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这件事,真正做过几次以后,新鲜感掉得比我想象中快。
倒不是没人买。
恰恰相反。
第一次开张以后,我们隔了两天又去了一次。那天还没到饭点,卖菜的女人已经先过来问今天有没有辣椒炒肉,肉摊那边甚至提前给我留了一块肥瘦合适的肉。
之后再去,偶尔还会碰上吃过一两次的人。
没到什么排队的程度。
但只要锅一热,陆陆续续总有人来。
我原本只是想闲着的时候找点事做,结果做着做着,最大的问题反而变成了太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
站半天、颠锅、切菜,这些都还好。
真正难受的是重复。
同样一锅辣椒炒肉,第一锅还会看看火候,第二锅已经顺手,第三锅开始基本不用想,到后面只剩下什么时候下油、什么时候下肉、什么时候加辣椒。
有人多的时候还不能停。
上一份刚盛出去,下一份已经等在前面。
我喜欢做饭。
但喜欢做饭和喜欢连续炒十几锅同一道菜,显然不是一回事。
第四次收摊以后,我坐在摊位后面,盯着已经洗干净的锅看了一阵。
瑟菲娜正在擦案台。
她最近做这些事越来越熟练,袖口往上折了一点,白色长发简单束在后面,只留几缕顺着侧脸垂下来。
擦完一遍,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还有。”
“哪里?”
她伸手指了一下。
我凑过去。
一点油迹。
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现在比我还讲究。”
“明天还要用。”
“明天不一定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
“你今天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还是来了。”
“嗯。”
“所以明天再说。”
她没继续问,只把那点油擦掉。
我还在看锅。
隔壁卖菜的女人已经开始收东西,几筐没卖完的菜重新搬回去,外层被踩坏、碰伤或者已经发蔫的单独挑出来。
远一点的肉摊也在冲洗案板。
水从石地上流过来,又沿着排水沟慢慢下去。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复杂了。
“瑟菲娜。”
“嗯?”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一份一份炒?”
她手里的布停住。
“因为你说现炒好吃。”
“是好吃。”
我撑着下巴。
“但也没有好吃到值得我一直站着。”
她笑了一下。
“那不炒?”
“炒。”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提前炒。”
这个想法甚至不值得想太久。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见过,后来也不知道吃过多少次。
学校附近、商业街、写字楼旁边,到处都有。
菜提前做好,一排摆开,人来了自己选。
一份米饭配一个菜,一荤一素,两荤一素,想加蛋另外算。
真正忙的只是开门前那一阵。
等到了饭点,只管盛。
“做成自选快餐。”
我说。
瑟菲娜已经习惯我隔一阵就会冒出一个她没听过的词。
“自选?”
“就是让客人自己选菜。”
我站起来,在案台上比了一下。
“这里做几个格子,菜炒完以后直接放进去。米饭单独放旁边。”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
“会冷。”
“所以得保温。”
她抬头看我。
我也看她。
“魔法灶都做了,这个应该更简单吧。”
“要看怎么做。”
“加热要求很低。”
我拿手在案台上敲了两下。
“不是把冷菜烧热,只是补掉散出去的热。最好别直接烧容器底,不然放久了下面容易干。”
她把布放下,也往前靠了一点。
“可以从外面一起加热。”
“外面?”
“底下做一层。”
她伸手沿着案台比了一圈。
“不是每个格子单独放火。”
“那就是整个底盘保持一个温度?”
“差不多。”
这个想法比我刚才直接给每格塞一个小型术式更合理。
我又看了一遍摊位的尺寸。
“共用储能?”
“可以。”
“输出分开?”
“最好分开。”
“为什么?”
“放的东西不一样。”
她用手指了几个想象中的位置。
“有的多,有的少。”
我想了一下。
确实。
同样的输出,满满一盆炖肉和只剩下一点炒蛋,最后温度肯定不会一样。
“那每路都能调?”
