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无名之花悄然绽放的同时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15 20:09:56 字数:15358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瑟菲娜晚。

这件事最近越来越常见。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昨天做到最后的那件衣服又被摊在了桌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晨的风从外面进来,桌边垂下去的一角布料偶尔轻轻动一下。瑟菲娜坐在昨晚的位置,头发没有完全束好,有一小缕落在肩前。她左手压着衣服的肩部,右手拿着剪刀,正把里面几根没处理干净的线头剪掉。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昨天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这里还有一点。”

她把衣服翻过来。

我弯腰看。

肩部内侧的接缝有一小块布留得稍微多了些,昨天真正穿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手从里面摸过去却能碰到。

“这个都要改?”

“可以再平一点。”

“你现在要求已经比我高了。”

瑟菲娜没有回答。

她重新把那一小段线拆开,把里面多出来的一点收进去。

我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最后那段线还是我接的。

原本想着做完就算,结果真正到了后面,反而没有前几天那种恨不得赶紧看到成品的感觉。

布料铺在桌上。

她伸手压着。

我顺着她改好的位置慢慢往前。

就这么一点点接到了最后。

现在睡了一觉,她还能找出新的问题。

我拿起旁边那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裁衣书。

书页边缘开始有点卷。

最开始看里面那些纸样,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件好端端穿在人身上的衣服,摊开以后会变成那么多奇怪形状。

现在至少能看懂一些了。

衣服不是在纸上画个人形,再沿着边剪下来。

人的肩膀会动。

手臂会抬。

腰和背不是一块平板。

布也不会永远老老实实待在画出来的位置。

前片、后片、袖片、肩线、腰线,真正缝到一起以后,才会慢慢从几块平的东西变成人身上的形状。

当然,看懂和会做依然不是一回事。

我们已经证明过好几次。

第一版试衣到现在还塞在柜子下面。

那东西严格来说也能穿。

就是瑟菲娜第一次套上以后,我绕着她看了两圈,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像不像一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布袋?”

瑟菲娜当时低头看了半天。

然后告诉我:

“是你画的。”

这件事我当然记得。

她也记得。

而且很明显准备记很久。

现在这一件就正常多了。

瑟菲娜把那一小段重新缝好,手指沿着里面摸过去,确认没有多余的凸起,才把线剪断。

“好了。”

我看着她。

“这次真的好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

“嗯。”

“穿一下。”

瑟菲娜抬头。

“昨天穿过了。”

“昨天没完全做完。”

“只差里面一点。”

“那也是差。”

她大概觉得继续讲下去没什么意义,最后还是抱着衣服回房间换了。

我坐在原地等。

没多久,门重新打开。

她走出来。

我第一眼先去看肩。

昨天那一点其实已经很难察觉,现在更加看不出来。

然后才把整件重新看了一遍。

颜色很浅。

裙摆没有做得太大,只在走动的时候稍稍散开。袖子比她平时穿的宽一些,但又没有宽到碍事。领口和腰线都改过好几次,最后留下来的版本反而比我最初画的简单。

瑟菲娜走到桌前。

我抬了一下手。

“转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还是转过去。

裙摆跟着她的动作晃开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我从肩看到背面。

又看正面。

“嗯。”

她停下来。

“嗯什么?”

“好看。”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看了这么久。”

“好看还不够?”

她没有再问。

我靠回椅背,又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纸上画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应该不错。

真正穿起来以后还是不一样。

尤其现在很多位置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画的。

肩是她改的。

袖子的活动余量也是。

我原本想把腰线再往里收一点,她试过以后觉得不舒服,最后也没有照我的来。

结果是对的。

至少我现在没什么可挑。

“再做几件吧。”

我说。

瑟菲娜把裙摆理顺。

“还做?”

“都成功了,为什么不做?”

“你前几天还说很麻烦。”

“成功以前当然麻烦。”

我拿起桌上的笔。

“成功以后就叫经验。”

她已经有点习惯我这种说法了,没有反驳。

只是坐到旁边。

“那下一件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一下。

我本来只是很自然地说继续。

真让我马上想下一件,脑子里其实没有已经准备好的图。

桌边还有之前画过的一堆废纸。

我把它们全拉过来。

普通裙子。

短披肩。

外套。

还有几张画到一半自己就觉得不行的东西。

翻到后面的时候,我看见一张长袍。

最开始只是练习轮廓,袖子画得很宽,下摆一直拖到脚边,旁边还随手添了一圈不知道拿来干什么的披布。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看瑟菲娜。

白色头发。

银色眼睛。

魔法师。

我重新低下头,在纸边画了一个很高的三角形。

瑟菲娜看着笔尖。

“这个是什么?”

“帽子。”

我把下面的帽檐拉开。

画完以后自己看了两秒。

太直。

像个圆锥套在脑袋上。

我擦掉上面一截,重新把尖端压弯一点。

“魔女帽。”

“魔女?”

我抬头。

“你不知道?”

“知道这个词。”

瑟菲娜看着纸上的帽子。

“为什么要戴这个?”

“因为魔女就戴这个。”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了一会儿。

“……文化传统。”

“哪里的?”

“我以前那个世界。”

“所有魔法师都戴?”

“不是。”

“那为什么魔女戴?”

“因为——”

我又停住。

这个问题继续追下去,就要从欧洲各种巫女、女巫的形象源流开始讲了。

问题是我根本没把握自己记得是不是对。

而且我现在只是想做个帽子。

“因为好看。”

我最后说。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会儿。

“帽檐太宽。”

“宽一点才有感觉。”

“会挡住。”

“那缩一点。”

她把纸拿过去。

在我原本的帽檐里面重新画了一圈。

“这个呢?”

