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瑟菲娜晚。
这件事最近越来越常见。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昨天做到最后的那件衣服又被摊在了桌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晨的风从外面进来,桌边垂下去的一角布料偶尔轻轻动一下。瑟菲娜坐在昨晚的位置,头发没有完全束好,有一小缕落在肩前。她左手压着衣服的肩部,右手拿着剪刀,正把里面几根没处理干净的线头剪掉。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昨天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这里还有一点。”
她把衣服翻过来。
我弯腰看。
肩部内侧的接缝有一小块布留得稍微多了些,昨天真正穿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手从里面摸过去却能碰到。
“这个都要改?”
“可以再平一点。”
“你现在要求已经比我高了。”
瑟菲娜没有回答。
她重新把那一小段线拆开,把里面多出来的一点收进去。
我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最后那段线还是我接的。
原本想着做完就算,结果真正到了后面,反而没有前几天那种恨不得赶紧看到成品的感觉。
布料铺在桌上。
她伸手压着。
我顺着她改好的位置慢慢往前。
就这么一点点接到了最后。
现在睡了一觉,她还能找出新的问题。
我拿起旁边那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裁衣书。
书页边缘开始有点卷。
最开始看里面那些纸样,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件好端端穿在人身上的衣服,摊开以后会变成那么多奇怪形状。
现在至少能看懂一些了。
衣服不是在纸上画个人形,再沿着边剪下来。
人的肩膀会动。
手臂会抬。
腰和背不是一块平板。
布也不会永远老老实实待在画出来的位置。
前片、后片、袖片、肩线、腰线,真正缝到一起以后,才会慢慢从几块平的东西变成人身上的形状。
当然,看懂和会做依然不是一回事。
我们已经证明过好几次。
第一版试衣到现在还塞在柜子下面。
那东西严格来说也能穿。
就是瑟菲娜第一次套上以后,我绕着她看了两圈,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像不像一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布袋?”
瑟菲娜当时低头看了半天。
然后告诉我:
“是你画的。”
这件事我当然记得。
她也记得。
而且很明显准备记很久。
现在这一件就正常多了。
瑟菲娜把那一小段重新缝好,手指沿着里面摸过去,确认没有多余的凸起,才把线剪断。
“好了。”
我看着她。
“这次真的好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
“嗯。”
“穿一下。”
瑟菲娜抬头。
“昨天穿过了。”
“昨天没完全做完。”
“只差里面一点。”
“那也是差。”
她大概觉得继续讲下去没什么意义,最后还是抱着衣服回房间换了。
我坐在原地等。
没多久,门重新打开。
她走出来。
我第一眼先去看肩。
昨天那一点其实已经很难察觉,现在更加看不出来。
然后才把整件重新看了一遍。
颜色很浅。
裙摆没有做得太大,只在走动的时候稍稍散开。袖子比她平时穿的宽一些,但又没有宽到碍事。领口和腰线都改过好几次,最后留下来的版本反而比我最初画的简单。
瑟菲娜走到桌前。
我抬了一下手。
“转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还是转过去。
裙摆跟着她的动作晃开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我从肩看到背面。
又看正面。
“嗯。”
她停下来。
“嗯什么?”
“好看。”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看了这么久。”
“好看还不够?”
她没有再问。
我靠回椅背,又重新从头看了一遍。
纸上画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应该不错。
真正穿起来以后还是不一样。
尤其现在很多位置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画的。
肩是她改的。
袖子的活动余量也是。
我原本想把腰线再往里收一点,她试过以后觉得不舒服,最后也没有照我的来。
结果是对的。
至少我现在没什么可挑。
“再做几件吧。”
我说。
瑟菲娜把裙摆理顺。
“还做?”
“都成功了,为什么不做?”
“你前几天还说很麻烦。”
“成功以前当然麻烦。”
我拿起桌上的笔。
“成功以后就叫经验。”
她已经有点习惯我这种说法了,没有反驳。
只是坐到旁边。
“那下一件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一下。
我本来只是很自然地说继续。
真让我马上想下一件,脑子里其实没有已经准备好的图。
桌边还有之前画过的一堆废纸。
我把它们全拉过来。
普通裙子。
短披肩。
外套。
还有几张画到一半自己就觉得不行的东西。
翻到后面的时候,我看见一张长袍。
最开始只是练习轮廓,袖子画得很宽,下摆一直拖到脚边,旁边还随手添了一圈不知道拿来干什么的披布。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看瑟菲娜。
白色头发。
银色眼睛。
魔法师。
我重新低下头,在纸边画了一个很高的三角形。
瑟菲娜看着笔尖。
“这个是什么?”
“帽子。”
我把下面的帽檐拉开。
画完以后自己看了两秒。
太直。
像个圆锥套在脑袋上。
我擦掉上面一截,重新把尖端压弯一点。
“魔女帽。”
“魔女?”
我抬头。
“你不知道?”
“知道这个词。”
瑟菲娜看着纸上的帽子。
“为什么要戴这个?”
“因为魔女就戴这个。”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了一会儿。
“……文化传统。”
“哪里的?”
“我以前那个世界。”
“所有魔法师都戴?”
“不是。”
“那为什么魔女戴?”
“因为——”
我又停住。
这个问题继续追下去,就要从欧洲各种巫女、女巫的形象源流开始讲了。
问题是我根本没把握自己记得是不是对。
而且我现在只是想做个帽子。
“因为好看。”
我最后说。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会儿。
“帽檐太宽。”
“宽一点才有感觉。”
“会挡住。”
“那缩一点。”
她把纸拿过去。
在我原本的帽檐里面重新画了一圈。
“这个呢?”
