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传来远道的风语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13 5:00:01 字数:12243

摆摊这件事,真正做过几次以后,新鲜感掉得比我想象中快。

倒不是没人买。

恰恰相反。

第一次开张以后,我们隔了两天又去了一次。那天还没到饭点,卖菜的女人已经先过来问今天有没有辣椒炒肉,肉摊那边甚至提前给我留了一块肥瘦合适的肉。

之后再去,偶尔还会碰上吃过一两次的人。

没到什么排队的程度。

但只要锅一热,陆陆续续总有人来。

我原本只是想闲着的时候找点事做,结果做着做着,最大的问题反而变成了太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

站半天、颠锅、切菜,这些都还好。

真正难受的是重复。

同样一锅辣椒炒肉,第一锅还会看看火候,第二锅已经顺手,第三锅开始基本不用想,到后面只剩下什么时候下油、什么时候下肉、什么时候加辣椒。

有人多的时候还不能停。

上一份刚盛出去,下一份已经等在前面。

我喜欢做饭。

但喜欢做饭和喜欢连续炒十几锅同一道菜,显然不是一回事。

第四次收摊以后,我坐在摊位后面,盯着已经洗干净的锅看了一阵。

瑟菲娜正在擦案台。

她最近做这些事越来越熟练,袖口往上折了一点,白色长发简单束在后面,只留几缕顺着侧脸垂下来。

擦完一遍,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还有。”

“哪里?”

她伸手指了一下。

我凑过去。

一点油迹。

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现在比我还讲究。”

“明天还要用。”

“明天不一定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我。

“你今天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还是来了。”

“嗯。”

“所以明天再说。”

她没继续问,只把那点油擦掉。

我还在看锅。

隔壁卖菜的女人已经开始收东西,几筐没卖完的菜重新搬回去,外层被踩坏、碰伤或者已经发蔫的单独挑出来。

远一点的肉摊也在冲洗案板。

水从石地上流过来,又沿着排水沟慢慢下去。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复杂了。

“瑟菲娜。”

“嗯?”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一份一份炒?”

她手里的布停住。

“因为你说现炒好吃。”

“是好吃。”

我撑着下巴。

“但也没有好吃到值得我一直站着。”

她笑了一下。

“那不炒?”

“炒。”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提前炒。”

这个想法甚至不值得想太久。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见过,后来也不知道吃过多少次。

学校附近、商业街、写字楼旁边,到处都有。

菜提前做好,一排摆开,人来了自己选。

一份米饭配一个菜,一荤一素,两荤一素,想加蛋另外算。

真正忙的只是开门前那一阵。

等到了饭点,只管盛。

“做成自选快餐。”

我说。

瑟菲娜已经习惯我隔一阵就会冒出一个她没听过的词。

“自选?”

“就是让客人自己选菜。”

我站起来,在案台上比了一下。

“这里做几个格子,菜炒完以后直接放进去。米饭单独放旁边。”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

“会冷。”

“所以得保温。”

她抬头看我。

我也看她。

“魔法灶都做了,这个应该更简单吧。”

“要看怎么做。”

“加热要求很低。”

我拿手在案台上敲了两下。

“不是把冷菜烧热,只是补掉散出去的热。最好别直接烧容器底,不然放久了下面容易干。”

她把布放下,也往前靠了一点。

“可以从外面一起加热。”

“外面?”

“底下做一层。”

她伸手沿着案台比了一圈。

“不是每个格子单独放火。”

“那就是整个底盘保持一个温度?”

“差不多。”

这个想法比我刚才直接给每格塞一个小型术式更合理。

我又看了一遍摊位的尺寸。

“共用储能?”

“可以。”

“输出分开?”

“最好分开。”

“为什么?”

“放的东西不一样。”

她用手指了几个想象中的位置。

“有的多,有的少。”

我想了一下。

确实。

同样的输出,满满一盆炖肉和只剩下一点炒蛋,最后温度肯定不会一样。

“那每路都能调?”