我凑过去。

“再宽一点点。”

她往外移。

“这里?”

“差不多。”

就这么定了。

真正开始做以后,才发现帽子比衣服麻烦。

长袍至少已经做过类似结构。

帽檐这种东西以前完全没碰过。

布软了会塌。

太硬又会像脑袋上顶着一块板。

最后我们又去了几次店里。

先买布。

长袍最后没有用纯黑。

我最开始拿了一卷黑色的,瑟菲娜却在旁边翻出一块很深的灰,光照上去的时候隐约带一点冷色。

她拿起来和自己的头发比了一下。

“这个。”

我看了看。

“比黑的好。”

她把我刚才拿的放回去。

帽子用的硬衬则挑了很久。

最后还买了两顶很便宜的旧帽子回来拆。

第一顶拆开以后,我才知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圈帽檐,里面也不是只塞一层硬布就结束。

边缘有支撑。

里面有衬。

有些位置还故意留了弹性。

我捏着那根拆出来的细支撑看了半天。

“这个能用。”

瑟菲娜从我手里接过去。

弯了一下。

松手以后又慢慢恢复。

“重新绕?”

“嗯。”

正式布料还没动。

我们先拿便宜的试布做。

试布颜色发黄。

以前大概真的是窗帘。

我把尖顶缝起来,套到她头上。

瑟菲娜站在镜子前。

我站在后面。

两个人一起看。

过了几秒。

我伸手把尖端往旁边压了一点。

布直接瘪下去。

“……不对。”

“哪里?”

“太直。”

“图上也是这样的。”

“图上没这么蠢。”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把帽子取下来。

重新拆。

“这里得多一点余量。”

“不是会塌吗?”

“塌一点。”

我用手比了比。

“但不能整个塌。”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没有任何可操作性。

瑟菲娜却盯着帽子看了一会儿。

拿笔在纸样上重新改了一块。

第二版再戴。

尖端终于自然往侧面弯了一些。

我站远一点。

舒服了。

“对。”

瑟菲娜扶着帽檐。

“现在?”

“现在像了。”

“像魔女?”

“非常像。”

她大概还是不知道我到底在满意什么。

不过最后的正式版就是照这个做的。

长袍反而没花那么久。

我一开始想留很宽的袖子。

她真正穿上以后抬手试了几次。

布直接往下滑。

“施法会碍事。”

我走过去把袖子捏起来。

“那收一点。”

“这里也要改。”

她指肩下面。

我看了一会儿。

“你改吧。”

现在她比我更知道这种位置怎么动。

下摆也没做到拖地。

魔女是很好看。

走路踩住自己摔一跤就不好看了。

最后出来的东西和我最初脑子里那种夸张的魔女服已经有些差别。

长袍更利落。

帽檐也没大到看不见路。

肩上加了一小块披布。

里面则还是比较方便活动的结构。

真正完成那天已经快晚上。

瑟菲娜拿着衣服回房间。

我留在工作间把桌上的线收了收。

没多久,她从里面出来。

我抬头。

白色头发从深色帽檐下面落下来。

长袍一直垂到脚踝附近。

她走路的时候,下摆跟着动。

银色的眼睛落在帽檐下,比平时显得更亮。

我没说话。

她走到面前。

“很奇怪?”

“不是。”

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

“来个火。”

瑟菲娜没动。

“什么?”

“火。”

“为什么?”

“你先弄。”

她虽然还是不明白,右手却已经抬起来。

指尖前面亮起一点橙红。

火焰没有很大。

只是安静地浮在那里。

光从下面照上来。

我一下就满意了。

“对味了。”

瑟菲娜看着手上的火。

又看我。

“哪里?”

“哪里都对。”

“和平时的火一样。”

“不是火的问题。”

“那是什么?”

“衣服。”

她低头看自己。

我忍不住笑。

“这才像魔女。”

瑟菲娜最终还是没明白其中的区别。

她把火熄了。

但帽子没摘。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都还戴着。

我坐在对面看了几次。

最后问:

“你准备一直戴?”

“你不是喜欢吗?”

我想了一下。

“确实。”

那就戴吧。

晚上回房以后,她还是照旧拿着书先看了一阵。

最近已经不用我催好几次。

看到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夹好书签,关灯,过来。

她钻进被子里以后背对着我。

我往旁边挪一点。

手臂从后面绕过去。

这件事现在已经不用像最开始那样停很久。

她自己也很自然地把我的手往身前带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东西碰到下巴。

伸手摸。

是帽檐。

“你怎么还戴着?”

瑟菲娜安静了一下。

大概自己也忘了。

她坐起来把帽子摘掉,放在床边。

白发一下散下来。

“差点戴着睡。”

“明天帽子可能就废了。”

她重新躺回来。

我把她头发从手臂下面拨出去一点。

“做了这么久,至少多活几天。”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第二天那顶帽子就被挂到了工作间墙上。

后来却经常又跑到她头上。

有时候她根本没穿长袍。

就是普通衣服加一顶魔女帽。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

“这是什么搭配?”