我凑过去。
“再宽一点点。”
她往外移。
“这里?”
“差不多。”
就这么定了。
真正开始做以后,才发现帽子比衣服麻烦。
长袍至少已经做过类似结构。
帽檐这种东西以前完全没碰过。
布软了会塌。
太硬又会像脑袋上顶着一块板。
最后我们又去了几次店里。
先买布。
长袍最后没有用纯黑。
我最开始拿了一卷黑色的,瑟菲娜却在旁边翻出一块很深的灰,光照上去的时候隐约带一点冷色。
她拿起来和自己的头发比了一下。
“这个。”
我看了看。
“比黑的好。”
她把我刚才拿的放回去。
帽子用的硬衬则挑了很久。
最后还买了两顶很便宜的旧帽子回来拆。
第一顶拆开以后,我才知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圈帽檐,里面也不是只塞一层硬布就结束。
边缘有支撑。
里面有衬。
有些位置还故意留了弹性。
我捏着那根拆出来的细支撑看了半天。
“这个能用。”
瑟菲娜从我手里接过去。
弯了一下。
松手以后又慢慢恢复。
“重新绕?”
“嗯。”
正式布料还没动。
我们先拿便宜的试布做。
试布颜色发黄。
以前大概真的是窗帘。
我把尖顶缝起来,套到她头上。
瑟菲娜站在镜子前。
我站在后面。
两个人一起看。
过了几秒。
我伸手把尖端往旁边压了一点。
布直接瘪下去。
“……不对。”
“哪里?”
“太直。”
“图上也是这样的。”
“图上没这么蠢。”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把帽子取下来。
重新拆。
“这里得多一点余量。”
“不是会塌吗?”
“塌一点。”
我用手比了比。
“但不能整个塌。”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没有任何可操作性。
瑟菲娜却盯着帽子看了一会儿。
拿笔在纸样上重新改了一块。
第二版再戴。
尖端终于自然往侧面弯了一些。
我站远一点。
舒服了。
“对。”
瑟菲娜扶着帽檐。
“现在?”
“现在像了。”
“像魔女?”
“非常像。”
她大概还是不知道我到底在满意什么。
不过最后的正式版就是照这个做的。
长袍反而没花那么久。
我一开始想留很宽的袖子。
她真正穿上以后抬手试了几次。
布直接往下滑。
“施法会碍事。”
我走过去把袖子捏起来。
“那收一点。”
“这里也要改。”
她指肩下面。
我看了一会儿。
“你改吧。”
现在她比我更知道这种位置怎么动。
下摆也没做到拖地。
魔女是很好看。
走路踩住自己摔一跤就不好看了。
最后出来的东西和我最初脑子里那种夸张的魔女服已经有些差别。
长袍更利落。
帽檐也没大到看不见路。
肩上加了一小块披布。
里面则还是比较方便活动的结构。
真正完成那天已经快晚上。
瑟菲娜拿着衣服回房间。
我留在工作间把桌上的线收了收。
没多久,她从里面出来。
我抬头。
白色头发从深色帽檐下面落下来。
长袍一直垂到脚踝附近。
她走路的时候,下摆跟着动。
银色的眼睛落在帽檐下,比平时显得更亮。
我没说话。
她走到面前。
“很奇怪?”
“不是。”
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
“来个火。”
瑟菲娜没动。
“什么?”
“火。”
“为什么?”
“你先弄。”
她虽然还是不明白,右手却已经抬起来。
指尖前面亮起一点橙红。
火焰没有很大。
只是安静地浮在那里。
光从下面照上来。
我一下就满意了。
“对味了。”
瑟菲娜看着手上的火。
又看我。
“哪里?”
“哪里都对。”
“和平时的火一样。”
“不是火的问题。”
“那是什么?”
“衣服。”
她低头看自己。
我忍不住笑。
“这才像魔女。”
瑟菲娜最终还是没明白其中的区别。
她把火熄了。
但帽子没摘。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都还戴着。
我坐在对面看了几次。
最后问:
“你准备一直戴?”
“你不是喜欢吗?”
我想了一下。
“确实。”
那就戴吧。
晚上回房以后,她还是照旧拿着书先看了一阵。
最近已经不用我催好几次。
看到差不多的时候,自己夹好书签,关灯,过来。
她钻进被子里以后背对着我。
我往旁边挪一点。
手臂从后面绕过去。
这件事现在已经不用像最开始那样停很久。
她自己也很自然地把我的手往身前带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东西碰到下巴。
伸手摸。
是帽檐。
“你怎么还戴着?”
瑟菲娜安静了一下。
大概自己也忘了。
她坐起来把帽子摘掉,放在床边。
白发一下散下来。
“差点戴着睡。”
“明天帽子可能就废了。”
她重新躺回来。
我把她头发从手臂下面拨出去一点。
“做了这么久,至少多活几天。”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第二天那顶帽子就被挂到了工作间墙上。
后来却经常又跑到她头上。
有时候她根本没穿长袍。
就是普通衣服加一顶魔女帽。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
“这是什么搭配?”