“可以。”

“那就做四个。”

“六个放不下。”

“我还没说六个。”

“你刚才看那里。”

“……”

我确实是在算六个能不能塞进去。

她又笑了一下。

我决定不承认。

“先量尺寸。”

“嗯。”

“米饭单独做。”

“也要保温。”

“知道。”

我顺手拿来一张废纸,在上面先画了个很粗的结构。

中间留四个槽。

旁边是米饭桶。

底下预留储能结构和几路输出。

画到一半以后又划掉。

“算了,回去画。”

摊位上没必要弄。

而且尺寸还没量准。

既然要做,我还是希望至少不要做完以后发现锅放不下。

瑟菲娜把那张纸折起来。

“带回去。”

“这个都画废了。”

“背面还能用。”

“也是。”

以前缺纸留下来的习惯,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改掉。

有钱归有钱。

能不浪费还是不浪费。

第二天我们没摆摊。

专门去市场重新量了一遍案台。

第三天去买材料。

真正把东西做出来,花了差不多五天。

结构本身比魔法灶简单。

台面下面加了一层隔热材料,上面嵌四个能整个取出来清洗的金属格。最下面不是火,而是一个持续释放低强度热量的加热层。

储能部分依然沿用了我们之前做魔法灶时的思路。

只不过这次功率要求低了很多。

我原本画的是四路直接从主储能结构分出去,每路单独控制。

画完以后自己看了一阵,又觉得不太对。

“前面会不会吃得更多?”

瑟菲娜正在旁边整理买回来的金属片。

听见以后过来看。

“会。”

“果然。”

输出本身不是水管。

但如果几段术式直接并联,共用一个储能结构,离主输出最近的部分响应确实更快。

尤其几个格子同时需要补热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一边先热起来,另一边还在慢慢跟。

“可以限制前面。”

她说。

“我也在想这个。”

我把纸转过来。

“或者先把总输出稳定下来,再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拿走笔,在我原来画的几条线旁边补了一段。

“这里再加一层。”

“缓冲?”

“差不多。”

“那每一路后面还能单独调。”

“嗯。”

我顺着她补的结构看了半天。

这个世界的术式不是电路。

可有些思路又确实很像。

储能。

传递。

约束。

转换。

反馈。

只不过真正承载这些过程的不是导线和电子,而是㞸以及刻在材料上的结构。

我现在已经能看懂不少基础术式。

虽然自己还是几乎感知不到㞸,更谈不上像瑟菲娜一样直接操作,但看懂一套被画出来的结构和亲自施法本来就是两回事。

“这里如果输出太高,会不会把后面的稳定结构一起带偏?”

我问。

“会一点。”

“那不能只靠这个。”

我拿笔把刚才那段又圈起来。

“最好让它只限制变化速度,不直接锁住输出。”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又往旁边画。

“这样?”

我凑过去。

她把原本一整段限制拆成了两层。

第一层负责把主输出压平。

后面才是每个格子自己的调节。

我在脑子里顺了一遍。

“可以。”

“先试。”

“别直接装台子上。”

“为什么?”

“万一不行还得拆。”

我指了指地上的几块废木。

“先做一个小的。”

她点头。

我们最后拿一块旧木板先做了半套。

没有装金属格。

上面放四碗水。

水量还故意不一样。

第一遍确实出了问题。

靠左那碗升温快了一点。

第二遍把前面的限制改掉以后好很多。

第三遍瑟菲娜又把最右侧的一处纹路稍微加长。

我最开始没看出来为什么。

等她改完以后重新运行,才发现最右边本来会因为距离更远而慢半拍,现在刚好补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要加?”

“刚才感觉到了。”

她说。

这就是我现在最缺的部分。

有些变化我必须等结果出来以后才能判断。

她却可以在术式运行时直接察觉㞸往哪里多了一点,哪里又慢了一点。

不过光感觉到也不够。

真要做成稳定的结构,最后还是得把那种感觉变成能重复的东西。

我让她先别拆。

把前后三次改动全都重新画到纸上。

“为什么?”

“留记录。”

“以后还会用?”

“不知道。”

我在第一版旁边写了几行。

“但至少下次再碰到类似问题,不用从头猜。”

她看了看,也拿起笔。

最后一张原本只画了保温台的纸,被我们写得密密麻麻。

一部分是我的字。

一部分是她的。

有些地方还互相划掉。

真正装到摊位上的那一版,比我最开始那张图已经变了不少。

不过总算能用。

第一次正式测试的时候,我们没放菜。

还是放水。

从早上放到中午。

中间分别加水、倒掉一半,再重新调节输出。

最后四个格子的温差已经小到我用手基本感觉不出来。

我站在台子前面摸了一遍。

“行了。”

瑟菲娜还在看下面的输出结构。

“再调一点会更接近。”

“没必要。”

“还有一点。”

“这是保温台,不是实验仪器。”

她抬头。

“你做灶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灶要控制火。”

“这个也要控制温度。”

“……”

好吧。

这话也是我自己说过的。

我只能让开。

她又调了一遍。

最后我再摸。

没感觉出区别。

“有变化吗?”