瑟菲娜正在写东西。

头也没抬。

“头发不会掉下来。”

我看了看帽檐下面被压到两边的白发。

还真有一点用。

“行。”

我拉开椅子。

“你已经把魔女帽开发成工作帽了。”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衣服做得差不多以后,桌上开始慢慢冒出别的东西。

最先做的是灯。

家里当然有灯。

圣城的照明装置一点都不少。

只是工作间固定的光源从上面下来,我低头裁东西的时候,手、头、书,总有东西会把光挡住。

忍了两天以后,我决定做个可以自己调整方向的。

“台灯。”

瑟菲娜看了一眼我画出来的东西。

“店里有。”

“我知道。”

“可以买。”

“也可以。”

我停了一会儿。

“不过已经画了。”

她看了看纸。

最后坐下来。

真正的照明术式没什么值得重新研究。

成熟的结构直接拿来用就行。

麻烦的反而是支架。

第一版太松。

我把灯头压下来。

松手。

它自己慢慢低头。

最后正对着桌面。

“这个很有礼貌。”

瑟菲娜扶住。

“会掉。”

“我知道。”

第二版压得太紧。

这回是不掉了。

但我调整角度的时候差点把整个底座一起拽起来。

最后还是从其他工具的活动连接上找到了做法。

加薄片。

留弹性。

限制角度。

第三版终于顺手。

瑟菲娜把术式接上。

灯亮起来。

白光落到桌面。

我把一本书摊开。

手从上面经过。

影子落向另一侧。

不会再整片盖住正在看的地方。

“好了。”

我说。

瑟菲娜却没停。

“亮度呢?”

“能调最好。”

她坐下来又改。

半个小时以后,旁边多了个控制。

我转动。

光慢慢暗。

再转回去。

重新变亮。

“不错。”

第二天下午,我回工作间的时候,发现光的颜色也能稍微调整了。

偏白。

偏暖。

中间还有一段比较自然。

我来回试。

“你弄的?”

瑟菲娜在旁边看书。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我最后停在偏暖一点的位置。

“这个晚上舒服。”

她没有抬头。

“所以改了。”

灯以后一直放在那里。

再后面是小风扇。

这东西更没技术含量。

魔法动力本来就能转。

真正要做的就是让叶片别一边转一边准备飞出去。

第一版不晃。

但没什么风。

我站在正面感受了半天。

“角度不对。”

瑟菲娜也伸手。

只有一点点气流。

第二版改完。

风有了。

问题也有了。

我们第一次把速度拉高的时候,桌上刚好摊着几张图纸。

我还在看叶片。

纸先飞了。

一张拍到我脸上。

一张落地。

第三张从窗户出去。

我把贴在脸上的拿下来。

瑟菲娜已经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那张纸正在石板上滚。

她回头看我。

我把风扇关掉。

“至少风够了。”

她出去捡。

后来又加了几档速度。

低档吹着舒服。

高档依然能吹飞纸。

我没觉得必须删。

只要别对着桌面开就行。

这种小东西越做越多。

计时器。

保温底座。

一个能慢慢旋转的摆件。

最开始我想做成太阳系。

做到一半,又想起以前画给瑟菲娜看的原子模型。

于是改成了一个极其不科学的原子。

几颗小球围着中心慢慢转。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

“电子不是这样。”

“我知道。”

“你说过。”

“那为什么还问?”

“因为你还在做。”

我把最后一个小球挂上去。

“艺术表达。”

她安静了几秒。

“因为好看?”

“你已经理解我了。”

成品最后摆在角落里。

物理错误。

但确实好看。

真正让我又开始给她讲物理,是工作间里的一块小金属坠。

我找东西时从柜子后面翻出来。

顺手系上线。

挂在桌边。

拉开一点。

松手。

它开始左右摆。

一开始只是看。

看着看着,我忽然问:

“你觉得什么会影响它来回一次的时间?”

瑟菲娜从书里抬起头。

她先看坠子。

“重量?”

“试试。”

我们重新找了更重的东西。

线长尽量不变。

拉开相近的角度。

松手。

两次差距不明显。

瑟菲娜没急着说。

她把重的换回去。

然后把线缩短。

这一次快得多。

“长度。”

“对。”

我拉过纸。

“小摆角下,周期主要跟长度和重力有关。质量基本不影响。”

她盯着那个摆锤。

“重力。”

“以前讲过。”

“月亮一直在掉。”

我停了一下。

“你这个记得倒特别清楚。”

“记得。”

以前在柏村的时候,我给特蕾莎讲过。

瑟菲娜也听。

那时很多东西只能靠说。

现在工具多了。

反而可以一点点拿出来做。

我从受力开始讲。

为什么摆锤会往中间回来。

力怎么分。

什么叫近似。

长度怎么影响周期。

真正写到关系的时候,她很快发现不是简单正比。

线长翻倍。

来回一次不会直接变成两倍。

“平方根。”

她看着纸。

“嗯。”

我用笔点了一下。

“反过来还能拿它测这里的重力。”

她抬头。

“测吗?”

我本来只是想随手讲一下。

现在看她已经开始找更长的线。

“测。”

那天下午就这么没了。

最大的困难不是摆锤。

是计时。

手里的装置没准到我们想要的程度。

自己数又会偏。

我数一组。

瑟菲娜数一组。

最后两个结果不一样。

我盯着纸。

“你快了。”

“你的差得更多。”

“也可能我放手角度不一样。”

“也可能你数错。”

我看她。

“不要这么快排除仪器问题。”

瑟菲娜低头。

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凑过去。

**可能为计时误差。**

还好。

没写名字。

“严谨。”

我说。

她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

**也可能昒旸数错。**

“……”

我伸手。

她先把纸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

“删掉。”

“可能。”

“这不属于正式记录。”

“这里本来就不是正式的。”

我决定不跟她抢。

于是留下了。

摆锤以后,工作间有一阵子越来越不像裁衣服的地方。

斜面。

镜子。

透镜。

几个用来碰撞的小轮子。

装水的杯子。

不同材料的小片。

某天上午明明还在试布料染色,下午就从染料为什么会留下来讲到了分子。

再过一天,又从结晶讲到原子排列。

我们没有什么课程表。

想到了就讲。

看到了就试。

有些东西我会。

有些只记得大概。

我不确定的就直接说不确定。

瑟菲娜已经很习惯。

她甚至会自己在纸边写:

**待确认。**

有一次结晶做得很好。

透明的小晶体一点点从溶液里长出来。

她蹲在桌边看了很久。

我给她讲晶体内部不是随便堆。

原子排列。

结构。

电子。

再往下自然就碰到了材料为什么会表现出不同性质。

我在纸上写了三个东西。

导体。

绝缘体。

半导体。

她的视线停在最后。

“半导体?”

