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咬了一口。
外面的酥皮已经没有刚出炉时那么脆,牙齿压下去的时候还是轻轻碎开一点。里面的果酱凉得更慢,颜色很深,沾在断开的边缘。
她嚼完以后又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样?”
“很好吃。”
“那就行。”
我端起茶杯。
“本来准备晚上吃。”
“所以不是给我留的。”
“现在不是给你了吗?”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
又咬了一口。
瑟菲娜坐在她旁边,也伸手拿了一块。
“这家以前没有。”
“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
瑟菲娜说完,像是忽然想起来,又补了一句:“从这里出去往南走,过第二个路口,再往左。旁边有一家卖烤鱼的。”
“好吃吗?”
“下午的好吃。”
我在对面插了一句。
“早上别去,剩下那几种鱼又小又贵。”
瑟菲娜转头。
“你上次还是买了。”
“所以我才知道。”
特蕾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的茶还冒着热气。
桌上散着我和瑟菲娜白天留下来的纸,旁边是没来得及收回柜子的金属片,还有那卷刚买回来的布。现在又多出一个旅行箱,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披衣,以及一把已经打不开这扇门的旧钥匙。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还亮。
“你今天还去圣教那边吗?”
“明天去。”
“今天不用报到?”
“通知上写的是明天以前。”
“那行。”
我把茶杯放下。
“今晚先住这。”
特蕾莎抬眼。
“房间还有?”
“莫恩这房子什么都不多,就是房间多。”
瑟菲娜已经转过头。
“那间一直空着。”
她指的是走廊另一边。
以前放过杂物,后来被我们一点点清出来。现在里面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张没怎么用过的小桌,基本什么都没有。
特蕾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带了很多东西。”
“看出来了。”
我又低头看她那个箱子。
“主要是书。”
“还有衣服。”
“书占多少?”
特蕾莎想了想。
“差不多一半。”
“那很正常。”
我已经亲手提过。
不装半箱书,对不起那个重量。
瑟菲娜忽然站起来。
“我去把被子拿出来。”
特蕾莎也跟着起身。
“不用,我自己——”
“你不知道放哪里。”
“我可以问。”
“她已经去了。”
我看着瑟菲娜消失在门外。
“别挣扎了。”
特蕾莎重新坐下。
“你们平时也是这样?”
“哪样?”
“想到什么就直接去做。”
“她最近是这样。”
我说。
“以前还会先看我一眼。”
瑟菲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
没多久,她抱着被子回来。
特蕾莎想接。
瑟菲娜没给。
“先晒一下。”
“现在?”
“还有太阳。”
说完就抱着往院子里走。
特蕾莎看着她出去。
又转回来。
我正把桌上的金属片往一起收。
“她比以前……”
话到一半停了。
我抬头。
“什么?”
“没什么。”
“怎么还说一半。”
特蕾莎没有接,反而低头看我手里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灯。”
“看起来不像。”
“因为还没装回去。”
我把那块被裁过的金属片放到支架边,试了试宽度。
今天出门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灯头压低以后总会一点点往下滑,前两天差点直接砸到纸上。我懒得整套换,就打算把里面那一小段重新做。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一年一直在做这些?”
“也不是。”
“还有什么?”
“吃饭。”
她笑了。
这个问题昨天还是瑟菲娜问我的。
现在换个人,答案还是一样。
瑟菲娜从院子回来,听见最后一句。
“还做了很多别的。”
“比如?”
特蕾莎看她。
瑟菲娜就真开始想。
然后把墙角那个风扇拿出来。
又把桌下的恒温底座搬上来。
再后来连摆锤都没逃过去。
我本来还准备把灯装好,听了一会儿,干脆放弃。
她们两个快两年没见。
有的是东西要说。
我把工具往盒子里一丢。
“你们聊。”
“你去哪?”
“做饭。”
“我帮你。”
特蕾莎站起来。
“你今天是客人。”
“以前也没有这个说法。”
“现在有。”
“为什么?”
“因为我定的。”
她看着我。
这句话明显没什么说服力。
最后还是一起进了厨房。
以前两个人站在里面刚刚好。
三个人进去以后,立刻就不对了。
我拿锅。
瑟菲娜洗东西。
特蕾莎站在另一边切菜。
一开始还能各做各的。
等我转身找调料,胳膊刚伸出去,正好从特蕾莎身前绕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碰到瑟菲娜。
瑟菲娜手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停。”
我把胳膊收回来。
“出去一个。”
没人动。
“你们两个谁出去?”
特蕾莎低头继续切东西。
“我在做饭。”
瑟菲娜把洗好的菜放到旁边。
“我也是。”
“那我出去?”
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手里还拿着锅铲。
“算了。”
只能继续挤。
吃完以后也是一样。
碗本来我洗。
特蕾莎站过来。
瑟菲娜又把东西往架子上放。
最后谁都没走。
水流声一直响到最后一只碗被倒扣回去。
等房间全部收拾好,天已经黑了。
我去把院里的被子抱进来。
太阳早就没了,布料里只剩一点白天晒过后的干燥气味。
特蕾莎跟着我去空房。
瑟菲娜也来了。
三个人把床铺好,箱子先推进墙边。
我正准备走,特蕾莎忽然问:
“瑟菲娜。”
“嗯?”