“可以。”
“那就做四个。”
“六个放不下。”
“我还没说六个。”
“你刚才看那里。”
“……”
我确实是在算六个能不能塞进去。
她又笑了一下。
我决定不承认。
“先量尺寸。”
“嗯。”
“米饭单独做。”
“也要保温。”
“知道。”
我顺手拿来一张废纸,在上面先画了个很粗的结构。
中间留四个槽。
旁边是米饭桶。
底下预留储能结构和几路输出。
画到一半以后又划掉。
“算了,回去画。”
摊位上没必要弄。
而且尺寸还没量准。
既然要做,我还是希望至少不要做完以后发现锅放不下。
瑟菲娜把那张纸折起来。
“带回去。”
“这个都画废了。”
“背面还能用。”
“也是。”
以前缺纸留下来的习惯,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改掉。
有钱归有钱。
能不浪费还是不浪费。
第二天我们没摆摊。
专门去市场重新量了一遍案台。
第三天去买材料。
真正把东西做出来,花了差不多五天。
结构本身比魔法灶简单。
台面下面加了一层隔热材料,上面嵌四个能整个取出来清洗的金属格。最下面不是火,而是一个持续释放低强度热量的加热层。
储能部分依然沿用了我们之前做魔法灶时的思路。
只不过这次功率要求低了很多。
我原本画的是四路直接从主储能结构分出去,每路单独控制。
画完以后自己看了一阵,又觉得不太对。
“前面会不会吃得更多?”
瑟菲娜正在旁边整理买回来的金属片。
听见以后过来看。
“会。”
“果然。”
输出本身不是水管。
但如果几段术式直接并联,共用一个储能结构,离主输出最近的部分响应确实更快。
尤其几个格子同时需要补热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边先热起来,另一边还在慢慢跟。
“可以限制前面。”
她说。
“我也在想这个。”
我把纸转过来。
“或者先把总输出稳定下来,再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拿走笔,在我原来画的几条线旁边补了一段。
“这里再加一层。”
“缓冲?”
“差不多。”
“那每一路后面还能单独调。”
“嗯。”
我顺着她补的结构看了半天。
这个世界的术式不是电路。
可有些思路又确实很像。
储能。
传递。
约束。
转换。
反馈。
只不过真正承载这些过程的不是导线和电子,而是㞸以及刻在材料上的结构。
我现在已经能看懂不少基础术式。
虽然自己还是几乎感知不到㞸,更谈不上像瑟菲娜一样直接操作,但看懂一套被画出来的结构和亲自施法本来就是两回事。
“这里如果输出太高,会不会把后面的稳定结构一起带偏?”
我问。
“会一点。”
“那不能只靠这个。”
我拿笔把刚才那段又圈起来。
“最好让它只限制变化速度,不直接锁住输出。”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又往旁边画。
“这样?”
我凑过去。
她把原本一整段限制拆成了两层。
第一层负责把主输出压平。
后面才是每个格子自己的调节。
我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可以。”
“先试。”
“别直接装台子上。”
“为什么?”
“万一不行还得拆。”
我指了指地上的几块废木。
“先做一个小的。”
她点头。
我们最后拿一块旧木板先做了半套。
没有装金属格。
上面放四碗水。
水量还故意不一样。
第一遍确实出了问题。
靠左那碗升温快了一点。
第二遍把前面的限制改掉以后好很多。
第三遍瑟菲娜又把最右侧的一处纹路稍微加长。
我最开始没看出来为什么。
等她改完以后重新运行,才发现最右边本来会因为距离更远而慢半拍,现在刚好补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要加?”
“刚才感觉到了。”
她说。
这就是我现在最缺的部分。
有些变化我必须等结果出来以后才能判断。
她却可以在术式运行时直接察觉㞸往哪里多了一点,哪里又慢了一点。
不过光感觉到也不够。
真要做成稳定的结构,最后还是得把那种感觉变成能重复的东西。
我让她先别拆。
把前后三次改动全都重新画到纸上。
“为什么?”
“留记录。”
“以后还会用?”
“不知道。”
我在第一版旁边写了几行。
“但至少下次再碰到类似问题,不用从头猜。”
她看了看,也拿起笔。
最后一张原本只画了保温台的纸,被我们写得密密麻麻。
一部分是我的字。
一部分是她的。
有些地方还互相划掉。
真正装到摊位上的那一版,比我最开始那张图已经变了不少。
不过总算能用。
第一次正式测试的时候,我们没放菜。
还是放水。
从早上放到中午。
中间分别加水、倒掉一半,再重新调节输出。
最后四个格子的温差已经小到我用手基本感觉不出来。
我站在台子前面摸了一遍。
“行了。”
瑟菲娜还在看下面的输出结构。
“再调一点会更接近。”
“没必要。”
“还有一点。”
“这是保温台,不是实验仪器。”
她抬头。
“你做灶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灶要控制火。”
“这个也要控制温度。”
“……”
好吧。
这话也是我自己说过的。
我只能让开。
她又调了一遍。
最后我再摸。
没感觉出区别。
“有变化吗?”