“不是导一半。”

我先说。

瑟菲娜抬眼。

“我还没问。”

“提前防止误会。”

我把纸拉近。

这些我能讲的比真正做出来的多得多。

能带这些东西,可以讲到足够理解为什么一些材料容易导电,一些不容易。

再讲掺杂。

P型。

N型。

把两种接起来。

PN结。

二极管。

“更容易让电流从一个方向过去。”

瑟菲娜看着我画的简图。

“单向?”

“可以先这么理解。”

然后就是晶体管。

开关。

控制。

逻辑门。

与。

或。

非。

她听到这里以后已经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不少。

纸上越画越满。

“很多这种东西组合起来,就能计算?”

“对。”

“多少?”

“很多。”

“多少算很多?”

我笔尖停住。

想了一下。

“多到靠我们两个拿手一点点做,这辈子大概不用干别的了。”

她看着我。

“那怎么做?”

“工业。”

我又拿了一张纸。

“材料先得够纯。加工要够精细。还要控制掺杂、沉积、蚀刻,之后还有光刻、封装、测试……”

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觉得越来越远。

瑟菲娜没有急着追那些名字。

她先问:

“你会吗?”

“不会。”

“但是你知道。”

“知道原理和会造是两回事。”

我用笔点了一下刚画的结构。

“我以前可以告诉你电脑怎么大概运行,处理器怎么做计算,晶体管在里面干什么。你现在给我材料,让我从头做现代芯片,我第一件事大概是找张椅子坐下。”

“然后?”

“承认做不到。”

瑟菲娜嘴角弯了一点。

“完全做不到?”

“完全。”

我回答得很干脆。

“现代东西很多不是某个人会不会的问题。你需要一大群人,一大堆设备。做设备的人还需要别的设备。材料、机械、化学、光学、控制、设计,全是别人一层叠一层做出来的。”

我说完以后,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以前拿着手机的时候,当然知道这些。

但不会每天想。

现在真坐在这里,手边只有纸、笔、几块魔法材料,再重新往回拆,反而会觉得那东西离一个人特别远。

瑟菲娜低头看着逻辑门。

“以前的世界很厉害。”

“这方面确实。”

“魔法能不能做?”

“替代一部分,肯定有可能。”

我重新拿起笔。

“你如果能做到足够精细,足够稳定,而且每次结果差不多,就能省掉一些以前必须靠复杂设备完成的步骤。”

“那可以试。”

“先别试芯片。”

“我没说现在。”

“你这个表情很像。”

她没有反驳。

不过那几张纸最后也只是被收起来。

我们没有真的开始“手搓电脑”。

我还没有无聊到那个地步。

光学就容易多了。

圣城能买到质量不错的透镜。

瑟菲娜又可以弄出足够稳定的光。

一开始只是镜子。

反射。

折射。

焦距。

她甚至能直接改变一部分介质中的㞸状态,尝试让折射发生变化。

第一次做的时候,我看着光线在透明材料里稍微偏了一点。

“你这个先停。”

她抬头。

“为什么?”

“我现在讲的是普通光学。”

“这个也是光。”

“我知道,但你直接用魔法改材料状态,我就分不清到底哪个因素变了。”

她把术式停掉。

“那先不改。”

“对。”

过了一阵,她又问:

“那如果能控制得很准,是不是可以用这个做透镜?”

我想了想。

“理论上当然可以。”

于是旁边又多了个问题。

真正把量子力学拖出来的,是双缝。

我本来没准备这么快讲。

就是某天说到波。

说到干涉。

瑟菲娜问:

“光到底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电磁波。

话到了嘴边。

又觉得后面肯定躲不掉。

“你真要听?”

“嗯。”

“听完可能比现在更不明白。”

“那也听。”

我站起来。

“先看东西。”

我们去买了很薄的深色硬板。

第一块缝处理得太宽。

第二块边缘不好。

最后还是瑟菲娜用魔法一点点切。

两条很细的缝。

间距尽量均匀。

我举起来对着灯看。

“这种能力拿去做精加工,很多工匠会不喜欢你。”

“为什么?”

“你做得太快。”

“我又不去。”

“那他们安全了。”

晚上窗帘全拉。

工作间尽量压暗。

普通照明关掉。

瑟菲娜按我的要求弄出一束颜色单一、方向很稳定的细光。

先单缝。

再双缝。

一开始位置没调好。

墙上的图案很乱。

我把板移一点。

让她重新调光。

第二次。

第三次。

亮暗相间的条纹终于慢慢清楚。

我站在那里。

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是一回事。

自己做出来又是一回事。

尤其现在照过去的光根本不是激光器。

是魔法。

瑟菲娜已经走到墙边。

她没有伸手碰。

只是靠近看。

“为什么不是两条?”