“有。”

“多少?”

她想了一下。

“很小。”

“那我宣布现在正式没有必要了。”

她笑了。

这次终于没再动。

改成自选以后,摆摊确实舒服了很多。

哪天准备去,我们就早点起来。

米饭一次多做。

菜也不再一份份炒。

辣椒炒肉一大锅,回锅肉一大锅,再做两个当天正好方便的菜。

有时候是鸡蛋。

有时候是炖菜。

有时候市场里哪种东西当天便宜,就顺手换掉。

肉摊那边偶尔会有一些不太适合切成整齐肉片,但炖起来完全没问题的部位。

卖菜的那边也会挑出一些外形不好看、当天最好赶紧吃掉的菜。

不是坏。

只是卖相差一点。

这种东西市场里本来也有人收。

我们碰上合适的就买。

价格便宜。

切开以后根本看不出区别。

我还试过一次鱼。

味道不错。

吃的人也不少。

但刺实在麻烦。

第二次就懒得做了。

保温台第一次摆出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已经熟悉的摊贩都过来看过。

卖菜的女人弯腰研究半天。

“你又弄了什么?”

“保温。”

“下面会热?”

“嗯。”

“也是魔法?”

“嗯。”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

“你们怎么什么都拿魔法做?”

“方便。”

“烧柴不也一样?”

“这个更方便。”

她显然没兴趣和我讨论技术路线。

确认不会突然着火以后就回去了。

肉摊那边的人更直接。

他看都没怎么看。

先看菜。

“今天哪个肉多?”

“你为什么每天都问这个?”

“我花钱。”

“你还没花。”

“那现在花。”

我给他盛了一份。

肉确实比别人多一点。

他也隔三差五会给我留合适的东西。

没必要算那么清。

新模式的价格也简单。

米饭加一个菜一个价。

一荤一素一个价。

两荤一素再一个价。

加蛋单算。

有人第一次来,会站在前面研究一阵。

“这个和这个算两个?”

“对。”

“那我全要肉。”

“可以。”

“多一点。”

“正常量。”

“为什么?”

“因为是我盛。”

对方看我。

我也看他。

旁边的瑟菲娜先笑了。

自选是让你选。

不是把勺子交给你,然后看你把一整盆肉搬走。

不过来过一次以后,基本就知道怎么点了。

后来甚至有人走到前面直接说:

“两荤一素,饭少一点。”

瑟菲娜盛饭。

我盛菜。

收钱。

没人时就在后面坐着。

我最开始还试过带书过去。

结果市场实在太吵。

左边有人讨价还价。

右边有人剁骨头。

再远一点还有推车过来。

看两页就会被打断。

后来干脆不带。

坐着听周围说话反而更舒服。

有时候别人聊最近什么东西涨价。

有时候说哪边的路不好走。

还有人聊自己家里。

听不懂的就算。

也没人指望我插嘴。

我们又不是天天去。

有时候连续开两三天。

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出现。

天气不好不去。

前一天在家研究东西研究晚了,也不去。

突然想去城里其他地方看看,就更不会为了摊位改行程。

有人偶尔会问:

“明天还来吗?”

我有时候知道。

有时候真不知道。

知道就说。

不知道就算。

反正这个市场不会因为我们几天不来就停止转。

只是重新摆以后,赚的钱倒比我想象中更多。

一次炒大锅,损耗比以前少。

饭点出餐又快。

没有雇人。

加热和保温用的㞸消耗也不高。

真把当天买菜、肉、米和摊位费用算进去,最后剩下的还挺好看。

有一次回家以后,我把当天的钱全部倒到桌上。

瑟菲娜坐在对面帮我数。

数完以后,她看了看。

“比上次多。”

“嗯。”

我又算了一遍当天大概的成本。

利润还真不低。

“这个生意好像比我想的赚钱。”

“那明天还去?”

“不去。”

“为什么?”

“今天刚去过。”

她笑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书店。

出来的时候,昨天赚的钱少了大半。

我抱着四本。

瑟菲娜抱着三本。

走到门口,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书。

“昨天的钱呢?”