“有。”
“多少?”
她想了一下。
“很小。”
“那我宣布现在正式没有必要了。”
她笑了。
这次终于没再动。
改成自选以后,摆摊确实舒服了很多。
哪天准备去,我们就早点起来。
米饭一次多做。
菜也不再一份份炒。
辣椒炒肉一大锅,回锅肉一大锅,再做两个当天正好方便的菜。
有时候是鸡蛋。
有时候是炖菜。
有时候市场里哪种东西当天便宜,就顺手换掉。
肉摊那边偶尔会有一些不太适合切成整齐肉片,但炖起来完全没问题的部位。
卖菜的那边也会挑出一些外形不好看、当天最好赶紧吃掉的菜。
不是坏。
只是卖相差一点。
这种东西市场里本来也有人收。
我们碰上合适的就买。
价格便宜。
切开以后根本看不出区别。
我还试过一次鱼。
味道不错。
吃的人也不少。
但刺实在麻烦。
第二次就懒得做了。
保温台第一次摆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已经熟悉的摊贩都过来看过。
卖菜的女人弯腰研究半天。
“你又弄了什么?”
“保温。”
“下面会热?”
“嗯。”
“也是魔法?”
“嗯。”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
“你们怎么什么都拿魔法做?”
“方便。”
“烧柴不也一样?”
“这个更方便。”
她显然没兴趣和我讨论技术路线。
确认不会突然着火以后就回去了。
肉摊那边的人更直接。
他看都没怎么看。
先看菜。
“今天哪个肉多?”
“你为什么每天都问这个?”
“我花钱。”
“你还没花。”
“那现在花。”
我给他盛了一份。
肉确实比别人多一点。
他也隔三差五会给我留合适的东西。
没必要算那么清。
新模式的价格也简单。
米饭加一个菜一个价。
一荤一素一个价。
两荤一素再一个价。
加蛋单算。
有人第一次来,会站在前面研究一阵。
“这个和这个算两个?”
“对。”
“那我全要肉。”
“可以。”
“多一点。”
“正常量。”
“为什么?”
“因为是我盛。”
对方看我。
我也看他。
旁边的瑟菲娜先笑了。
自选是让你选。
不是把勺子交给你,然后看你把一整盆肉搬走。
不过来过一次以后,基本就知道怎么点了。
后来甚至有人走到前面直接说:
“两荤一素,饭少一点。”
瑟菲娜盛饭。
我盛菜。
收钱。
没人时就在后面坐着。
我最开始还试过带书过去。
结果市场实在太吵。
左边有人讨价还价。
右边有人剁骨头。
再远一点还有推车过来。
看两页就会被打断。
后来干脆不带。
坐着听周围说话反而更舒服。
有时候别人聊最近什么东西涨价。
有时候说哪边的路不好走。
还有人聊自己家里。
听不懂的就算。
也没人指望我插嘴。
我们又不是天天去。
有时候连续开两三天。
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出现。
天气不好不去。
前一天在家研究东西研究晚了,也不去。
突然想去城里其他地方看看,就更不会为了摊位改行程。
有人偶尔会问:
“明天还来吗?”
我有时候知道。
有时候真不知道。
知道就说。
不知道就算。
反正这个市场不会因为我们几天不来就停止转。
只是重新摆以后,赚的钱倒比我想象中更多。
一次炒大锅,损耗比以前少。
饭点出餐又快。
没有雇人。
加热和保温用的㞸消耗也不高。
真把当天买菜、肉、米和摊位费用算进去,最后剩下的还挺好看。
有一次回家以后,我把当天的钱全部倒到桌上。
瑟菲娜坐在对面帮我数。
数完以后,她看了看。
“比上次多。”
“嗯。”
我又算了一遍当天大概的成本。
利润还真不低。
“这个生意好像比我想的赚钱。”
“那明天还去?”
“不去。”
“为什么?”
“今天刚去过。”
她笑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书店。
出来的时候,昨天赚的钱少了大半。
我抱着四本。
瑟菲娜抱着三本。
走到门口,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书。
“昨天的钱呢?”