“因为光有波的性质。”

我拿起双缝板。

“从两条缝出去以后,会发生干涉。有些地方叠起来更强,有些地方抵消,所以后面不是简单两块亮的。”

她看着条纹。

“那光是波?”

“有波的性质。”

“不是?”

我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她回头。

“还有什么?”

“粒子。”

她安静了两秒。

“又是波,又是粒子?”

“欢迎来到量子力学。”

瑟菲娜看着我。

我自己先笑。

“别这么看,这不是我规定的。”

后面讲得很慢。

没有一口气把名词全扔出来。

先讲光子。

再讲为什么简单的经典图像不够。

波粒二象性。

电子也会表现出类似性质。

概率。

测量。

我没有假装我们现在能做真正的单光子双缝。

做不到。

瑟菲娜可以让光变得很弱。

但“很弱”跟“能够确认每次只有一个光子”是两回事。

我们也没有适合的探测器。

所以那部分只是画给她看。

我在纸上点了很多散乱的点。

“单个记录的时候,会一个个落在不同位置。”

再慢慢把点补多。

“可是积累到足够多以后,最后还是能出现类似的干涉分布。”

瑟菲娜低头看。

“一个一个过去?”

“对。”

“那它和谁干涉?”

我用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经典直觉开始难受的地方。”

“它走哪条?”

“如果你设计实验确定路径,结果又会变化。”

她皱起眉。

“为什么?”

“我能告诉你旧世界的理论怎么写,也能告诉你几种解释。”

我放下笔。

“你要我告诉你世界底层到底‘实际’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瑟菲娜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量子物理学家。”

“学过?”

“学过一些基础。”

“基础就已经这样了?”

“后面更麻烦。”

她重新看向墙上的条纹。

过了一会儿,又问:

“电子也是?”

“嗯。”

“那电子不是围着原子核转?”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角落。

那个错误原子模型还在那里缓慢转动。

“严格说,不是那种行星绕太阳一样的小球。”

她转过头。

“那你那个呢?”

“装饰。”

“你说是原子。”

“艺术化原子。”

“还是不对。”

“好看就行。”

她大概决定不再跟我讨论那个模型。

“那电子在哪里?”

我重新拉纸。

“用最简单的说法,更像概率分布。不同区域测到它的可能性不一样。”

“测到?”

“嗯。”

“没有测的时候呢?”

我看她。

“你已经开始往坑里跳了。”

“所以呢?”

“所以继续听理论怎么描述。”

她点头。

“好。”

我突然觉得很麻烦。

她学得太快的坏处之一,就是很多本来可以隔几年再讲的问题,她当天就会顺着问下来。

最后我讲到自己觉得再往下很容易讲错,才停。

瑟菲娜拿笔在旁边写东西。

我靠在椅子上。

“今天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

“什么?”

“㞸。”

她抬头。

“㞸也有最小单位吗?”

“不知道。”

“像粒子?”

“不知道。”

“场呢?”

“还是不知道。”

我伸手指她的笔。

“不要写‘昒旸不知道’。”

她低下头。

写了几行。

我凑过去。

**㞸是否存在更小的基本结构:未知。**

**是否适合以粒子、场,或其他模型描述:未知。**

**现有感知精度不足。**

我点点头。

“这个可以。”

她又准备写。

“还有?”

“能量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知道她说的是之前冻结、融化和火焰的问题。

“对。”

那张旧纸很快也被翻出来。

上面还写着:

**㞸形态变化伴随的能量交换,去向未知。**

**可能存在特殊空间或场。**

**未证明。**

我看着几张纸堆到一起。

“不急。”

瑟菲娜也没急着继续。

她把它们重新夹好。

普通灯打开以后,墙上的条纹消失。

工作间又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黑板。

透镜。

针线。

布料。

桌脚旁边还有一顶尖帽子。

这种日子后来持续了很久。

也不能说每天都这么忙。

但总有事情可以做。

有时一连几天都在看书。

有时早上突然想到一个东西,中午出去买材料,晚上做到一半发现根本不行,第二天再改。

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弄,就出去走。

圣城很大。

住得越久,反而越不会刻意去那些最显眼的地方。

最开始还会专门去看浮岛。

看巨大的教堂。

看王城区外面。

后来更多时候只是沿着一条没怎么走过的街慢慢往前。

哪里有店就进去。

哪里有吃的就看看。

走累了找地方坐。

再回来。

我们偶尔还去摆摊。

频率却越来越低。

不是不赚钱。

钱也没什么问题。

单纯是没有那种每天一定要去的必要。

有时连续开几天。

有时大半个月都不出现。

市场里认识的人渐渐习惯。

隔壁卖肉的有次看见我。

第一句就是:

“今天开?”

“不。”

“明天?”

“不知道。”

他点点头。

“哦。”

继续切肉。

很好。

这才合理。

世界没有人在等我安排营业时间。

摆摊只是生活里的一件小事。

瑟菲娜的魔法也一直往前。

最开始我还能大概看出她在练哪本书里的东西。

后来越来越看不出来。

她会把两个不同术式放到一起。

也会把一个原本复杂的结构拆开。

有次我坐在院子下面看书。

她在前面弄水。

一团水浮着。

很普通。

我看两眼就低头。

过了一会儿再抬头。

水里面多了一层冰。

不是整个冻住。

而是一层很薄的冰壳从内部某处慢慢展开。

外面的水还在流动。

我把书放下来。

“这个是什么?”

瑟菲娜自己也在看。

“刚试的。”

“书上有?”