“你现在还是和昒旸一起睡吗?”
我脚停了一下。
瑟菲娜正在整理被角。
听见以后抬起头。
“嗯。”
特蕾莎似乎并不意外。
“还是会睡不着?”
“不会了。”
“那为什么?”
瑟菲娜的手停在被子上。
她想了一会儿。
“习惯了。”
我抱着多出来的枕头站在门边。
越听越觉得这个话题最好到这里。
“以前是以前。”
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我把枕头放到床上。
“你今晚跟特蕾莎睡。”
瑟菲娜眨了一下眼睛。
“我?”
“你们不是这么久没见了吗。”
我说。
“晚上慢慢聊。”
特蕾莎问:
“那你呢?”
“我自己睡。”
说完以后,我又看向瑟菲娜。
“而且以后也是。”
她没说话。
“都成年了。”
我说。
“别像小妹妹一样天天抱着我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
瑟菲娜最后只是点头。
“哦。”
然后看向特蕾莎。
“那我晚上过来。”
“好。”
就这么定了。
我反而没什么可继续说。
“那早点睡。”
转身回自己房间。
洗漱。
关灯。
躺下。
床确实宽了很多。
以前瑟菲娜睡过来以后,虽然也不算挤,但总有一边会多一点重量。
现在全没了。
我躺正。
翻了一次身。
又翻回来。
过了一会儿,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搭。
掌心落到床单上。
凉的。
我停了两秒。
把手收回来塞到枕头下面。
隔壁隐约还有声音。
很轻。
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本来侧耳听了一下。
很快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两个说悄悄话,我听什么。
闭眼。
没多久也就睡了。
第二天我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稍微重一点。
“昒旸?”
特蕾莎。
我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嗯。”
“醒了吗?”
“醒了。”
“早饭快好了。”
“知道了。”
外面安静。
我以为她走了。
结果门被推开一点。
“瑟菲娜说你有时候醒了以后还会——”
声音停住。
我原本正准备坐起来。
动作也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我低头。
又看向门口。
特蕾莎的视线已经迅速挪开。
我一把把被子拉上来。
“你进来干什么?”
“你说醒了。”
“醒了和能直接进来不是一个意思。”
“以前——”
“以前我多大?”
她顿了一下。
显然也想起来了。
小时候脱个上衣,我还能在河边追着她问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性质完全不一样。
特蕾莎站在门边,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可她治疗者那点习惯偏偏还没消失。
沉默几秒以后,居然很认真地说道:
“这个是正常的。”
“我知道。”
“成年男性早上——”
“我也知道。”
我抓着被子。
“真的不用给我科普。”
特蕾莎这才闭嘴。
可又没马上出去。
她的目光落到旁边。
停了一下。
声音更轻了一点。
“而且……”
我警觉地看她。
“什么?”
“发育得也很好。”
“……”
这次连她自己都没能维持刚才那种一本正经。
话说完,脸也跟着红了。
我盯着她。
“你在夸我?”
“不是。”
“你刚才明明——”
“早饭要凉了。”
她转身就走。
“喂。”
门关了。
我坐在床上。
安静好一会儿。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
“你也差不多得了。”
没用。
只能继续等。
出去的时候,瑟菲娜已经坐在桌边。
特蕾莎在对面喝茶。
她看起来很正常。
至少没看我。
我也当什么都没发生。
拉开椅子坐下。
瑟菲娜抬头。
“怎么这么晚?”
“有事。”
“什么事?”
“男人的事。”
她没听懂。
特蕾莎的茶杯停了一下。
我立刻看过去。
她低头继续喝。
很好。
吃饭。
早饭以后,特蕾莎要去圣教报到。
瑟菲娜陪她。
我没去。
本来也不需要我。
两个人出门以后,房子一下安静很多。
我把昨天没修完的灯拿出来。
金属片重新磨。
孔位比了一遍。
装回去。
灯头压低。
不动。
再抬高。
还是不动。
完美。
等我弄完,已经接近中午。
院门过了一会儿才响。
我正在洗手。
“回来了?”
“嗯。”
瑟菲娜先走进来。
特蕾莎在后面。
“怎么样?”
我甩掉手上的水。
“圣教那边怎么说?”
“手续办好了。”
特蕾莎把东西放下。
“这段时间先在圣城待着。具体做什么,还要再等几天安排。”
“住呢?”
“可以住在外面。”
“那就行。”
我随口说完,转身去拿毛巾。
后面没有声音。
我回头。
特蕾莎还站在那里。
“怎么?”
“教会也有住处。”
“离这里多远?”