“变成知识了。”
“你昨天还说赚得多。”
“所以今天才能买得多。”
她低头笑。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以前买一摞纸都得想半天。
现在看到想看的东西,只要价格不离谱,就可以买回去。
哪怕最后发现其中一本写得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吃饭。
这一点比赚了多少本身舒服得多。
圣城住得越久,我们活动的范围也慢慢大起来。
刚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房子。
再后来是书。
然后是魔法。
又多了个摊位。
明明第一天从远处看见那么多浮在天上的岛,我一直很好奇,结果真住进来以后反而拖了很久才去。
某天下午从书店出来,天气很好。
一座离得不算远的浮岛正好从街道上方露出来。
岛边的水一直往下落。
风吹开水雾,阳光落进去,隐约能看到一点颜色。
我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今天上去?”
瑟菲娜顺着我看。
“现在?”
“嗯。”
她点头。
“好。”
就去了。
没做什么准备。
也不需要。
那座浮岛本来就是公共区域。
有固定的升降设施。
路边甚至有指示。
我原本还以为上去会麻烦,结果除了高度夸张一点,和去圣城其他高处也没太大区别。
升到一半以后,周围的山壁慢慢退到下面。
再往外看,就真的只剩下空。
瑟菲娜一只手搭着护栏。
另一只手抓着我一点袖子。
不是很用力。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松。
下面的房子越来越小。
一层层街区顺着山势铺出去,桥横在谷间,更远的河像一条细线。
风也比下面大。
她的头发一直往后吹,最后只能腾出另一只手压住。
“好高。”
“怕?”
“没有。”
“那你抓我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停了两秒。
“风大。”
“风大会把你吹走?”
“不会。”
“那还抓?”
她没回答。
也没放。
我懒得继续问。
到了上面以后,第一感觉反而没有从下面看那么夸张。
有路。
有树。
有人住。
还有店。
岛中央比边缘稍高,一些水道从上面分下来,沿着石砌的沟渠往不同方向走。
有人坐在树下。
有孩子跑过去。
再远一点甚至还能看见晒出来的衣服。
如果不往边缘走,很容易忘记脚下这一整块地其实没和山连在一起。
我最想看的还是水。
“走。”
“去哪?”
“找瀑布从哪来。”
这件事我从第一天看见圣城就想知道。
那么多水一直从浮岛上往下掉。
总不能真有个永远流不完的湖。
顺着水渠往上走,最后确实找到了。
岛中央有大片蓄水区。
周围几座石制设施连接着水道,地上和池壁上都有很复杂的阵式。
其中一部分明显在持续把水汇入。
另一部分负责输送和分流。
还有专门的人定期检查。
我站在外围看了很久。
“真的在造水?”
瑟菲娜也在看。
“不是完全凭空。”
“我也觉得。”
光靠看还判断不出这些水到底是怎么来的。
聚集周围水汽。
从其他地方搬运。
改变状态。
甚至还有我们现在没理解的过程。
都可能。
旁边还能看到从更高区域接过来的水道。
说明这里也不是简单靠一个魔法阵无限往外吐水。
魔法只是一部分。
蓄水、输送、排放、维护,其他结构同样不少。
我以前把它当成一个奇观。
真走到里面以后,发现背后其实是一整套很正常的设施。
只不过用的技术不正常。
“明白了?”
瑟菲娜问。
“大概。”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知道以后就没那么神秘了。”
我又看了一会儿水池。
“不过还是厉害。”
这个没必要嘴硬。
一整块岛浮在天上。
上面住人。
树能长。
水还能从边缘一直往下掉。
放到我以前那个世界,光第一条就够研究不知道多少年。
“魔法真方便。”
我说。
瑟菲娜看我。
“你以前说魔法不符合你知道的世界。”
“现在也不符合。”
“那你还觉得方便。”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往回走。
“手机我也不是先把半导体物理从头推完才开始用。”
她跟过来。
“手机是什么?”
“以前用的东西。”
“做什么?”
“很多。”
“比如?”