“没有。”

“……”

这句话最近越来越常见。

她伸手调整。

冰层继续变化。

下一秒,“咔”的一声。

旁边用来固定水的杯子裂了。

我们一起看。

水顺着桌边流下来。

瑟菲娜低头。

“太冷了。”

“我看出来了。”

我站起来拿东西擦。

“杯子又少一个。”

“我买。”

“可以买厚一点。”

“厚一点也可能裂。”

“那你下次别拿杯子试。”

她想了一会儿。

“也对。”

失败的时候还是会有。

但和刚来圣城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术式自己容易跑出她能控制的范围。

现在更多时候,是她故意把某个东西往极限推。

直到发现哪里不行。

有些变化我能测。

温度。

时间。

范围。

有些只能听她解释。

㞸在什么位置开始变。

哪个结构容易散。

哪里会和另一个术式互相影响。

我们的纸上经常同时出现两种字。

我写能观察到的。

她写能感觉到的。

一开始我还想把所有东西整理好。

后来放弃。

新的比整理的快。

先记。

以后再说。

时间也在这些事情中一点点往前走。

不是一下过去一年。

只是某天发现市场换了另一批当季的东西。

之前常买的一种水果少了。

街上的衣服变厚。

又过一阵,厚衣服重新收起来。

夏天做的小风扇停过很久。

后来天气重新热起来,又从柜子里被拿出来。

桌灯中途坏过一次。

不是术式。

是活动关节松了。

拆开。

换掉。

继续用。

书架不够以后加过一层。

再后来还是不够。

又加。

那家旧书店门口的书挪过很多次。

但从来没真正消失。

我有一次蹲在那里找书。

老板看见我。

“你又来了。”

“你这句话应该由我说。”

“为什么?”

“这堆书我一年前就见过。”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那一堆。”

“你当我失忆?”

“旧书长得都差不多。”

我懒得跟他争。

最后还是买了三本。

回去以后才发现其中一本以前买过。

这次轮到瑟菲娜站在书架前看我。

她把两本一模一样的放在一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当备用。”

“书为什么需要备用?”

“万一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两本厚得能砸人的书。

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解释不太有说服力。

真正让我第一次很清楚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不少,是衣服。

瑟菲娜最早那件成功的衣服开始不太合身。

她自己穿着还没觉得。

我站在后面,一眼看见袖口短了一点。

“等下。”

她停住。

我走过去把袖子往下拉。

还是短。

再看肩膀。

也比以前绷了一些。

“你又长了。”

瑟菲娜低头。

“有吗?”

“明显有。”

“还能穿。”

“能穿。”

我松手。

“但不好看了。”

她转到镜子前。

自己抬了抬手。

以前刚好落在手腕的位置,现在往上了一小段。

并不夸张。

却足够说明问题。

“拆吗?”

她问。

“别。”

我回答得很快。

她从镜子里看我。

“不是可以重新改?”

“可以做新的。”

我把柜子拉开。

“这个留着。”

“为什么?”

“第一件成功的。”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换下来。

折好。

没有和失败品放一起。

单独放到上面。

后来再做衣服,她已经不需要我一直在旁边。

她会自己画。

自己改。

自己选布。

我有时候甚至只是看。

以前大部分时候是我先想,然后她跟着做。

现在不一样。

我画一个,她可能觉得不好。

我说一个颜色,她可能选另一个。

最后做出来,我反而经常觉得她对。

有一次我站在她旁边,看两块布。

“左边。”

瑟菲娜拿了右边。

我没阻止。

成衣出来以后,我重新看了一遍。

“右边好。”

她正在收线。

“嗯。”

“你至少可以得意一下。”

瑟菲娜抬眼。

“我本来就觉得右边好。”

“行。”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挺舒服。

她自己有喜欢的东西。

有自己的判断。

魔法更不用说。

现在已经完全不是我能替她决定学什么的阶段。

有些书连我都看得很慢。

她看完以后会自己去试。

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才过来问。

而我能做的也不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等她实现”。

很多结构看明白以后,我一样能一起分析。

哪里是反馈。

哪里是控制。

哪个参数在耦合。

为什么改了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也会变。

她则能告诉我纸面上看不出来的那部分。

㞸真正怎么动。

哪里已经接近失稳。

我们会一起错。

一起改。

最后纸上也很少只有一个人的字。

除此之外,她也开始会自己出去。

第一次其实很普通。

我那天正在修工作间一个小装置。

缺一种材料。

瑟菲娜正好准备去买布。

我就把名字写给她。

“顺便带?”

“嗯。”

她拿了纸。

自己出门。

我留在家里。

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回来。

带着我要的材料。

还多带了另一种。

“这个更适合。”

“你问了?”

“试过。”

她坐下来。

把两样放在桌上。

开始解释㞸通过时的区别。

我听完自己试了一遍。

确实。

“以后买这个。”

“嗯。”