“变成知识了。”

“你昨天还说赚得多。”

“所以今天才能买得多。”

她低头笑。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以前买一摞纸都得想半天。

现在看到想看的东西,只要价格不离谱,就可以买回去。

哪怕最后发现其中一本写得不怎么样,也不会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吃饭。

这一点比赚了多少本身舒服得多。

圣城住得越久,我们活动的范围也慢慢大起来。

刚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房子。

再后来是书。

然后是魔法。

又多了个摊位。

明明第一天从远处看见那么多浮在天上的岛,我一直很好奇,结果真住进来以后反而拖了很久才去。

某天下午从书店出来,天气很好。

一座离得不算远的浮岛正好从街道上方露出来。

岛边的水一直往下落。

风吹开水雾,阳光落进去,隐约能看到一点颜色。

我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今天上去?”

瑟菲娜顺着我看。

“现在?”

“嗯。”

她点头。

“好。”

就去了。

没做什么准备。

也不需要。

那座浮岛本来就是公共区域。

有固定的升降设施。

路边甚至有指示。

我原本还以为上去会麻烦,结果除了高度夸张一点,和去圣城其他高处也没太大区别。

升到一半以后,周围的山壁慢慢退到下面。

再往外看,就真的只剩下空。

瑟菲娜一只手搭着护栏。

另一只手抓着我一点袖子。

不是很用力。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松。

下面的房子越来越小。

一层层街区顺着山势铺出去,桥横在谷间,更远的河像一条细线。

风也比下面大。

她的头发一直往后吹,最后只能腾出另一只手压住。

“好高。”

“怕?”

“没有。”

“那你抓我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停了两秒。

“风大。”

“风大会把你吹走?”

“不会。”

“那还抓?”

她没回答。

也没放。

我懒得继续问。

到了上面以后,第一感觉反而没有从下面看那么夸张。

有路。

有树。

有人住。

还有店。

岛中央比边缘稍高,一些水道从上面分下来,沿着石砌的沟渠往不同方向走。

有人坐在树下。

有孩子跑过去。

再远一点甚至还能看见晒出来的衣服。

如果不往边缘走,很容易忘记脚下这一整块地其实没和山连在一起。

我最想看的还是水。

“走。”

“去哪?”

“找瀑布从哪来。”

这件事我从第一天看见圣城就想知道。

那么多水一直从浮岛上往下掉。

总不能真有个永远流不完的湖。

顺着水渠往上走,最后确实找到了。

岛中央有大片蓄水区。

周围几座石制设施连接着水道,地上和池壁上都有很复杂的阵式。

其中一部分明显在持续把水汇入。

另一部分负责输送和分流。

还有专门的人定期检查。

我站在外围看了很久。

“真的在造水?”

瑟菲娜也在看。

“不是完全凭空。”

“我也觉得。”

光靠看还判断不出这些水到底是怎么来的。

聚集周围水汽。

从其他地方搬运。

改变状态。

甚至还有我们现在没理解的过程。

都可能。

旁边还能看到从更高区域接过来的水道。

说明这里也不是简单靠一个魔法阵无限往外吐水。

魔法只是一部分。

蓄水、输送、排放、维护,其他结构同样不少。

我以前把它当成一个奇观。

真走到里面以后,发现背后其实是一整套很正常的设施。

只不过用的技术不正常。

“明白了?”

瑟菲娜问。

“大概。”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知道以后就没那么神秘了。”

我又看了一会儿水池。

“不过还是厉害。”

这个没必要嘴硬。

一整块岛浮在天上。

上面住人。

树能长。

水还能从边缘一直往下掉。

放到我以前那个世界,光第一条就够研究不知道多少年。

“魔法真方便。”

我说。

瑟菲娜看我。

“你以前说魔法不符合你知道的世界。”

“现在也不符合。”

“那你还觉得方便。”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往回走。

“手机我也不是先把半导体物理从头推完才开始用。”

她跟过来。

“手机是什么?”

“以前用的东西。”

“做什么?”

“很多。”

“比如?”

“改天讲。”

她看着我。

“你又改天。”

“因为讲起来很长。”