“改天讲。”
她看着我。
“你又改天。”
“因为讲起来很长。”
这不是敷衍。
真从手机开始讲,最后大概率又会一路扯到电磁波、芯片、通信网络。
今天只想看瀑布。
浮岛后来还去了别的。
有一座以住宅为主。
有一座几乎全是花园和公共建筑。
第一次看每个地方都新鲜。
第二次还能站着看很久。
到后来再从街上抬头看见,也就是觉得很好看。
人适应东西的速度确实快得离谱。
大教堂也一样。
我们天天能看见。
真正进去反而是后来某次路过才临时决定的。
正门进去以后,外面的声音像一下被厚重的墙削掉了一层。
里面当然也有人。
而且很多。
只是都更安静。
远处能听见唱诗声。
我第一眼看的不是神像。
是穹顶。
太高。
几根巨大石柱一路往上,最后撑住几乎看不清细节的顶部。
大量雕刻和透光装饰嵌在墙面,阳光从高处落下来,在地面留下不同深浅的颜色。
瑟菲娜站旁边看了很久。
我也看。
然后第一个想法是——
这得多少钱。
石料。
运输。
雕刻。
维护。
还有里面不知道多少魔法设施。
不用具体算。
反正肯定很多。
圣教真有钱。
我没立刻说出口。
主要是这里太安静。
说出来容易被人听见。
我们慢慢往里面走。
有人祈祷。
有人在侧厅排队。
偶尔会有修女和其他圣职人员经过。
衣服和特蕾莎以前穿的不完全一样。
样式更复杂。
有些徽记她那里也见过。
瑟菲娜会多看几眼。
“认识?”
“见过。”
“特蕾莎那里?”
“嗯。”
她看完就继续走。
我们也没参加仪式。
更没专门找人问教义。
只是进去看看。
后来在一处长椅坐了一会儿。
唱诗的声音从更里面传出来。
回音很长。
我忽然想起特蕾莎。
不知道她现在还在柏村,还是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她离开前说过,等她的好消息。
到现在还没来。
不过也不急。
她要是真决定来圣城,总会找到我们。
瑟菲娜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怎么样?”
“什么?”
“这里。”
我想了一下。
“好看。”
她等着。
“还有呢?”
“很贵。”
她一下笑了。
赶紧压低声音。
“你就想到这个?”
“还有。”
我抬头。
“那些石柱怎么运进来的,穹顶怎么搭的,上面那么多东西是不是用了魔法固定。”
“还有?”
“圣教真的很有钱。”
她这次没忍住。
旁边有人看过来。
她马上低下头。
我也不说了。
真在大教堂里被人瞪,多少有点尴尬。
王宫附近我们也去过一次。
当然只是外围。
那边的路明显更宽,建筑也整齐很多。
守卫从很远的位置就开始出现。
来往的人衣服看起来也比普通街区贵。
我和瑟菲娜站在远处看了一阵。
“这里应该有公主吧。”
我说。
她侧头。
“为什么是公主?”
“王宫。”
“王宫也可以有王子。”
“王子没意思。”
“为什么?”
“故事里公主出场率比较高。”
她沉默两秒。
“你又在说以前看的故事。”
“嗯。”
“这里不一定一样。”
“我知道。”
本来就是随口说。
国王、王子、公主,这些人离我现在的生活都挺远。
比市场里卖肉的远多了。
我们也没在那里等什么王族出门。
看够了以后绕了一圈,在附近买了点吃的,就回家。
日子慢慢过下去以后,圣城也不像刚来时那么陌生了。
看书。
摆摊。
去没走过的地方逛。
回来继续研究魔法。
有时候一天什么都不做。
下午就在院子里坐着。
瑟菲娜最近也开始自己改一些术式。
不是每次都等我先提出需求。
保温台后来就被她重新拆过一次。
原因是她发现不同格子里装的东西量差太多时,即使底部输出一致,最后的温度还是会慢慢拉开。
她说的时候,我先去看了一遍。
“不是术式不平衡。”
“嗯。”
“是负载不一样。”
她大概已经知道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所以输出不能一直一样。”
“那就得根据每个格子的状态调。”
我蹲在台子旁边,顺着原来的结构看。
“手动当然可以,但每次吃掉一半还得重新拧,很麻烦。”
“可以让它自己变。”
她说。
我抬头。
“怎么判断?”
她指了一下其中一段术式。
“这里已经会变。”
我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
她把那部分单独重新画给我。
我看了一阵,才明白她的意思。
原来的稳定结构在受热状态变化以后,本身就会出现一点反馈。
很弱。
最开始只是为了避免输出突然波动。
可如果把这个变化放大,再拿去影响后面的加热量,就能让格子里的状态反过来改变输出。
“这不就是闭环。”
我说。
“什么?”
“反馈控制。”
她看着我。
我把纸拿过来,在旁边重新画。
“原来是我们先定一个输出,然后食物被加热,温度变了也不管。”
“现在是温度变化又回过来影响前面。”
“虽然不是直接测温度。”
“但效果差不多。”
我画完以后看了会儿。
“如果这里的响应太快,会不会来回震?”
