。
“这个也是学习吗?”
“不是。”
我说。
“这是玩。”
“嗯。”
“掉下来就输了。”
“嗯。”
“拿得多一点比较难。”
“对。”
她点了点头。
然后把七颗石子收到掌心里。
她的手比我还小,七颗石子放进去有点挤。她握得很紧。
“随便撒?”
“随便撒。”
她照着我的样子,把石子撒到地上。
她捡起其中一颗石子。
抛起。
石子飞得比我刚才高很多。
她低头去拿地上的另一颗,等抬手去接的时候,那颗石子已经落了下来,打在她手指上,又弹到泥地里。
“掉了。”
她说。
“嗯,输了。”
“再来一次。”
“随便。”
她重新把石子收起来。
第二次,她抛得低了一点。
还是掉了。
第三次,石子没有掉。
她手指从地上捏起另一颗,再往上一翻,接住了落下来的那颗。
“这样?”
“嗯。”
“对吗?”
“对。”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两颗石头。
然后又撒开。
继续。
我就是想随便打发她一下。
然后看她在那里把石子抛上抛下,我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我坐在石头上,手撑在身后,看着她一次次把石子撒开,又一次次收回来。
她不怎么说话,每次抛起石子之前,都会先看一眼地上的位置。
手伸出去,停一下,再捏起其中一颗。
“你自己玩吧。”
“昒旸不玩吗?”
“我看你玩就好了。”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看。
这次她撒得比刚才轻。
七颗石子落得近了一些,也没有挤在一起。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侧。她没有伸手去压,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我又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石子被抛起来,又落下去。
规则很简单,动作也很简单。看久了以后,连她偶尔掉石子的声音都变得差不多。啪的一声,落在泥地里。有时候会滚到草边,她就弯腰把它捡回来,重新放进掌心。
我靠着身后的石头,仰头看了看天。
天空确实很漂亮。
但我看着它,也没什么想法。
这个世界没有手机,也没有游戏。想知道什么,不能点开看;想打发时间,也不能随便划走。连发呆都变得过于完整,完整到让人不太舒服。
瑟菲娜还在玩。
她没有再问我。
我低头看向泥地。
之前写下的字已经有些干了。
还有那些被我糊掉的地方。
线条边缘裂开,像是快要碎掉的痕迹。风一吹,细小的泥屑滚到旁边,几个字就变得不太清楚。
我又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索性躺在石头上,闭上眼睛,用手臂盖住眼睛。
不记得是哪里说的话了。
与其在那里悲天悯人,折腾来去,有那个心思抱怨自己累,那为什么不睡觉。
“困了。我睡一会,你自己玩吧。”
说完,我打了个哈欠。
“昒旸。”
瑟菲娜忽然叫我。
“这个游戏叫什么?”
“忘记了。”
我闭着眼说。
“你就抓着玩就行。不好玩就丢了,我再想别的东西给你玩。”
天气还算舒适。
太阳晒在身上有点热,但风一吹,又还能忍受。
多久没这样晒过太阳了。
不记得了。
耳边是石子落在泥地上的声音。
啪。
停一会儿。
又啪。
有时候是两声连在一起,大概是她没接住。有时候很轻,像是被她稳稳抓在手心里。
瑟菲娜没有再和我说话,我也就没有睁眼。
这样还不错。
不用说话,也不用想事情。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手臂挡着眼睛,眼前还是有一层模糊的亮。太阳隔着皮肤透进来,让人有些发困。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醒来,变小,遇见白发小女孩,见到一个叫莫恩的男人,暂时住进陌生人的家,又坐在河边教一个异世界小孩写字和数数。
我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是身体变小以后,要靠睡觉长身体了。
又或许只是我本来就这样。
一停下来,就感觉累了。
无事可做,那就想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子落地的声音停了。
我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昒旸。”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是在做什么?”