这不是敷衍。

真从手机开始讲,最后大概率又会一路扯到电磁波、芯片、通信网络。

今天只想看瀑布。

浮岛后来还去了别的。

有一座以住宅为主。

有一座几乎全是花园和公共建筑。

第一次看每个地方都新鲜。

第二次还能站着看很久。

到后来再从街上抬头看见,也就是觉得很好看。

人适应东西的速度确实快得离谱。

大教堂也一样。

我们天天能看见。

真正进去反而是后来某次路过才临时决定的。

正门进去以后,外面的声音像一下被厚重的墙削掉了一层。

里面当然也有人。

而且很多。

只是都更安静。

远处能听见唱诗声。

我第一眼看的不是神像。

是穹顶。

太高。

几根巨大石柱一路往上,最后撑住几乎看不清细节的顶部。

大量雕刻和透光装饰嵌在墙面,阳光从高处落下来,在地面留下不同深浅的颜色。

瑟菲娜站旁边看了很久。

我也看。

然后第一个想法是——

这得多少钱。

石料。

运输。

雕刻。

维护。

还有里面不知道多少魔法设施。

不用具体算。

反正肯定很多。

圣教真有钱。

我没立刻说出口。

主要是这里太安静。

说出来容易被人听见。

我们慢慢往里面走。

有人祈祷。

有人在侧厅排队。

偶尔会有修女和其他圣职人员经过。

衣服和特蕾莎以前穿的不完全一样。

样式更复杂。

有些徽记她那里也见过。

瑟菲娜会多看几眼。

“认识?”

“见过。”

“特蕾莎那里?”

“嗯。”

她看完就继续走。

我们也没参加仪式。

更没专门找人问教义。

只是进去看看。

后来在一处长椅坐了一会儿。

唱诗的声音从更里面传出来。

回音很长。

我忽然想起特蕾莎。

不知道她现在还在柏村,还是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她离开前说过,等她的好消息。

到现在还没来。

不过也不急。

她要是真决定来圣城,总会找到我们。

瑟菲娜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怎么样?”

“什么?”

“这里。”

我想了一下。

“好看。”

她等着。

“还有呢?”

“很贵。”

她一下笑了。

赶紧压低声音。

“你就想到这个?”

“还有。”

我抬头。

“那些石柱怎么运进来的,穹顶怎么搭的,上面那么多东西是不是用了魔法固定。”

“还有?”

“圣教真的很有钱。”

她这次没忍住。

旁边有人看过来。

她马上低下头。

我也不说了。

真在大教堂里被人瞪,多少有点尴尬。

王宫附近我们也去过一次。

当然只是外围。

那边的路明显更宽,建筑也整齐很多。

守卫从很远的位置就开始出现。

来往的人衣服看起来也比普通街区贵。

我和瑟菲娜站在远处看了一阵。

“这里应该有公主吧。”

我说。

她侧头。

“为什么是公主?”

“王宫。”

“王宫也可以有王子。”

“王子没意思。”

“为什么?”

“故事里公主出场率比较高。”

她沉默两秒。

“你又在说以前看的故事。”

“嗯。”

“这里不一定一样。”

“我知道。”

本来就是随口说。

国王、王子、公主,这些人离我现在的生活都挺远。

比市场里卖肉的远多了。

我们也没在那里等什么王族出门。

看够了以后绕了一圈,在附近买了点吃的,就回家。

日子慢慢过下去以后,圣城也不像刚来时那么陌生了。

看书。

摆摊。

去没走过的地方逛。

回来继续研究魔法。

有时候一天什么都不做。

下午就在院子里坐着。

瑟菲娜最近也开始自己改一些术式。

不是每次都等我先提出需求。

保温台后来就被她重新拆过一次。

原因是她发现不同格子里装的东西量差太多时,即使底部输出一致,最后的温度还是会慢慢拉开。

她说的时候,我先去看了一遍。

“不是术式不平衡。”

“嗯。”

“是负载不一样。”

她大概已经知道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所以输出不能一直一样。”

“那就得根据每个格子的状态调。”

我蹲在台子旁边,顺着原来的结构看。

“手动当然可以,但每次吃掉一半还得重新拧,很麻烦。”

“可以让它自己变。”

她说。

我抬头。

“怎么判断?”

她指了一下其中一段术式。

“这里已经会变。”

我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

她把那部分单独重新画给我。

我看了一阵,才明白她的意思。

原来的稳定结构在受热状态变化以后,本身就会出现一点反馈。

很弱。

最开始只是为了避免输出突然波动。

可如果把这个变化放大,再拿去影响后面的加热量,就能让格子里的状态反过来改变输出。

“这不就是闭环。”

我说。

“什么?”

“反馈控制。”

她看着我。

我把纸拿过来,在旁边重新画。

“原来是我们先定一个输出,然后食物被加热,温度变了也不管。”

“现在是温度变化又回过来影响前面。”

“虽然不是直接测温度。”

“但效果差不多。”

我画完以后看了会儿。

“如果这里的响应太快,会不会来回震?”