瑟菲娜想了想。
“会。”
“那就不能一下修太多。”
我又在旁边加了一段。
“让它慢一点。”
她接过笔。
“这里也能改。”
两个人对着一张纸折腾了半天。
最后做出来以后,保温台确实不用隔一阵就重新调。
我还挺满意。
不是因为少拧了几次旋钮。
而是这种东西开始有点像我熟悉的控制系统了。
虽然载体完全不同。
原理又未必能一一对应。
至少思路是通的。
也是在这之后没多久,我开始注意到最近圣城里经常有人提起几个词。
不是突然哪一天。
就是听得多了。
摆摊的时候偶尔有人说魔王。
走在街上也有人讨论熇国是不是要重新选勇者。
连书店里都有人在问以前勇者的记录。
我一开始没怎么在意。
圣城这么大,每天传什么的都有。
直到某天晚上回家,我在厨房热剩下的一点饭,忽然想起这件事。
“最近是不是很多人在说魔王?”
瑟菲娜正在工作台旁边看白天拆下来的一个小部件。
听见以后抬起头。
“嗯。”
“你也听见了?”
“听见过。”
我把锅盖盖上。
“还有勇者。”
“嗯。”
“小时候特蕾莎是不是给你讲过这种故事?”
她想都没想。
“讲过。”
“勇者打败魔王?”
“嗯。”
我还真记得。
那时候她年纪很小,我问她以前听过什么故事。
除了圣女到处帮人治病,就是勇者打败魔王。
后来我甚至拿这套东西问过特蕾莎,想知道有没有从异世界掉下来的人,被召唤成勇者,最后顺手干掉魔王再回家的记录。
没有。
故事里的勇者和魔王倒是一直有。
“好像圣教最近也在说选圣女。”
我把饭盛出来。
瑟菲娜把那个部件放下。
“圣女大选。”
“你知道?”
“最近教堂那边有人提过。”
“也是因为魔王?”
“应该不是。”
“那三个正好撞一起了?”
“可能。”
我端着两个盘子出来。
想了一会儿。
“要不找点书看看。”
“你想看?”
“反正最近也挺闲。”
其实魔法还有一大堆东西没弄懂。
但那种东西永远弄不完。
偶尔换换脑子也不错。
而且这几个词听了这么多年,过去一直只是故事。
现在突然开始出现在圣城人的日常聊天里,我确实有点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书店。
老板已经习惯我这种找书方式。
我站到柜台前。
“有没有讲魔王的?”
他抬头。
“哪方面?”
“历史。”
我想了一下。
“最好不是故事集。”
“西边诸族也要?”
“要。”
“最近的没有。”
“没事,以前的也行。”
他给我指了个位置。
我走两步,又回来。
“勇者呢?”
“另一排。”
“圣女选任?”
“圣教那边。”
“行。”
老板看我。
“你最近兴趣挺杂。”
“最近老听见。”
“那倒是。”
没再多问。
最后拿了几本。
两本过去的魔王相关记录。
一本西边地区和诸族的概述。
勇者那边挑了两本。
圣女只拿了一本制度相关。
回去以后也没一口气全看。
桌上放着。
想起来就翻。
有时吃完饭看一阵。
有时候做实验等结果的时候顺手拿一本。
几天下来,差不多就弄明白了。
“魔王原来就是个大首领。”
我把书放到桌上。
瑟菲娜坐在另一边,正在看一本新的术式书。
她抬眼。
“很大的首领。”
“对。”
西边那片区域本来就和熇国完全不一样。
亚人、精怪,还有各种不同族群长期生活在那里。
有的定居。
有的随着季节和资源移动。
有的占据山地。
有的控制草场、矿区或者水源。
也存在城市和比较稳定的势力。
但整体上没有一个像熇国这样长期覆盖大片区域的统一国家。
平时各过各的。
需要的时候贸易。
资源冲突以后也会打。
而过去那些被人类国家称为“魔王”的人,来源更是乱七八糟。
不是同一个种族。
也没有固定血脉。
更不是什么周期性复活的东西。
共同点基本就是足够强,而且能让原本互不统属的一大片势力跟着自己。
有人一路打服。
有人联盟。
更多时候两种一起。
最后下面的人越来越多。
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
要养活的人也越来越多。
然后继续向外争土地、矿、水源和商路。
“这就很像以前的游牧联盟。”
我说。
瑟菲娜抬头。
“游牧?”