“休息。”
她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
“那我也休息。”
旁边传来衣服摩擦石头的声音。
她大概也坐下来了。
我抬了下手臂,睁开眼看了一下。
瑟菲娜坐在不远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几颗石子摆在脚边。那块像兔子的石头和像小狗的石头也被她摆在一起。
她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河。
我也重新闭上眼睛。
河水还在流。
树叶还在响。
远处偶尔能听见村子里的声音,但具体是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
……
感觉有人在戳我。
我睁开眼。
瑟菲娜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细树枝。
“昒旸,爸爸在喊了,要回家了。”
“额——唉。”
我打了个哈欠,脱口问了一句:
“现在几点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
瑟菲娜没有回答我。
她大概也听不懂我这样问。
我撑着石头坐起来。
太阳已经偏得很低了,河面上的光不再那么刺眼,树影被拉长,铺在地上,像是另一层更暗的河水。
这里又没有表。
算了。
看太阳吧。
“走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有了炊烟。
太阳斜在屋顶后面,泥墙被照成发旧的黄色。有人在院子旁边搬柴,鸡从路边跑过去,叫声有些尖。
瑟菲娜走在前面。
快到一户人家门前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点,然后绕到了屋后。
我跟了上去。
墙根下堆着晒干的草束,旁边还有几个空木桶。走过去的时候,草叶擦到裤脚,有点痒。
前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瑟菲娜低着头,没有停,也没有看那边。
我看了她一眼。
再往前走,就是莫恩家的院子。
院子里飘出食物的味道。
莫恩在灶台边。
锅里冒着热气。
瑟菲娜先跑了过去。
“爸爸。”
“回来了?”
莫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玩得怎么样?”
“昒旸教我数数,还教我玩石头。”
瑟菲娜把手伸进口袋,好像想把石子拿出来给他看。
莫恩笑了笑。
“先吃饭吧。”
我走到灶台旁边,看了一眼锅里。
里面熬着一锅米饭。
说是米饭,其实已经煮得很烂了。米粒泡在水里,黏成一团。里面还混着切碎的胡萝卜丁、土豆丁,还有一些肉粒。颜色有点灰白,又带着胡萝卜的橙色,看起来像一锅糊糊。
莫恩拿起一个小布袋。
布袋口被细绳绑着。他解开以后,从里面倒出一点颜色偏黄的颗粒,撒进锅里。
应该是盐。
然后他又从旁边拿了几片叶子。
叶片不大,边缘有点圆,颜色很绿。他用手揉了揉,丢进锅里。
一股清凉的味道立刻混进了热气里。
薄荷?
我看着那几片叶子浮在锅面上,忍不住皱了下眉。
米饭,胡萝卜,土豆,肉粒。
然后加薄荷。
我们就吃这种东西吗。
莫恩用木勺搅了几下。
糊糊被搅开,热气扑到脸上。薄荷的味道更明显了,混着土豆和肉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
瑟菲娜倒是很自然。
她从旁边拿了三个木碗,放到桌上,又去拿勺子。
碗有些旧,边缘磨得发亮。勺子也是木头的,其中一把柄上还有一道裂纹,被细绳缠过。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莫恩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到桌边。
“坐吧。”
我坐下。
瑟菲娜坐在我旁边。
她看起来挺期待。
莫恩先给她盛了一碗,又给我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糊糊落进碗里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东西。
米粒已经看不太出形状,土豆也煮散了一部分。胡萝卜丁浮在上面,肉粒很少,数得出来。薄荷叶被热气烫软,贴在碗边。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点。
很烫。
我吹了吹,放进嘴里。
味道很淡。
盐味有,但不多。土豆煮得很软,米饭黏在一起,有一点肉味。薄荷的味道从后面冒出来,凉凉的,和热粥混在一起,感觉很奇怪。
不能说难吃。
也不能说好吃。
就是能吃。
瑟菲娜已经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但看起来没有不满。每一勺都吹一下,再送进嘴里。偶尔咬到肉粒,她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吃。
莫恩也在吃。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勺子碰到木碗的声音。
我又吃了一口。
还是觉得怪。
米饭应该有很多做法。
土豆和胡萝卜也可以炒,可以炖,可以煎。肉粒如果有油,可以先煸一下。盐可以后放,薄荷最好不要丢进这种东西里。
当然,这是在有锅、有油、有调料、有燃气灶,最好还有抽油烟机的情况下。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灶。
土灶,柴火,一口锅。
没有案板,或者说案板大概就是旁边那块木板。刀也只有一把,放在墙边,看起来不太锋利。
算了。
能吃就行。
“昒旸。”
瑟菲娜忽然叫我。
“嗯?”