瑟菲娜想了想。

“会。”

“那就不能一下修太多。”

我又在旁边加了一段。

“让它慢一点。”

她接过笔。

“这里也能改。”

两个人对着一张纸折腾了半天。

最后做出来以后,保温台确实不用隔一阵就重新调。

我还挺满意。

不是因为少拧了几次旋钮。

而是这种东西开始有点像我熟悉的控制系统了。

虽然载体完全不同。

原理又未必能一一对应。

至少思路是通的。

也是在这之后没多久,我开始注意到最近圣城里经常有人提起几个词。

不是突然哪一天。

就是听得多了。

摆摊的时候偶尔有人说魔王。

走在街上也有人讨论熇国是不是要重新选勇者。

连书店里都有人在问以前勇者的记录。

我一开始没怎么在意。

圣城这么大,每天传什么的都有。

直到某天晚上回家,我在厨房热剩下的一点饭,忽然想起这件事。

“最近是不是很多人在说魔王?”

瑟菲娜正在工作台旁边看白天拆下来的一个小部件。

听见以后抬起头。

“嗯。”

“你也听见了?”

“听见过。”

我把锅盖盖上。

“还有勇者。”

“嗯。”

“小时候特蕾莎是不是给你讲过这种故事?”

她想都没想。

“讲过。”

“勇者打败魔王?”

“嗯。”

我还真记得。

那时候她年纪很小,我问她以前听过什么故事。

除了圣女到处帮人治病,就是勇者打败魔王。

后来我甚至拿这套东西问过特蕾莎,想知道有没有从异世界掉下来的人,被召唤成勇者,最后顺手干掉魔王再回家的记录。

没有。

故事里的勇者和魔王倒是一直有。

“好像圣教最近也在说选圣女。”

我把饭盛出来。

瑟菲娜把那个部件放下。

“圣女大选。”

“你知道?”

“最近教堂那边有人提过。”

“也是因为魔王?”

“应该不是。”

“那三个正好撞一起了?”

“可能。”

我端着两个盘子出来。

想了一会儿。

“要不找点书看看。”

“你想看?”

“反正最近也挺闲。”

其实魔法还有一大堆东西没弄懂。

但那种东西永远弄不完。

偶尔换换脑子也不错。

而且这几个词听了这么多年,过去一直只是故事。

现在突然开始出现在圣城人的日常聊天里,我确实有点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书店。

老板已经习惯我这种找书方式。

我站到柜台前。

“有没有讲魔王的?”

他抬头。

“哪方面?”

“历史。”

我想了一下。

“最好不是故事集。”

“西边诸族也要?”

“要。”

“最近的没有。”

“没事,以前的也行。”

他给我指了个位置。

我走两步,又回来。

“勇者呢?”

“另一排。”

“圣女选任?”

“圣教那边。”

“行。”

老板看我。

“你最近兴趣挺杂。”

“最近老听见。”

“那倒是。”

没再多问。

最后拿了几本。

两本过去的魔王相关记录。

一本西边地区和诸族的概述。

勇者那边挑了两本。

圣女只拿了一本制度相关。

回去以后也没一口气全看。

桌上放着。

想起来就翻。

有时吃完饭看一阵。

有时候做实验等结果的时候顺手拿一本。

几天下来,差不多就弄明白了。

“魔王原来就是个大首领。”

我把书放到桌上。

瑟菲娜坐在另一边,正在看一本新的术式书。

她抬眼。

“很大的首领。”

“对。”

西边那片区域本来就和熇国完全不一样。

亚人、精怪,还有各种不同族群长期生活在那里。

有的定居。

有的随着季节和资源移动。

有的占据山地。

有的控制草场、矿区或者水源。

也存在城市和比较稳定的势力。

但整体上没有一个像熇国这样长期覆盖大片区域的统一国家。

平时各过各的。

需要的时候贸易。

资源冲突以后也会打。

而过去那些被人类国家称为“魔王”的人,来源更是乱七八糟。

不是同一个种族。

也没有固定血脉。

更不是什么周期性复活的东西。

共同点基本就是足够强,而且能让原本互不统属的一大片势力跟着自己。

有人一路打服。

有人联盟。

更多时候两种一起。

最后下面的人越来越多。

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

要养活的人也越来越多。

然后继续向外争土地、矿、水源和商路。

“这就很像以前的游牧联盟。”

我说。

瑟菲娜抬头。

“游牧?”