瑟菲娜正在写东西。
头也没抬。
“头发不会掉下来。”
我看了看帽檐下面被压到两边的白发。
还真有一点用。
“行。”
我拉开椅子。
“你已经把魔女帽开发成工作帽了。”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衣服做得差不多以后,桌上开始慢慢冒出别的东西。
最先做的是灯。
家里当然有灯。
圣城的照明装置一点都不少。
只是工作间固定的光源从上面下来,我低头裁东西的时候,手、头、书,总有东西会把光挡住。
忍了两天以后,我决定做个可以自己调整方向的。
“台灯。”
瑟菲娜看了一眼我画出来的东西。
“店里有。”
“我知道。”
“可以买。”
“也可以。”
我停了一会儿。
“不过已经画了。”
她看了看纸。
最后坐下来。
真正的照明术式没什么值得重新研究。
成熟的结构直接拿来用就行。
麻烦的反而是支架。
第一版太松。
我把灯头压下来。
松手。
它自己慢慢低头。
最后正对着桌面。
“这个很有礼貌。”
瑟菲娜扶住。
“会掉。”
“我知道。”
第二版压得太紧。
这回是不掉了。
但我调整角度的时候差点把整个底座一起拽起来。
最后还是从其他工具的活动连接上找到了做法。
加薄片。
留弹性。
限制角度。
第三版终于顺手。
瑟菲娜把术式接上。
灯亮起来。
白光落到桌面。
我把一本书摊开。
手从上面经过。
影子落向另一侧。
不会再整片盖住正在看的地方。
“好了。”
我说。
瑟菲娜却没停。
“亮度呢?”
“能调最好。”
她坐下来又改。
半个小时以后,旁边多了个控制。
我转动。
光慢慢暗。
再转回去。
重新变亮。
“不错。”
第二天下午,我回工作间的时候,发现光的颜色也能稍微调整了。
偏白。
偏暖。
中间还有一段比较自然。
我来回试。
“你弄的?”
瑟菲娜在旁边看书。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我最后停在偏暖一点的位置。
“这个晚上舒服。”
她没有抬头。
“所以改了。”
灯以后一直放在那里。
再后面是小风扇。
这东西更没技术含量。
魔法动力本来就能转。
真正要做的就是让叶片别一边转一边准备飞出去。
第一版不晃。
但没什么风。
我站在正面感受了半天。
“角度不对。”
瑟菲娜也伸手。
只有一点点气流。
第二版改完。
风有了。
问题也有了。
我们第一次把速度拉高的时候,桌上刚好摊着几张图纸。
我还在看叶片。
纸先飞了。
一张拍到我脸上。
一张落地。
第三张从窗户出去。
我把贴在脸上的拿下来。
瑟菲娜已经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那张纸正在石板上滚。
她回头看我。
我把风扇关掉。
“至少风够了。”
她出去捡。
后来又加了几档速度。
低档吹着舒服。
高档依然能吹飞纸。
我没觉得必须删。
只要别对着桌面开就行。
这种小东西越做越多。
计时器。
保温底座。
一个能慢慢旋转的摆件。
最开始我想做成太阳系。
做到一半,又想起以前画给瑟菲娜看的原子模型。
于是改成了一个极其不科学的原子。
几颗小球围着中心慢慢转。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
“电子不是这样。”
“我知道。”
“你说过。”
“那为什么还问?”
“因为你还在做。”
我把最后一个小球挂上去。
“艺术表达。”
她安静了几秒。
“因为好看?”
“你已经理解我了。”
成品最后摆在角落里。
物理错误。
但确实好看。
真正让我又开始给她讲物理,是工作间里的一块小金属坠。
我找东西时从柜子后面翻出来。
顺手系上线。
挂在桌边。
拉开一点。
松手。
它开始左右摆。
一开始只是看。
看着看着,我忽然问:
“你觉得什么会影响它来回一次的时间?”
瑟菲娜从书里抬起头。
她先看坠子。
“重量?”
“试试。”
我们重新找了更重的东西。
线长尽量不变。
拉开相近的角度。
松手。
两次差距不明显。
瑟菲娜没急着说。
她把重的换回去。
然后把线缩短。
这一次快得多。
“长度。”
“对。”
我拉过纸。
“小摆角下,周期主要跟长度和重力有关。质量基本不影响。”
她盯着那个摆锤。
“重力。”
“以前讲过。”
“月亮一直在掉。”
我停了一下。
“你这个记得倒特别清楚。”
“记得。”
以前在柏村的时候,我给特蕾莎讲过。
瑟菲娜也听。
那时很多东西只能靠说。
现在工具多了。
反而可以一点点拿出来做。
我从受力开始讲。
为什么摆锤会往中间回来。
力怎么分。
什么叫近似。
长度怎么影响周期。
真正写到关系的时候,她很快发现不是简单正比。
线长翻倍。
来回一次不会直接变成两倍。
“平方根。”
她看着纸。
“嗯。”
我用笔点了一下。
“反过来还能拿它测这里的重力。”
她抬头。
“测吗?”
我本来只是想随手讲一下。
现在看她已经开始找更长的线。
“测。”
那天下午就这么没了。
最大的困难不是摆锤。
是计时。
手里的装置没准到我们想要的程度。
自己数又会偏。
我数一组。
瑟菲娜数一组。
最后两个结果不一样。
我盯着纸。
“你快了。”
“你的差得更多。”
“也可能我放手角度不一样。”
“也可能你数错。”
我看她。
“不要这么快排除仪器问题。”
瑟菲娜低头。
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凑过去。
**可能为计时误差。**
还好。
没写名字。
“严谨。”
我说。
她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
**也可能昒旸数错。**
“……”
我伸手。
她先把纸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
“删掉。”
“可能。”
“这不属于正式记录。”
“这里本来就不是正式的。”
我决定不跟她抢。
于是留下了。
摆锤以后,工作间有一阵子越来越不像裁衣服的地方。
斜面。
镜子。
透镜。
几个用来碰撞的小轮子。
装水的杯子。
不同材料的小片。
某天上午明明还在试布料染色,下午就从染料为什么会留下来讲到了分子。
再过一天,又从结晶讲到原子排列。
我们没有什么课程表。
想到了就讲。
看到了就试。
有些东西我会。
有些只记得大概。
我不确定的就直接说不确定。
瑟菲娜已经很习惯。
她甚至会自己在纸边写:
**待确认。**
有一次结晶做得很好。
透明的小晶体一点点从溶液里长出来。
她蹲在桌边看了很久。
我给她讲晶体内部不是随便堆。
原子排列。
结构。
电子。
再往下自然就碰到了材料为什么会表现出不同性质。
我在纸上写了三个东西。
导体。
绝缘体。
半导体。
她的视线停在最后。
“半导体?”