“你不喜欢吗?”
我看向她。
她手里还握着勺子,碗里的糊糊少了一小半。
“没有。”
我说。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我看着碗边那片软掉的薄荷叶。
这种搭配我没见过。
“你们每天都是吃这样的东西吗?”
“嗯。”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爸爸做的很好吃,经常放不一样的菜。”
我又舀了一勺。
“这个叶子也是?”
“这个很好闻。”
她说。
“爸爸有时候会放。”
莫恩听见了,笑了一下。
“我就会这一道菜。”
他说。
“加些不一样的东西,就是新的菜了。”
“……”
好像也不能说错。
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新的。
“你以前吃的饭不一样吗?”
瑟菲娜问。
“嗯。”
“不一样在哪里?”
我看着碗里的东西,脸大概没绷住。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
电饭煲,炒锅,菜刀,燃气灶,冰箱,外卖,预制菜,调味料,酱油,醋,辣椒油,鸡精,十三香……
还有各种各样我会做一点、但都不算精通的菜。
它们一起涌上来,又很快乱成一团。
“很多很多。”
我最后说。
瑟菲娜看着我。
“那是多少?”
又来了。
我低头吃饭。
“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
然后继续吃自己的糊糊。
莫恩坐在对面,没有再问。
火已经小了下去,灶里偶尔传出木柴裂开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暗了一点,院子里有风吹过,挂在屋檐下的草束轻轻晃动。
我一勺一勺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吃到最后,薄荷味也没那么怪了。
大概是习惯了。
或者只是饿了。
吃完饭之后,莫恩去收拾锅和碗。
我和瑟菲娜还坐在屋里。
天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光线一暗,墙角和柜子旁边就先黑了下去。桌上还留着一点热气,薄荷的味道淡了很多,只剩下煮过米和土豆之后那种黏糊糊的气味。
瑟菲娜从椅子上下来,跑到柜子前。
柜门打开的时候,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被布盖住的东西。
圆的。
下面好像还有一个小底座。
她把它放到桌上,又把盖着的布掀开。
屋里亮了一点。
我看着桌上的东西。
那像是一颗嵌在底座里的白色圆石。大小和橘子差不多,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但不是完全透明。里面有光,白色的,不刺眼,像白炽灯外面蒙了一层很薄的纸。
“这是什么?”
我问。
“炽明石。”
瑟菲娜说。
“晚上用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
有点温。
不是烫。
像亮了一会儿的灯泡外壳,但温度更低一点。
我把它拿近了一些。
光是从里面出来的。
底座很简单,像是为了让它能稳稳放在桌上。圆形的石头卡在里面,光往四周散开,桌面、木碗、瑟菲娜的手都被照亮了一层。
“这个东西会一直亮吗?”
我问。
瑟菲娜看向莫恩。
莫恩正把碗放到一边,听见后回过头。
“不会。”
他说。
“用两三个月就不亮了。”
“用完了怎么办?”
“买新的,或者拿去店里补。”
莫恩说。
“这种很普通,不贵。”
“人工做的?”
“嗯。”
他说得很平常。
我又看向那颗石头。
表面很光滑。
圆形应该不是随便做的,是为了让光散得均匀。
亮度不算高。
墙角还是暗的。
但用来看清桌子和人的脸已经够了。
“没有这个,也可以用油灯。”
莫恩说。
“只是油灯麻烦些。”
我看着桌上的炽明石。
想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激发了光子。
能量来源是什么?
不会是某种辐射吧?