就这么简单。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却又想起白天。

以前她很少单独出去。

不是不会。

只是总跟着我。

现在还是喜欢一起。

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两个人。

但她已经很自然地开始自己决定去哪。

做什么。

买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我觉得这样很好。

喜欢她靠着我是一回事。

希望她永远只能靠着我,是另一回事。

我没兴趣把她养成离开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

她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坐到我旁边看书。

晚上照旧钻进同一床被子。

有些东西也没必要因为她更独立,就非得跟着少掉。

日子继续这么过。

真正算时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来圣城已经一年多了。

离开柏村,也差不多接近两年。

刚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专门记。

哪条街。

什么店。

今天花了多少钱。

去过什么地方。

后来这些记录慢慢少了。

不是不记账。

该记的钱还是记。

只是不会再记“第一次从这里走过去”。

因为已经走过太多次。

房子也一样。

刚住进来的第一天,该处理的东西就处理了。

锁也换过。

莫恩留下来的旧钥匙后来就和其他旧东西一起收了起来。

新钥匙每天跟着我们出去,再跟着回来。

用久以后边缘都磨亮了一点。

有时候我先走到门前,就我开。

瑟菲娜手空着,她开。

有时两个人都抱着东西,站在门口以后看一眼谁比较方便。

这些事根本不会专门想。

进门。

东西放下。

鞋换掉。

该做饭做饭。

该看书看书。

这座房子什么时候从“莫恩留在圣城的房子”变成“家”,我也说不清。

大概不是哪一天。

只是住久了。

东西多了。

院子里留下洗不掉的痕迹。

工作间墙上挂着一顶魔女帽。

厨房的锅换过。

柜子里有我们做坏又没舍得扔的东西。

每天出去以后,晚上还会回来。

成年这件事,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自己过去的。

有一天整理日期,我算了算。

又重新算了一次。

然后抬头。

瑟菲娜就在对面。

“我成年了。”

她从书后面看我。

“今天?”

“不是。”

我又确认了一遍。

“前一阵。”

“你不知道?”

“我没天天数。”

她想了一下。

“有什么变化?”

我也想。

“没有。”

当天晚上依然是我洗碗。

第二天依然要买菜。

那就这样。

年龄只是在纸上往前走了一格。

我们也确实都比离开柏村时长大了一点。

瑟菲娜的头发更长。

身高也还在慢慢变。

以前的衣服陆续有些不合适。

我的变化自己反而没那么容易察觉。

照镜子时只是觉得脸和过去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已经完全没关系了。

身高也长了不少。

偶尔想起自己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反而会觉得那个人有点远。

但也就是偶尔。

大部分时间我没那么多空去感慨。

总有东西可以做。

哪怕今天什么研究都不碰,也可以出去买点吃的。

那天下午就是这样。

我需要几块新的薄金属片。

瑟菲娜想去看布。

于是吃完东西就出门。

天气很好。

不冷。

风也不大。

走到市场附近的时候,之前认识的摊主远远看见我们,还问了一句今天开不开。

“不开。”

他点头。

没再问。

我们先去材料店。

我在里面挑厚度。

瑟菲娜等了一会儿,自己去旁边的布店。

就隔几间。

我付完钱出来时,她已经抱着一卷浅灰蓝色的布站在门边。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

很薄。

“做什么?”

“还没想好。”

我看她。

她也看我。

我原本准备说买之前至少想一下用途。

话到嘴边,又想起这种事我自己干过太多。

“算了。”

我伸手。

“给我。”

“不重。”

“那你抱。”

她已经付过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买东西都不等我了。”

“你在隔壁。”

“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明白我又准备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

“没事。”

从市场出来以后,我们又绕去买了点甜的。

原本说带回去。

结果走到半路先拆了一份。

瑟菲娜吃得慢。

我已经没了,她手里还有。

她把剩下的递过来一点。

我咬一口。

“今天是不是更甜?”

她自己又尝。

“没有。”

“有。”

“可能你刚才吃了咸的。”

“有依据吗?”

“猜的。”

我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会了。”

瑟菲娜嘴角有一点笑。

再往前,就是已经很熟的住宅区。

这里的路我们走过太多次。

哪面墙去年修过。

哪条巷子午后会晒东西。

哪里有一棵树总掉叶子。

住久以后,这种根本不重要的细节都会自己进脑子。

我手里提着金属片和几个零件。

瑟菲娜抱着布。

我们一边走,一边讨论那块布到底做什么。

她想做一件轻一点的外衣。

我觉得可以加短披肩。

她没有直接同意。

“回去画。”

“行。”

快到家的时候,我低头调整了一下纸袋。

里面一块金属边缘一直顶着另外一包东西。

等弄好,再抬头,才发现瑟菲娜慢了下来。

我回头。

她站在后面。

目光越过我。

“怎么了?”

她没回答。

我顺着看。

院门外有人。

一个女人。

背对着我们。

脚边放着一只不小的旅行箱,旁边还有一只包。

她离门很近。

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黑色长发从肩后一直落到披衣上。

只看背影,我就已经停住了。

太熟。

甚至不需要脸。

瑟菲娜手里的布卷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已经往前走。

门口的人像是听见了脚步声。

回头。

黑发从肩边滑开。

金色的眼睛朝这边望过来。

特蕾莎。

她先看见瑟菲娜。

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下一秒,又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

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东西。

有一瞬间觉得她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再多看一会儿,又能发现一点不同。

衣服比柏村时候正式。

披衣也不是以前那件。

她似乎长高了一点。

或者只是现在站得更直。

瑟菲娜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看着对方。

反而谁也没马上说话。

最后是特蕾莎先笑。

“好久不见。”

瑟菲娜嘴唇动了一下。

“嗯。”

然后直接抱了过去。

这个动作很快。

几乎没怎么犹豫。

特蕾莎也伸手,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我站在后面。

没有急着过去。

她们确实比我更应该先抱。

从柏村分别到现在,虽然也没有隔上很多年,可快两年的时间放在真正相处过的人身上,已经足够久。

瑟菲娜最开始只是抱着。

过了一会儿,手臂又收紧一点。

特蕾莎抬手摸了摸她后面的头发。

“长高了。”

瑟菲娜没有松开。

“你也是。”

“我应该没长多少。”

“有一点。”

我听见以后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们这是什么见面测身高大会?”