“我以前那边的一种生活方式和政治结构。”
我解释了个大概。
当然不能完全套。
这边种族、地理和魔法造成的差别太多。
只是从“分散的族群被一个强力首领暂时整合起来”这件事看,确实很熟悉。
我又翻了几页。
“而且‘魔王’主要还是我们这边的叫法。”
不同族群自己的称呼并不统一。
王。
首领。
族长。
甚至直接叫名字。
“魔王”更像周边人类国家为了方便理解,给这一类人物套上的称号。
叫久了以后,对面也有人跟着用。
“所以也不一定是坏人。”
瑟菲娜说。
“当然。”
我翻到一段战争记录。
“但他要是为了自己的人抢到熇国这里,对熇国的人来说肯定就是敌人。”
“对自己人可能是英雄。”
“对别人可能就是侵略者。”
这也没什么稀奇。
历史一直是这样。
勇者那边则更有意思一点。
看完以后我才发现,这东西甚至比“魔王”更像一个人为构造出来的名号。
不是固定官职。
也不世袭。
不是每个时期都有。
只有在特定情况下,熇国才会正式选任。
候选人可能来自军队、贵族,也可能本来就是很有名的强者。
最后由王国确认。
给资源。
给装备。
给身份。
有些时候还会配合军队和专门的队伍。
每一代具体能做什么,并不完全一样。
但有一点非常稳定。
强。
必须真强。
这里毕竟不是靠宣传就能把一个普通人吹成高阶战力的世界。
真要打起来,勇者本身必须有足够的价值。
“但这不只是为了打。”
我说。
瑟菲娜把书放下一点。
“为什么?”
“你看时间。”
我把几次选任勇者的年份指给她。
基本都出现在外部压力比较明确,或者国内需要一个特别清楚的象征时。
这次也一样。
西边出现了一个越来越有影响力的魔王。
熇国这边关于勇者的讨论立刻就多起来。
“其实挺像威慑。”
我说。
“对面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特别强的人,你这边最好也有一个。”
“不一定马上真要让他们打。”
“但让自己人知道,也让对面知道。”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所以是给大家看的。”
“也是真的。”
我拿手指敲了敲书。
“就是因为真的才有用。”
完全假的宣传当然也能做。
可一个真实存在、真实强大、必要时真的能上战场的人,显然好用得多。
国家再把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整理得更清楚一点。
一个名字。
一个称号。
一张脸。
普通人很容易记住。
复杂的军队、后勤、财政和外交可以放到后面。
对面有魔王。
我们有勇者。
最简单。
“政治叙述。”
我说。
瑟菲娜点头。
她对这个词已经不陌生。
“小时候特蕾莎讲故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肯定。”
我笑了一下。
“总不能给小孩子先讲粮草运输。”
讲到最后可能勇者还没拔剑,人已经睡着了。
圣女就更简单。
看了那本书以后才知道,和前两件事根本不是一条线。
圣教有自己的圣女选任制度。
时间到了就会进行。
各地教会都会有人过来。
具体过程比小时候听的“圣女大人到处救人”复杂多了。
但和熇国选勇者没有直接关系。
更不是因为魔王出现才临时开始。
只是这次刚好撞在一起。
“所以三个词正好一起出现。”
我说。
“听起来像是同一件事。”
瑟菲娜还在翻圣女相关的那本。
“本来就不是。”
“现在知道了。”
把这些弄明白以后,反而没什么了。
魔王在西边整合势力。
熇国想选勇者。
圣教照自己的时间选圣女。
各有各的事。
我也没兴趣继续往里面钻。
不过勇者这个东西还是让我多看了一会儿。
主要是太熟悉。
“这不就是英雄吗。”
瑟菲娜抬起头。
“勇者本来就是英雄。”
“我说的是故事里的类型。”
我把那本历代勇者记录翻过来。
“我们那边特别爱写英雄。”
这个题材真要数,能数到明天。
有人天生就是所有人眼里的英雄,能力强,性格也正得挑不出毛病。
有人从普通人一点点走上去。
有团队一起做事,最后谁都少不了。
也有一个人从头打到尾。
故事想让人爽,可以一路赢。
想让人难受,也能让他赢到最后什么都没剩。
再往旁边还有反英雄。
人不一定多高尚。
脾气可能很差。
甚至做事方式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但最后还是会去做那些只有英雄才会去做的事。
瑟菲娜听了一会儿。
“你喜欢哪一种?”