“我以前那边的一种生活方式和政治结构。”

我解释了个大概。

当然不能完全套。

这边种族、地理和魔法造成的差别太多。

只是从“分散的族群被一个强力首领暂时整合起来”这件事看,确实很熟悉。

我又翻了几页。

“而且‘魔王’主要还是我们这边的叫法。”

不同族群自己的称呼并不统一。

王。

首领。

族长。

甚至直接叫名字。

“魔王”更像周边人类国家为了方便理解,给这一类人物套上的称号。

叫久了以后,对面也有人跟着用。

“所以也不一定是坏人。”

瑟菲娜说。

“当然。”

我翻到一段战争记录。

“但他要是为了自己的人抢到熇国这里,对熇国的人来说肯定就是敌人。”

“对自己人可能是英雄。”

“对别人可能就是侵略者。”

这也没什么稀奇。

历史一直是这样。

勇者那边则更有意思一点。

看完以后我才发现,这东西甚至比“魔王”更像一个人为构造出来的名号。

不是固定官职。

也不世袭。

不是每个时期都有。

只有在特定情况下,熇国才会正式选任。

候选人可能来自军队、贵族,也可能本来就是很有名的强者。

最后由王国确认。

给资源。

给装备。

给身份。

有些时候还会配合军队和专门的队伍。

每一代具体能做什么,并不完全一样。

但有一点非常稳定。

强。

必须真强。

这里毕竟不是靠宣传就能把一个普通人吹成高阶战力的世界。

真要打起来,勇者本身必须有足够的价值。

“但这不只是为了打。”

我说。

瑟菲娜把书放下一点。

“为什么?”

“你看时间。”

我把几次选任勇者的年份指给她。

基本都出现在外部压力比较明确,或者国内需要一个特别清楚的象征时。

这次也一样。

西边出现了一个越来越有影响力的魔王。

熇国这边关于勇者的讨论立刻就多起来。

“其实挺像威慑。”

我说。

“对面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特别强的人,你这边最好也有一个。”

“不一定马上真要让他们打。”

“但让自己人知道,也让对面知道。”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所以是给大家看的。”

“也是真的。”

我拿手指敲了敲书。

“就是因为真的才有用。”

完全假的宣传当然也能做。

可一个真实存在、真实强大、必要时真的能上战场的人,显然好用得多。

国家再把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整理得更清楚一点。

一个名字。

一个称号。

一张脸。

普通人很容易记住。

复杂的军队、后勤、财政和外交可以放到后面。

对面有魔王。

我们有勇者。

最简单。

“政治叙述。”

我说。

瑟菲娜点头。

她对这个词已经不陌生。

“小时候特蕾莎讲故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肯定。”

我笑了一下。

“总不能给小孩子先讲粮草运输。”

讲到最后可能勇者还没拔剑,人已经睡着了。

圣女就更简单。

看了那本书以后才知道,和前两件事根本不是一条线。

圣教有自己的圣女选任制度。

时间到了就会进行。

各地教会都会有人过来。

具体过程比小时候听的“圣女大人到处救人”复杂多了。

但和熇国选勇者没有直接关系。

更不是因为魔王出现才临时开始。

只是这次刚好撞在一起。

“所以三个词正好一起出现。”

我说。

“听起来像是同一件事。”

瑟菲娜还在翻圣女相关的那本。

“本来就不是。”

“现在知道了。”

把这些弄明白以后,反而没什么了。

魔王在西边整合势力。

熇国想选勇者。

圣教照自己的时间选圣女。

各有各的事。

我也没兴趣继续往里面钻。

不过勇者这个东西还是让我多看了一会儿。

主要是太熟悉。

“这不就是英雄吗。”

瑟菲娜抬起头。

“勇者本来就是英雄。”

“我说的是故事里的类型。”

我把那本历代勇者记录翻过来。

“我们那边特别爱写英雄。”

这个题材真要数,能数到明天。

有人天生就是所有人眼里的英雄,能力强,性格也正得挑不出毛病。

有人从普通人一点点走上去。

有团队一起做事,最后谁都少不了。

也有一个人从头打到尾。

故事想让人爽,可以一路赢。

想让人难受,也能让他赢到最后什么都没剩。

再往旁边还有反英雄。

人不一定多高尚。

脾气可能很差。

甚至做事方式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但最后还是会去做那些只有英雄才会去做的事。

瑟菲娜听了一会儿。

“你喜欢哪一种?”