“不是导一半。”
我先说。
瑟菲娜抬眼。
“我还没问。”
“提前防止误会。”
我把纸拉近。
这些我能讲的比真正做出来的多得多。
能带这些东西,可以讲到足够理解为什么一些材料容易导电,一些不容易。
再讲掺杂。
P型。
N型。
把两种接起来。
PN结。
二极管。
“更容易让电流从一个方向过去。”
瑟菲娜看着我画的简图。
“单向?”
“可以先这么理解。”
然后就是晶体管。
开关。
控制。
逻辑门。
与。
或。
非。
她听到这里以后已经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不少。
纸上越画越满。
“很多这种东西组合起来,就能计算?”
“对。”
“多少?”
“很多。”
“多少算很多?”
我笔尖停住。
想了一下。
“多到靠我们两个拿手一点点做,这辈子大概不用干别的了。”
她看着我。
“那怎么做?”
“工业。”
我又拿了一张纸。
“材料先得够纯。加工要够精细。还要控制掺杂、沉积、蚀刻,之后还有光刻、封装、测试……”
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觉得越来越远。
瑟菲娜没有急着追那些名字。
她先问:
“你会吗?”
“不会。”
“但是你知道。”
“知道原理和会造是两回事。”
我用笔点了一下刚画的结构。
“我以前可以告诉你电脑怎么大概运行,处理器怎么做计算,晶体管在里面干什么。你现在给我材料,让我从头做现代芯片,我第一件事大概是找张椅子坐下。”
“然后?”
“承认做不到。”
瑟菲娜嘴角弯了一点。
“完全做不到?”
“完全。”
我回答得很干脆。
“现代东西很多不是某个人会不会的问题。你需要一大群人,一大堆设备。做设备的人还需要别的设备。材料、机械、化学、光学、控制、设计,全是别人一层叠一层做出来的。”
我说完以后,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以前拿着手机的时候,当然知道这些。
但不会每天想。
现在真坐在这里,手边只有纸、笔、几块魔法材料,再重新往回拆,反而会觉得那东西离一个人特别远。
瑟菲娜低头看着逻辑门。
“以前的世界很厉害。”
“这方面确实。”
“魔法能不能做?”
“替代一部分,肯定有可能。”
我重新拿起笔。
“你如果能做到足够精细,足够稳定,而且每次结果差不多,就能省掉一些以前必须靠复杂设备完成的步骤。”
“那可以试。”
“先别试芯片。”
“我没说现在。”
“你这个表情很像。”
她没有反驳。
不过那几张纸最后也只是被收起来。
我们没有真的开始“手搓电脑”。
我还没有无聊到那个地步。
光学就容易多了。
圣城能买到质量不错的透镜。
瑟菲娜又可以弄出足够稳定的光。
一开始只是镜子。
反射。
折射。
焦距。
她甚至能直接改变一部分介质中的㞸状态,尝试让折射发生变化。
第一次做的时候,我看着光线在透明材料里稍微偏了一点。
“你这个先停。”
她抬头。
“为什么?”
“我现在讲的是普通光学。”
“这个也是光。”
“我知道,但你直接用魔法改材料状态,我就分不清到底哪个因素变了。”
她把术式停掉。
“那先不改。”
“对。”
过了一阵,她又问:
“那如果能控制得很准,是不是可以用这个做透镜?”
我想了想。
“理论上当然可以。”
于是旁边又多了个问题。
真正把量子力学拖出来的,是双缝。
我本来没准备这么快讲。
就是某天说到波。
说到干涉。
瑟菲娜问:
“光到底是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电磁波。
话到了嘴边。
又觉得后面肯定躲不掉。
“你真要听?”
“嗯。”
“听完可能比现在更不明白。”
“那也听。”
我站起来。
“先看东西。”
我们去买了很薄的深色硬板。
第一块缝处理得太宽。
第二块边缘不好。
最后还是瑟菲娜用魔法一点点切。
两条很细的缝。
间距尽量均匀。
我举起来对着灯看。
“这种能力拿去做精加工,很多工匠会不喜欢你。”
“为什么?”
“你做得太快。”
“我又不去。”
“那他们安全了。”
晚上窗帘全拉。
工作间尽量压暗。
普通照明关掉。
瑟菲娜按我的要求弄出一束颜色单一、方向很稳定的细光。
先单缝。
再双缝。
一开始位置没调好。
墙上的图案很乱。
我把板移一点。
让她重新调光。
第二次。
第三次。
亮暗相间的条纹终于慢慢清楚。
我站在那里。
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是一回事。
自己做出来又是一回事。
尤其现在照过去的光根本不是激光器。
是魔法。
瑟菲娜已经走到墙边。
她没有伸手碰。
只是靠近看。
“为什么不是两条?”
“因为光有波的性质。”
我拿起双缝板。
“从两条缝出去以后,会发生干涉。有些地方叠起来更强,有些地方抵消,所以后面不是简单两块亮的。”
她看着条纹。
“那光是波?”