“这东西有害吗?”
“这个东西出现很久了。”
莫恩坐过来。
“还没听说有什么危害。”
“昒旸那边没有这个吗?”
瑟菲娜问。
“没有。”
“那你们晚上怎么办?”
“用电。”
“电?”
“就是按一下,屋子里会亮。”
瑟菲娜眨了眨眼。
我想了想,很复杂,不知道怎么说。
算了。
“也是一种照明的东西。”
我说。
“很亮吗?”
“可以非常亮。”
“也能用很久吗?”
“能。”
“那坏了怎么办?”
“换。”
“也要拿去店里补吗?”
“不用。”
我说。
瑟菲娜低头看着桌上的炽明石。
莫恩也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也差不多。”
我看向他。
他没有继续问。
我也没继续解释。
桌上的炽明石安静地亮着。
白光落在瑟菲娜的头发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得更浅。她低头看着桌面,眼睛里也有一点光。
我们就这样坐着,都没说话。
瑟菲娜在凳子上晃着小腿。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应该问些问题。
这个国家,附近的城镇,钱,文字,法律,神明,怪物,还有刚才莫恩提到的那些东西。
可一想到要从哪里开始问,脑子里又空了一下。
难道他们吃完饭以后,就这样坐着?
然后困了去睡觉?
天黑了。
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以前不到凌晨,一般都睡不着。
我看着桌上的炽明石。
光不算亮。
但屋子确实亮了一点。
就这样干坐着吗?
问点什么?
国家历史?
村子里的事?
莫恩为什么住在这里?
瑟菲娜为什么会问别人怕不怕她?
这些问题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又停住。
问了又能怎么样。
我现在是小孩子的身体,没有钱,没有身份,也没地方去。暂时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知道得更多,也不代表现在能做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光。
好像也没什么想问的。
脑子里倒是还有很多东西。
这个国家,村子,莫恩,瑟菲娜,白发,刚才那个发光的石头,还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想不清。
屋里也很安静。
莫恩不是那种热情的中年大叔。目前来看,他话不多。
瑟菲娜也差不多。
我也不是话多的人。
于是我们三个就坐在那里。
炽明石的光落在桌上,照出木纹和几道旧划痕。瑟菲娜的小腿还在凳子下面轻轻晃,一下一下,鞋尖偶尔碰到凳脚,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
更烦了。
最后也只能叹一口气。
“我晚上睡哪里?”
莫恩这时候才站起来。
“这边。”
他带我进了主屋侧边的一个房间。
里面陈列也很简单。
一张床。
说是床,其实是几根木桩托起床板,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又垫了一层乱絮,最上面是一张比较小的布垫。
墙边还有一个空木箱。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暂时先这样。”
莫恩说。
“等到赶集的日子,再去买新的。也没几天了。”
“没事。”
我说。
“有地方睡就可以了。谢谢你,莫恩叔叔。”
说出口以后,自己反而有点不习惯。
莫恩叔叔。
谢谢。
这些词不是不能说。
只是太久没有这样对人说过了。连感谢都像是从什么生锈的地方拿出来,声音有点别扭。
莫恩看了我一眼。
“嗯。”
他没有多说。
瑟菲娜站在门口。
“昒旸现在就要睡了吗?”
“嗯。”
我说。
“先躺着,过会儿就睡着了。”
“那我们也回房间吧,瑟菲娜。”
莫恩说。
瑟菲娜点点头,去了另一边的房间。
莫恩又去把院门和房门关上。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沉。
我也关上房间的门,直接躺下。
新铺的稻草还很蓬松,身体一动,下面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布垫有点硬,枕头也不太像枕头,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压下去以后慢慢鼓回来。
房间很暗。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慢慢变得清晰,床边的木箱,墙上的裂纹,还有屋顶横梁的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
我看着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手机不在。
灯不在。
熟悉的房间不在。
连时间都不知道。
脑子里却还有很多画面。
白色的天花板,屏幕亮光,地铁里的广告,夜里的车流,新闻标题,聊天窗口,没看完的视频,床边乱放的衣服。
还有刚才的河。
草鞋。
泥地上的字。
瑟菲娜手里的石子。
莫恩锅里的糊糊。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两边都没有完全醒。
我甚至开始怀疑,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我还是我吗?