“看写得好不好。”

“必须选一个。”

“为什么必须选?”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我想了一下。

“都行。”

“……”

她看我的表情明显觉得这个答案很没意思。

“真要选,反英雄吧。”

“什么叫反英雄?”

“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只说不像传统英雄。”

“差不多就是这个。”

她继续看我。

我叹气。

“比如一个人不想拯救世界,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救谁,平时可能还挺自私,但最后因为自己的理由去做了英雄会做的事。”

“那还是英雄。”

“所以才叫反英雄。”

“为什么不直接叫英雄?”

“这词又不是我发明的。”

她笑起来。

我翻回书。

“反正我挺好奇这边这次会选个什么风格的。”

“勇者还有风格?”

“人总有风格。”

王室要真拿出来做公众象征,至少形象不会太离谱。

总不能选一个天天当街骂人的。

我刚想到这里,瑟菲娜忽然说:

“那你不能去。”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

“没有。”

“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

她低头。

嘴角明显还在往上弯。

“你笑了。”

“没有。”

行。

不和她争。

反正勇者怎么选,魔王最后能整合多少势力,圣女又会是谁,都离我们现在挺远。

书看完一部分以后就被放到书架上。

桌面重新让给魔法。

最近保温台那套反馈结构让我有点在意。

尤其是之前在圣城看见的那些降温器具。

既然能降温,又能维持。

那如果把范围扩大到一个房间,是不是就能做出真正意义上的恒温系统?

晚上吃完饭,我把之前保温台的图重新拿出来。

瑟菲娜也坐过来。

“你还要改?”

“不是改摊位。”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

“换个东西。”

我先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房间。

门。

窗。

墙。

然后在角落画了一个方框。

“如果这里放一个降温术式。”

“嗯。”

“它一直运行,会怎么样?”

“越来越冷。”

“所以不行。”

我把刚才那个方框划掉一半。

“保温台现在能根据里面的状态改变输出,是因为我们把原来那个反馈放大了。”

“但房间复杂很多。”

瑟菲娜伸手拿过笔。

“门会开。”

“窗也会漏。”

“人本身也会发热。”

我接上。

“外面温度还会变。”

她在房间外画了几道线。

“那就不能固定输出。”

“得让它自己补。”

我把之前保温台的结构画到旁边。

“先别急着想怎么刻。”

“我们先弄清楚现成的恒温术式到底在控制什么。”

之前在店里见过类似器具。

有的用于冷藏。

有的用于材料保存。

它们并不只是一直制造低温。

至少从实际效果看,温度会稳定在一个范围。

问题是怎么做到的。

是术式本身能够感知某种状态?

还是某种材料在温度变化以后会改变㞸的流动?

又或者只是通过一个我们还没理解的固定平衡点实现?

“明天去找那本。”

我说。

“哪本?”

“前几天买的,讲恒定术式的。”

“在楼上。”

“你记得?”

“左边第二层。”

她起身。

我还低头看着纸。

等她拿下来以后,我们又把里面那部分重新翻出来。

书上的解释写得很绕。

我看了两遍。

瑟菲娜也看。

过了一阵,我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不是直接控制结果。”

“嗯。”

她点头。

“更像是限制变化。”

“如果目标状态偏了,术式本身的㞸流会跟着改变。”

“那不就是反馈。”

我把书往自己这边拉一点。

“只是它没有一个单独的传感器。”

“整个术式自己就是。”

瑟菲娜低头重新看那幅阵图。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我们刚才那张房间图旁边画了第一段结构。

我看着她画。

画到中间时伸手按住。

“这里先别接降温。”

她停下。

“为什么?”

“先单独做反馈。”

我把那一段圈出来。

“如果这个都不稳定,后面接什么都没意义。”

她想了一下。

把原本准备连过去的线擦掉。

“那先用水?”

“可以。”

我也拿起另一支笔。

“做个小箱子,里面放水。先升温,再看它能不能自己把输出压回来。”

“降温呢?”

“第二步。”

“然后再换空气。”

“嗯。”

她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下。

纸很快又被我们画满。

窗外已经黑了。

桌上的那几本勇者和魔王相关的书还没来得及收,压在一堆魔法笔记下面,只露出一点封面。

瑟菲娜低着头重新算了一遍刚才那段术式的长度。

我看完她新画的结构,又把其中一个转折往旁边移了一点。

“这里再留点。”

“为什么?”

“后面接控制量。”

“还没确定用什么。”

“所以才先留。”

她看了看。

把那一段照着改开。

我又翻回恒定术式那一页。

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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