“有波的性质。”
“不是?”
我叹了一口气。
“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她回头。
“还有什么?”
“粒子。”
她安静了两秒。
“又是波,又是粒子?”
“欢迎来到量子力学。”
瑟菲娜看着我。
我自己先笑。
“别这么看,这不是我规定的。”
后面讲得很慢。
没有一口气把名词全扔出来。
先讲光子。
再讲为什么简单的经典图像不够。
波粒二象性。
电子也会表现出类似性质。
概率。
测量。
我没有假装我们现在能做真正的单光子双缝。
做不到。
瑟菲娜可以让光变得很弱。
但“很弱”跟“能够确认每次只有一个光子”是两回事。
我们也没有适合的探测器。
所以那部分只是画给她看。
我在纸上点了很多散乱的点。
“单个记录的时候,会一个个落在不同位置。”
再慢慢把点补多。
“可是积累到足够多以后,最后还是能出现类似的干涉分布。”
瑟菲娜低头看。
“一个一个过去?”
“对。”
“那它和谁干涉?”
我用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经典直觉开始难受的地方。”
“它走哪条?”
“如果你设计实验确定路径,结果又会变化。”
她皱起眉。
“为什么?”
“我能告诉你旧世界的理论怎么写,也能告诉你几种解释。”
我放下笔。
“你要我告诉你世界底层到底‘实际’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瑟菲娜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量子物理学家。”
“学过?”
“学过一些基础。”
“基础就已经这样了?”
“后面更麻烦。”
她重新看向墙上的条纹。
过了一会儿,又问:
“电子也是?”
“嗯。”
“那电子不是围着原子核转?”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角落。
那个错误原子模型还在那里缓慢转动。
“严格说,不是那种行星绕太阳一样的小球。”
她转过头。
“那你那个呢?”
“装饰。”
“你说是原子。”
“艺术化原子。”
“还是不对。”
“好看就行。”
她大概决定不再跟我讨论那个模型。
“那电子在哪里?”
我重新拉纸。
“用最简单的说法,更像概率分布。不同区域测到它的可能性不一样。”
“测到?”
“嗯。”
“没有测的时候呢?”
我看她。
“你已经开始往坑里跳了。”
“所以呢?”
“所以继续听理论怎么描述。”
她点头。
“好。”
我突然觉得很麻烦。
她学得太快的坏处之一,就是很多本来可以隔几年再讲的问题,她当天就会顺着问下来。
最后我讲到自己觉得再往下很容易讲错,才停。
瑟菲娜拿笔在旁边写东西。
我靠在椅子上。
“今天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
“什么?”
“㞸。”
她抬头。
“㞸也有最小单位吗?”
“不知道。”
“像粒子?”
“不知道。”
“场呢?”
“还是不知道。”
我伸手指她的笔。
“不要写‘昒旸不知道’。”
她低下头。
写了几行。
我凑过去。
**㞸是否存在更小的基本结构:未知。**
**是否适合以粒子、场,或其他模型描述:未知。**
**现有感知精度不足。**
我点点头。
“这个可以。”
她又准备写。
“还有?”
“能量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知道她说的是之前冻结、融化和火焰的问题。
“对。”
那张旧纸很快也被翻出来。
上面还写着:
**㞸形态变化伴随的能量交换,去向未知。**
**可能存在特殊空间或场。**
**未证明。**
我看着几张纸堆到一起。
“不急。”
瑟菲娜也没急着继续。
她把它们重新夹好。
普通灯打开以后,墙上的条纹消失。
工作间又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黑板。
透镜。
针线。
布料。
桌脚旁边还有一顶尖帽子。
这种日子后来持续了很久。
也不能说每天都这么忙。
但总有事情可以做。
有时一连几天都在看书。
有时早上突然想到一个东西,中午出去买材料,晚上做到一半发现根本不行,第二天再改。
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弄,就出去走。
圣城很大。
住得越久,反而越不会刻意去那些最显眼的地方。
最开始还会专门去看浮岛。
看巨大的教堂。
看王城区外面。
后来更多时候只是沿着一条没怎么走过的街慢慢往前。
哪里有店就进去。
哪里有吃的就看看。
走累了找地方坐。
再回来。
我们偶尔还去摆摊。
频率却越来越低。
不是不赚钱。
钱也没什么问题。
单纯是没有那种每天一定要去的必要。
有时连续开几天。
有时大半个月都不出现。
市场里认识的人渐渐习惯。
隔壁卖肉的有次看见我。
第一句就是:
“今天开?”
“不。”
“明天?”
“不知道。”
他点点头。
“哦。”
继续切肉。
很好。
这才合理。
世界没有人在等我安排营业时间。
摆摊只是生活里的一件小事。
瑟菲娜的魔法也一直往前。
最开始我还能大概看出她在练哪本书里的东西。
后来越来越看不出来。
她会把两个不同术式放到一起。
也会把一个原本复杂的结构拆开。
有次我坐在院子下面看书。
她在前面弄水。
一团水浮着。
很普通。
我看两眼就低头。
过了一会儿再抬头。
水里面多了一层冰。
不是整个冻住。
而是一层很薄的冰壳从内部某处慢慢展开。
外面的水还在流动。
我把书放下来。
“这个是什么?”
瑟菲娜自己也在看。
“刚试的。”
“书上有?”