瑟菲娜终于稍微松开。

特蕾莎也抬头看我。

金色的眼睛正好对上来。

“昒旸。”

“嗯。”

我走过去。

“好久不见。”

她看了我几秒。

第一句话却是:

“你也长高了。”

“……”

我指了指刚才那两个人。

“果然还是测身高大会。”

特蕾莎笑了一下。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以为她准备帮忙拿我手里的东西。

刚准备腾一只手。

她却直接抱了上来。

我动作停住。

这一次是真的完全没想到。

一只手还提着金属片。

另一只手拿着纸袋。

两条胳膊都没空。

只能站在那里。

特蕾莎身上的披衣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味。

还有很淡的,属于圣教香料的气息。

和以前柏村教堂里闻过的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几秒以后,她自己松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

“你至少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现在这个姿势很蠢。”

特蕾莎低头看见我手里一堆东西。

笑意更明显。

“抱歉。”

“没有诚意。”

我重新把纸袋提好。

也没真在意。

只是刚才那一下确实很突然。

以前离开柏村的时候,她没抱我。

这个我还记得。

不过接近两年没见。

再见面抱一下,也不是什么需要专门研究的问题。

瑟菲娜站在旁边,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停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特蕾莎右手还拿着一把钥匙。

看样子有些旧。

她顺着我的视线也低头看。

“这个打不开。”

我愣了一下。

马上明白。

“哦。”

我走到门前。

把自己钥匙拿出来。

“第一天就换锁了。”

特蕾莎看着我开门。

“我还以为坏了。”

“旧钥匙?”

“莫恩以前留在柏村教会的。”

“居然还在。”

“嗯。”

她把那把钥匙收起来。

我推开门。

“你来了多久?”

“没有很久。”

“直接过来的?”

“嗯。”

“教会那边呢?”

“还没去。”

我看向她脚边的旅行箱。

一下就合理了。

“你拖着这些直接找过来的?”

“莫恩写过地址。”

她说。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在家。”

我回头看瑟菲娜。

“她以前确实很少单独出去。”

瑟菲娜看我。

“你也经常在家。”

“所以她判断没错。”

特蕾莎往院里看。

其实站在门外已经能看出来这里有人住。

窗户干净。

院子里晒着一块刚洗过的布。

工作间那扇窗还开着。

里面桌边的灯没有收。

墙上甚至从这个角度都能看见一点深色帽檐。

不是一栋空了快两年的旧房子会有的样子。

所以她钥匙打不开以后,也没有觉得找错地方。

只是等。

“为什么不先去教会?”

我问。

“已经到了附近。”

她说得很自然。

“就先来看看。”

我没再问。

伸手去提她的箱子。

“先进来吧。”

特蕾莎刚要说不用,我已经拿起来。

比我想的重。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里到底装了什么?”

“书。”

“……”

“还有衣服。”

“书是不是占一半?”

她想了一下。

“差不多。”

我点头。

“那正常了。”

瑟菲娜已经把院门推得更开。

特蕾莎跟着我们进来。

旅行箱的轮子压过门槛,轻轻磕了一下。

我把它放到客厅边上。

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院子里看。

视线先扫过墙边。

再到窗户。

最后停在工作间。

“变化很大。”

“住了一年多。”

我说。

“总会多点东西。”

瑟菲娜已经把自己抱着的布放下。

“喝什么?”

特蕾莎转头看她。

“水就好。”

我从后面走过去。

“茶也有。”

“那茶。”

“你还挺快。”

“是你问的。”

我去厨房烧水。

里面很多东西确实已经和刚来时不一样。

锅换了。

柜子重新分过。

加热装置也是自己后来改过的。

我正找茶,外面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听见特蕾莎的声音。

“这个是什么?”

不用出去我都大概猜到她看见了什么。

我拿着茶罐走到门口。

果然。

她站在工作间外。

抬头看墙上那顶尖帽子。

瑟菲娜就在旁边。

“昒旸做的。”

“我们一起做的。”

我立刻纠正。

特蕾莎回头看我。

“为什么是尖的?”

这个问题怎么所有人都要问。

“因为魔女。”

“魔女为什么要戴尖帽子?”

我沉默。

瑟菲娜嘴角已经有点弯。

她肯定想起自己问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最后转身回厨房。

“因为好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也不知道是谁。

水很快烧开。

我把茶端出来的时候,特蕾莎已经站进工作间。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

我能理解。

因为现在里面确实很难解释。

左边是布料。

右边是各种小器材。

桌上还没收的纸里面,既有衣服轮廓,又有逻辑门。

双缝板靠在墙边。

角落里那个错误原子还在慢慢转。

窗边甚至挂着摆锤。

特蕾莎先看这个。

又看那个。

最后看我。

“你们这一年都在做这些?”

我把茶放桌上。

“还有别的。”

“比如?”

我想了想。

“吃饭。”

瑟菲娜坐到旁边。

特蕾莎终于笑出来。

我也拉开椅子。

“先喝吧。”

窗外的风从没有完全关上的窗缝进来。

那顶挂在墙上的帽子轻轻晃了一下。

特蕾莎捧着杯子坐下。

瑟菲娜离她很近。

桌面上还有我们白天没收的东西。

布。

金属片。

没写完的纸。

以及一份本来准备带回来以后再吃的甜点。

我看了一眼。

“正好。”

把盒子推过去。

“给你留的。”

特蕾莎低头。

“你们知道我来?”

“刚知道。”

“那怎么是给我留的?”

“现在是了。”

瑟菲娜把盒子打开。

里面的果酱还没有完全凉。

特蕾莎看了我们一眼。

最后伸手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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