脑子里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难道才是我做的梦吗?
可如果那是梦,梦也太长了。
长到我记得自己怎么长大,怎么上学,怎么毕业,怎么一天一天刷着没有意义的东西。
可如果这里是梦,脚底被石子硌出的疼,现在还隐隐在。
我翻了个身。
稻草又响了一下。
算了。
想不明白。
虽然我好像能接受自己穿越这件事。
但接受是一回事。
之后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我闭上眼睛。
屋外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我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一开始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稻草的味道,木板的味道,还有身下有些发硬的布垫,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
我翻了个身。
稻草沙沙响了一下。
不是原来的房间。
也不是梦醒之后回到了床上。
我盯着横梁看了一会儿。
睡得还挺好。
至少中间没有醒。
也许是昨天太累了。也许是这个身体本来就容易睡。睁开眼的时候,脑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沉,身体倒是有点陌生的轻。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很暗,但已经能看清东西。窗外有一层很浅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透过来。墙边的木箱,门板上的缝,还有稻草垫翘起来的边缘,都浮在那层灰蓝色里。
我下了床,穿上草鞋。
脚底还有点不习惯。
打开门的时候,外面比屋里亮一些。
东方刚上来一抹红色。
不是很浓,只是在远处的屋顶和树梢后面晕开了一点。天还没有完全变蓝,地面却已经开始亮了。院子里的土,墙边的草束,还有灶台旁边堆着的柴,都像是从黑暗里慢慢露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空气有点凉。
莫恩正站在院子里。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短柄的工具。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我的声音还有点哑。
“你要出去?”
“去田里看看。”
“田?”
“稻田。”
“今天要看看灌溉水。顺便拔一拔杂草。”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具。
像锄头,又比锄头小一些。木柄被磨得发亮,前面的铁片不大,边缘有一点缺口。
“现在就去?”
“太阳出来以后会热。”
他说。
“早一点好。”
我点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点头的。
莫恩看了看我。
“瑟菲娜还在睡。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
“饿的话,桌上有昨天剩下的。”
“嗯。”
他说完,就推开院门出去了。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又慢慢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
再回去睡,好像又睡不着。
出去走,又不知道能走到哪里。
我进了主屋。
屋里没有昨晚那么暗,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桌角,照出几道旧划痕。
我在凳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个木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一点糊糊,已经凉了。旁边还有半块粗面包一样的东西,颜色偏灰,表面有些硬。
我拿起来闻了闻。
没坏。
掰了一块下来尝尝。
很硬。
我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没有手机。
没有书。
没有钟。
也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凳子上,慢慢吃那半块面包。
吃完以后,又看了看桌上的炽明石。
想拿起来看看。
又觉得没必要。
于是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打。
像是在模仿时钟的频率,脑子里却是空的。
直到侧边房间里传来一点动静。
先是床铺响。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
瑟菲娜探出头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银白色的发丝翘起来几缕,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昒旸?”
“嗯。”
“你醒了。”
“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
“爸爸呢?”
“去稻田了。”
“哦。”
她点点头,走出来。
脚步还有点慢。
她走到桌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里的糊糊,和面包。
“你吃了吗?”
“吃了点。”
“好吃吗?”
我沉默了一下。
“有点硬。”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面包。
“嗯。”
她像是还没完全醒,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到我旁边的凳子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更亮了一点。
院子里有鸟叫。
我看着她乱掉的头发。
“你每天都这么早醒?”
瑟菲娜摇了摇头。
“爸爸出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醒。有时候不会。”
“那今天为什么醒了?”
她想了想。
“听见你在外面。”
“我很吵?”
“不吵。”
她说。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她把小布盖回炽明石上,压了压边角,又抱起来放回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