“没有。”
“……”
这句话最近越来越常见。
她伸手调整。
冰层继续变化。
下一秒,“咔”的一声。
旁边用来固定水的杯子裂了。
我们一起看。
水顺着桌边流下来。
瑟菲娜低头。
“太冷了。”
“我看出来了。”
我站起来拿东西擦。
“杯子又少一个。”
“我买。”
“可以买厚一点。”
“厚一点也可能裂。”
“那你下次别拿杯子试。”
她想了一会儿。
“也对。”
失败的时候还是会有。
但和刚来圣城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术式自己容易跑出她能控制的范围。
现在更多时候,是她故意把某个东西往极限推。
直到发现哪里不行。
有些变化我能测。
温度。
时间。
范围。
有些只能听她解释。
㞸在什么位置开始变。
哪个结构容易散。
哪里会和另一个术式互相影响。
我们的纸上经常同时出现两种字。
我写能观察到的。
她写能感觉到的。
一开始我还想把所有东西整理好。
后来放弃。
新的比整理的快。
先记。
以后再说。
时间也在这些事情中一点点往前走。
不是一下过去一年。
只是某天发现市场换了另一批当季的东西。
之前常买的一种水果少了。
街上的衣服变厚。
又过一阵,厚衣服重新收起来。
夏天做的小风扇停过很久。
后来天气重新热起来,又从柜子里被拿出来。
桌灯中途坏过一次。
不是术式。
是活动关节松了。
拆开。
换掉。
继续用。
书架不够以后加过一层。
再后来还是不够。
又加。
那家旧书店门口的书挪过很多次。
但从来没真正消失。
我有一次蹲在那里找书。
老板看见我。
“你又来了。”
“你这句话应该由我说。”
“为什么?”
“这堆书我一年前就见过。”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那一堆。”
“你当我失忆?”
“旧书长得都差不多。”
我懒得跟他争。
最后还是买了三本。
回去以后才发现其中一本以前买过。
这次轮到瑟菲娜站在书架前看我。
她把两本一模一样的放在一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当备用。”
“书为什么需要备用?”
“万一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两本厚得能砸人的书。
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解释不太有说服力。
真正让我第一次很清楚地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不少,是衣服。
瑟菲娜最早那件成功的衣服开始不太合身。
她自己穿着还没觉得。
我站在后面,一眼看见袖口短了一点。
“等下。”
她停住。
我走过去把袖子往下拉。
还是短。
再看肩膀。
也比以前绷了一些。
“你又长了。”
瑟菲娜低头。
“有吗?”
“明显有。”
“还能穿。”
“能穿。”
我松手。
“但不好看了。”
她转到镜子前。
自己抬了抬手。
以前刚好落在手腕的位置,现在往上了一小段。
并不夸张。
却足够说明问题。
“拆吗?”
她问。
“别。”
我回答得很快。
她从镜子里看我。
“不是可以重新改?”
“可以做新的。”
我把柜子拉开。
“这个留着。”
“为什么?”
“第一件成功的。”
她看了一会儿。
最后换下来。
折好。
没有和失败品放一起。
单独放到上面。
后来再做衣服,她已经不需要我一直在旁边。
她会自己画。
自己改。
自己选布。
我有时候甚至只是看。
以前大部分时候是我先想,然后她跟着做。
现在不一样。
我画一个,她可能觉得不好。
我说一个颜色,她可能选另一个。
最后做出来,我反而经常觉得她对。
有一次我站在她旁边,看两块布。
“左边。”
瑟菲娜拿了右边。
我没阻止。
成衣出来以后,我重新看了一遍。
“右边好。”
她正在收线。
“嗯。”
“你至少可以得意一下。”
瑟菲娜抬眼。
“我本来就觉得右边好。”
“行。”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挺舒服。
她自己有喜欢的东西。
有自己的判断。
魔法更不用说。
现在已经完全不是我能替她决定学什么的阶段。
有些书连我都看得很慢。
她看完以后会自己去试。
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才过来问。
而我能做的也不只是“提出一个想法等她实现”。
很多结构看明白以后,我一样能一起分析。
哪里是反馈。
哪里是控制。
哪个参数在耦合。
为什么改了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也会变。
她则能告诉我纸面上看不出来的那部分。
㞸真正怎么动。
哪里已经接近失稳。
我们会一起错。
一起改。
最后纸上也很少只有一个人的字。
除此之外,她也开始会自己出去。
第一次其实很普通。
我那天正在修工作间一个小装置。
缺一种材料。
瑟菲娜正好准备去买布。
我就把名字写给她。
“顺便带?”
“嗯。”
她拿了纸。
自己出门。
我留在家里。
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回来。
带着我要的材料。
还多带了另一种。
“这个更适合。”
“你问了?”