“看写得好不好。”
“必须选一个。”
“为什么必须选?”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我想了一下。
“都行。”
“……”
她看我的表情明显觉得这个答案很没意思。
“真要选,反英雄吧。”
“什么叫反英雄?”
“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只说不像传统英雄。”
“差不多就是这个。”
她继续看我。
我叹气。
“比如一个人不想拯救世界,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救谁,平时可能还挺自私,但最后因为自己的理由去做了英雄会做的事。”
“那还是英雄。”
“所以才叫反英雄。”
“为什么不直接叫英雄?”
“这词又不是我发明的。”
她笑起来。
我翻回书。
“反正我挺好奇这边这次会选个什么风格的。”
“勇者还有风格?”
“人总有风格。”
王室要真拿出来做公众象征,至少形象不会太离谱。
总不能选一个天天当街骂人的。
我刚想到这里,瑟菲娜忽然说:
“那你不能去。”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
“没有。”
“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
她低头。
嘴角明显还在往上弯。
“你笑了。”
“没有。”
行。
不和她争。
反正勇者怎么选,魔王最后能整合多少势力,圣女又会是谁,都离我们现在挺远。
书看完一部分以后就被放到书架上。
桌面重新让给魔法。
最近保温台那套反馈结构让我有点在意。
尤其是之前在圣城看见的那些降温器具。
既然能降温,又能维持。
那如果把范围扩大到一个房间,是不是就能做出真正意义上的恒温系统?
晚上吃完饭,我把之前保温台的图重新拿出来。
瑟菲娜也坐过来。
“你还要改?”
“不是改摊位。”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
“换个东西。”
我先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房间。
门。
窗。
墙。
然后在角落画了一个方框。
“如果这里放一个降温术式。”
“嗯。”
“它一直运行,会怎么样?”
“越来越冷。”
“所以不行。”
我把刚才那个方框划掉一半。
“保温台现在能根据里面的状态改变输出,是因为我们把原来那个反馈放大了。”
“但房间复杂很多。”
瑟菲娜伸手拿过笔。
“门会开。”
“窗也会漏。”
“人本身也会发热。”
我接上。
“外面温度还会变。”
她在房间外画了几道线。
“那就不能固定输出。”
“得让它自己补。”
我把之前保温台的结构画到旁边。
“先别急着想怎么刻。”
“我们先弄清楚现成的恒温术式到底在控制什么。”
之前在店里见过类似器具。
有的用于冷藏。
有的用于材料保存。
它们并不只是一直制造低温。
至少从实际效果看,温度会稳定在一个范围。
问题是怎么做到的。
是术式本身能够感知某种状态?
还是某种材料在温度变化以后会改变㞸的流动?
又或者只是通过一个我们还没理解的固定平衡点实现?
“明天去找那本。”
我说。
“哪本?”
“前几天买的,讲恒定术式的。”
“在楼上。”
“你记得?”
“左边第二层。”
她起身。
我还低头看着纸。
等她拿下来以后,我们又把里面那部分重新翻出来。
书上的解释写得很绕。
我看了两遍。
瑟菲娜也看。
过了一阵,我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不是直接控制结果。”
“嗯。”
她点头。
“更像是限制变化。”
“如果目标状态偏了,术式本身的㞸流会跟着改变。”
“那不就是反馈。”
我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一点。
“只是它没有一个单独的传感器。”
“整个术式自己就是。”
瑟菲娜低头重新看那幅阵图。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我们刚才那张房间图旁边画了第一段结构。
我看着她画。
画到中间时伸手按住。
“这里先别接降温。”
她停下。
“为什么?”
“先单独做反馈。”
我把那一段圈出来。
“如果这个都不稳定,后面接什么都没意义。”
她想了一下。
把原本准备连过去的线擦掉。
“那先用水?”
“可以。”
我也拿起另一支笔。
“做个小箱子,里面放水。先升温,再看它能不能自己把输出压回来。”
“降温呢?”
“第二步。”
“然后再换空气。”
“嗯。”
她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下。
纸很快又被我们画满。
窗外已经黑了。
桌上的那几本勇者和魔王相关的书还没来得及收,压在一堆魔法笔记下面,只露出一点封面。
瑟菲娜低着头重新算了一遍刚才那段术式的长度。
我看完她新画的结构,又把其中一个转折往旁边移了一点。
“这里再留点。”
“为什么?”
“后面接控制量。”
“还没确定用什么。”
“所以才先留。”
她看了看。
把那一段照着改开。
我又翻回恒定术式那一页。
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