“试过。”
她坐下来。
把两样放在桌上。
开始解释㞸通过时的区别。
我听完自己试了一遍。
确实。
“以后买这个。”
“嗯。”
就这么简单。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却又想起白天。
以前她很少单独出去。
不是不会。
只是总跟着我。
现在还是喜欢一起。
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两个人。
但她已经很自然地开始自己决定去哪。
做什么。
买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我觉得这样很好。
喜欢她靠着我是一回事。
希望她永远只能靠着我,是另一回事。
我没兴趣把她养成离开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
她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坐到我旁边看书。
晚上照旧钻进同一床被子。
有些东西也没必要因为她更独立,就非得跟着少掉。
日子继续这么过。
真正算时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来圣城已经一年多了。
离开柏村,也差不多接近两年。
刚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专门记。
哪条街。
什么店。
今天花了多少钱。
去过什么地方。
后来这些记录慢慢少了。
不是不记账。
该记的钱还是记。
只是不会再记“第一次从这里走过去”。
因为已经走过太多次。
房子也一样。
刚住进来的第一天,该处理的东西就处理了。
锁也换过。
莫恩留下来的旧钥匙后来就和其他旧东西一起收了起来。
新钥匙每天跟着我们出去,再跟着回来。
用久以后边缘都磨亮了一点。
有时候我先走到门前,就我开。
瑟菲娜手空着,她开。
有时两个人都抱着东西,站在门口以后看一眼谁比较方便。
这些事根本不会专门想。
进门。
东西放下。
鞋换掉。
该做饭做饭。
该看书看书。
这座房子什么时候从“莫恩留在圣城的房子”变成“家”,我也说不清。
大概不是哪一天。
只是住久了。
东西多了。
院子里留下洗不掉的痕迹。
工作间墙上挂着一顶魔女帽。
厨房的锅换过。
柜子里有我们做坏又没舍得扔的东西。
每天出去以后,晚上还会回来。
成年这件事,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自己过去的。
有一天整理日期,我算了算。
又重新算了一次。
然后抬头。
瑟菲娜就在对面。
“我成年了。”
她从书后面看我。
“今天?”
“不是。”
我又确认了一遍。
“前一阵。”
“你不知道?”
“我没天天数。”
她想了一下。
“有什么变化?”
我也想。
“没有。”
当天晚上依然是我洗碗。
第二天依然要买菜。
那就这样。
年龄只是在纸上往前走了一格。
我们也确实都比离开柏村时长大了一点。
瑟菲娜的头发更长。
身高也还在慢慢变。
以前的衣服陆续有些不合适。
我的变化自己反而没那么容易察觉。
照镜子时只是觉得脸和过去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已经完全没关系了。
身高也长了不少。
偶尔想起自己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反而会觉得那个人有点远。
但也就是偶尔。
大部分时间我没那么多空去感慨。
总有东西可以做。
哪怕今天什么研究都不碰,也可以出去买点吃的。
那天下午就是这样。
我需要几块新的薄金属片。
瑟菲娜想去看布。
于是吃完东西就出门。
天气很好。
不冷。
风也不大。
走到市场附近的时候,之前认识的摊主远远看见我们,还问了一句今天开不开。
“不开。”
他点头。
没再问。
我们先去材料店。
我在里面挑厚度。
瑟菲娜等了一会儿,自己去旁边的布店。
就隔几间。
我付完钱出来时,她已经抱着一卷浅灰蓝色的布站在门边。
我走过去摸了一下。
很薄。
“做什么?”
“还没想好。”
我看她。
她也看我。
我原本准备说买之前至少想一下用途。
话到嘴边,又想起这种事我自己干过太多。
“算了。”
我伸手。
“给我。”
“不重。”
“那你抱。”
她已经付过钱。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买东西都不等我了。”
“你在隔壁。”
“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明白我又准备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
“没事。”
从市场出来以后,我们又绕去买了点甜的。
原本说带回去。
结果走到半路先拆了一份。
瑟菲娜吃得慢。
我已经没了,她手里还有。
她把剩下的递过来一点。
我咬一口。
“今天是不是更甜?”
她自己又尝。
“没有。”
“有。”
“可能你刚才吃了咸的。”
“有依据吗?”
“猜的。”
我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会了。”
瑟菲娜嘴角有一点笑。
再往前,就是已经很熟的住宅区。
这里的路我们走过太多次。
哪面墙去年修过。
哪条巷子午后会晒东西。
哪里有一棵树总掉叶子。
住久以后,这种根本不重要的细节都会自己进脑子。
我手里提着金属片和几个零件。
瑟菲娜抱着布。
我们一边走,一边讨论那块布到底做什么。
她想做一件轻一点的外衣。
我觉得可以加短披肩。
她没有直接同意。
“回去画。”
“行。”
快到家的时候,我低头调整了一下纸袋。
里面一块金属边缘一直顶着另外一包东西。
等弄好,再抬头,才发现瑟菲娜慢了下来。
我回头。
她站在后面。
目光越过我。
“怎么了?”
她没回答。
我顺着看。
院门外有人。
一个女人。
背对着我们。
脚边放着一只不小的旅行箱,旁边还有一只包。
她离门很近。
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黑色长发从肩后一直落到披衣上。
只看背影,我就已经停住了。
太熟。
甚至不需要脸。
瑟菲娜手里的布卷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已经往前走。
门口的人像是听见了脚步声。
回头。
黑发从肩边滑开。
金色的眼睛朝这边望过来。
特蕾莎。
她先看见瑟菲娜。
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下一秒,又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
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东西。
有一瞬间觉得她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再多看一会儿,又能发现一点不同。
衣服比柏村时候正式。
披衣也不是以前那件。
她似乎长高了一点。
或者只是现在站得更直。
瑟菲娜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看着对方。
反而谁也没马上说话。
最后是特蕾莎先笑。
“好久不见。”
瑟菲娜嘴唇动了一下。
“嗯。”
然后直接抱了过去。
这个动作很快。
几乎没怎么犹豫。
特蕾莎也伸手,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我站在后面。
没有急着过去。
她们确实比我更应该先抱。
从柏村分别到现在,虽然也没有隔上很多年,可快两年的时间放在真正相处过的人身上,已经足够久。
瑟菲娜最开始只是抱着。
过了一会儿,手臂又收紧一点。
特蕾莎抬手摸了摸她后面的头发。
“长高了。”
瑟菲娜没有松开。
“你也是。”
“我应该没长多少。”
“有一点。”
我听见以后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们这是什么见面测身高大会?”
瑟菲娜终于稍微松开。
特蕾莎也抬头看我。
金色的眼睛正好对上来。
“昒旸。”
“嗯。”
我走过去。
“好久不见。”
她看了我几秒。
第一句话却是:
“你也长高了。”
“……”
我指了指刚才那两个人。
“果然还是测身高大会。”
特蕾莎笑了一下。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以为她准备帮忙拿我手里的东西。
刚准备腾一只手。
她却直接抱了上来。
我动作停住。
这一次是真的完全没想到。
一只手还提着金属片。
另一只手拿着纸袋。
两条胳膊都没空。
只能站在那里。
特蕾莎身上的披衣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味。
还有很淡的,属于圣教香料的气息。
和以前柏村教堂里闻过的很像。
又不完全一样。
几秒以后,她自己松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
“你至少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现在这个姿势很蠢。”
特蕾莎低头看见我手里一堆东西。
笑意更明显。
“抱歉。”
“没有诚意。”
我重新把纸袋提好。
也没真在意。
只是刚才那一下确实很突然。
以前离开柏村的时候,她没抱我。
这个我还记得。
不过接近两年没见。
再见面抱一下,也不是什么需要专门研究的问题。
瑟菲娜站在旁边,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停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特蕾莎右手还拿着一把钥匙。
看样子有些旧。
她顺着我的视线也低头看。
“这个打不开。”
我愣了一下。
马上明白。
“哦。”
我走到门前。
把自己钥匙拿出来。
“第一天就换锁了。”
特蕾莎看着我开门。
“我还以为坏了。”
“旧钥匙?”
“莫恩以前留在柏村教会的。”
“居然还在。”
“嗯。”
她把那把钥匙收起来。
我推开门。
“你来了多久?”
“没有很久。”
“直接过来的?”
“嗯。”
“教会那边呢?”
“还没去。”
我看向她脚边的旅行箱。
一下就合理了。
“你拖着这些直接找过来的?”
“莫恩写过地址。”
她说。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在家。”
我回头看瑟菲娜。
“她以前确实很少单独出去。”
瑟菲娜看我。
“你也经常在家。”
“所以她判断没错。”
特蕾莎往院里看。
其实站在门外已经能看出来这里有人住。
窗户干净。
院子里晒着一块刚洗过的布。
工作间那扇窗还开着。
里面桌边的灯没有收。
墙上甚至从这个角度都能看见一点深色帽檐。
不是一栋空了快两年的旧房子会有的样子。
所以她钥匙打不开以后,也没有觉得找错地方。
只是等。
“为什么不先去教会?”
我问。
“已经到了附近。”
她说得很自然。
“就先来看看。”
我没再问。
伸手去提她的箱子。
“先进来吧。”
特蕾莎刚要说不用,我已经拿起来。
比我想的重。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里到底装了什么?”
“书。”
“……”
“还有衣服。”
“书是不是占一半?”
她想了一下。
“差不多。”
我点头。
“那正常了。”
瑟菲娜已经把院门推得更开。
特蕾莎跟着我们进来。
旅行箱的轮子压过门槛,轻轻磕了一下。
我把它放到客厅边上。
回头的时候,她还站在院子里看。
视线先扫过墙边。
再到窗户。
最后停在工作间。
“变化很大。”
“住了一年多。”
我说。
“总会多点东西。”
瑟菲娜已经把自己抱着的布放下。
“喝什么?”
特蕾莎转头看她。
“水就好。”
我从后面走过去。
“茶也有。”
“那茶。”
“你还挺快。”
“是你问的。”
我去厨房烧水。
里面很多东西确实已经和刚来时不一样。
锅换了。
柜子重新分过。
加热装置也是自己后来改过的。
我正找茶,外面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听见特蕾莎的声音。
“这个是什么?”
不用出去我都大概猜到她看见了什么。
我拿着茶罐走到门口。
果然。
她站在工作间外。
抬头看墙上那顶尖帽子。
瑟菲娜就在旁边。
“昒旸做的。”
“我们一起做的。”
我立刻纠正。
特蕾莎回头看我。
“为什么是尖的?”
这个问题怎么所有人都要问。
“因为魔女。”
“魔女为什么要戴尖帽子?”
我沉默。
瑟菲娜嘴角已经有点弯。
她肯定想起自己问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最后转身回厨房。
“因为好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也不知道是谁。
水很快烧开。
我把茶端出来的时候,特蕾莎已经站进工作间。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
我能理解。
因为现在里面确实很难解释。
左边是布料。
右边是各种小器材。
桌上还没收的纸里面,既有衣服轮廓,又有逻辑门。
双缝板靠在墙边。
角落里那个错误原子还在慢慢转。
窗边甚至挂着摆锤。
特蕾莎先看这个。
又看那个。
最后看我。
“你们这一年都在做这些?”
我把茶放桌上。
“还有别的。”
“比如?”
我想了想。
“吃饭。”
瑟菲娜坐到旁边。
特蕾莎终于笑出来。
我也拉开椅子。
“先喝吧。”
窗外的风从没有完全关上的窗缝进来。
那顶挂在墙上的帽子轻轻晃了一下。
特蕾莎捧着杯子坐下。
瑟菲娜离她很近。
桌面上还有我们白天没收的东西。
布。
金属片。
没写完的纸。
以及一份本来准备带回来以后再吃的甜点。
我看了一眼。
“正好。”
把盒子推过去。
“给你留的。”
特蕾莎低头。
“你们知道我来?”
“刚知道。”
“那怎么是给我留的?”
“现在是了。”
瑟菲娜把盒子打开。
里面的果酱还没有完全凉。
特蕾莎看了我们一眼。
最后伸手拿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