她说了个时间。
“那不是更麻烦。”
我把手擦干。
“箱子都搬进来了,别折腾了。”
特蕾莎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已经很自然地把昨天放在门边的那双鞋往里面挪了一点。
“住这里。”
就三个字。
特蕾莎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点头。
“那要麻烦一阵。”
“你别说得像三天后就走。”
我说。
“住多久再看。”
下午,那个箱子才真正打开。
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书果然占了接近一半。
我蹲在旁边看她往架子里塞。
塞到第三本就卡住了。
圣教的书有几本特别高。
原来的隔板不够。
“等一下。”
我把旁边自己的几本搬走。
又拆掉一层。
瑟菲娜也过来帮忙。
最后硬腾出一整格。
特蕾莎的书放进去,封皮和旁边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整齐。
颜色统一。
书脊上的文字也漂亮。
旁边是我从旧书摊淘回来的各种破烂。
其中一本甚至还掉过页。
放在一起有点奇怪。
没人觉得要改。
特蕾莎把最后一本推进去。
柜子下面还有一点空。
她把自己带来的小盒子和几样常用东西放进去。
当天晚上,桌边多了一只杯子。
不是新买的。
就是柜子里原来那几只没人固定用的杯子之一。
浅色。
杯沿有一点小缺口。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那里。
第三天也是。
再后来,我已经知道倒茶的时候该往哪里放。
特蕾莎每天早上出去的时间不一样。
刚开始几天,她回来都不算晚。
后来有一次拖到我们已经吃完。
瑟菲娜把留出来的那份放在恒温底座上。
她回来时,推门第一句就是:
“你们吃了吗?”
“早吃了。”
我说。
“你的在那。”
特蕾莎看见桌上的东西。
先去洗手。
回来以后才坐下。
“今天有病人?”
瑟菲娜问。
“有。”
“严重吗?”
“还好。”
她一边吃,一边说了两句。
没讲太细。
我在另一边翻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听见熟悉的术式名字,会抬一下头。
有时候完全听不懂,也就不管。
类似的晚上后来还有几次。
特蕾莎也很快学会了。
哪天我或者瑟菲娜回来晚,桌上会有一份盖着。
没人专门说。
看见就吃。
日子往前走的时候,很多东西不是一起出现的。
瑟菲娜某天带特蕾莎去书店。
回来时两个人一人抱一摞。
我站门口看了半天。
“你们是去买书还是搬书?”
“有几本圣城才有。”
特蕾莎把书放下。
“还有几本是瑟菲娜推荐的。”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两页。
“这本我也有。”
瑟菲娜指了下里面的架子。
“那边。”
我回头。
还真有。
“那为什么又买?”
特蕾莎说:
“她说你以前也买过重复的。”
我把书放回去。
“不要学坏。”
又过几天,她们去了浮岛附近。
这次我也出门。
只是半路分开。
我去找一个工匠拿东西。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高处的栏杆边。
瑟菲娜正在说什么。
特蕾莎顺着她的手看向远处。
风很大。
白色和黑色的头发一起被吹起来。
我没马上过去。
先低头检查了一下刚拿到的小零件。
边缘有一点毛刺。
得回去磨。
再抬头时,瑟菲娜已经看见我。
她朝这边招了下手。
我走过去。
“好了?”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我把小盒子晃一下。
特蕾莎问:
“是什么?”
“吉他的。”
“还没做好?”
“快了。”
“你说快了已经说过很多次。”
“做东西本来就这样。”
我看她。
“你才回来几天,怎么已经学会瑟菲娜那套了?”
瑟菲娜在旁边完全没有否认。
后来衣服也是这么慢慢冒出来的。
特蕾莎住下来以后,在家里有时候会换掉外面的披衣,但里面大部分还是圣教常服。
一天两天没什么。
看久了以后,我终于忍不住。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看书。
我正好在画一件别的东西。
抬头看她。
低头。
过一会儿又抬头。
第三次的时候,她把书放低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了三次。”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会数。”
她没说话。
还在等。
我最后把笔放下。
“给你做套衣服。”
特蕾莎低头看自己。
“我有。”
“这是圣教的。”
“也是衣服。”
“我说平时穿的。”
“这个也可以平时穿。”
我看她两秒。
“你睡觉也穿?”
“当然不。”
“那就证明有别的。”
这个逻辑非常完整。
瑟菲娜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见以后,看向特蕾莎。
“可以做。”
我立即抬手。
“专业人士赞同。”
瑟菲娜看我。
“你也会。”
“我负责设计。”
“你也缝。”
“那叫参与制作。”
特蕾莎重新低头看书。
嘴角明显有一点笑。
她最后还是没说不要。
第二天,瑟菲娜就把软尺拿出来了。
这件衣服当然没有当天完成。
光布料就选了好几次。
特蕾莎喜欢的颜色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最开始我以为她会选白。
结果最后挑了一块很深的蓝灰色。
“你喜欢这个?”
我问。
“嗯。”
“行。”
我没劝。
她穿。
她喜欢就行。
量尺寸时一开始也很正常。
肩宽。
手臂。
腰。
身高。
我坐在旁边记。
瑟菲娜负责量。
直到她把软尺绕到前面。
我笔尖停了一下。
低头。
继续写。
特蕾莎发现了。
“你不看?”
“数据告诉我就行。”
“不是你画?”
“画衣服又不需要盯着人看。”
瑟菲娜报了一个数字。
我写。
然后又一个。
写到后面,我感觉特蕾莎一直在看我。
抬头。
她金色的眼睛正好对上来。
“怎么?”
“以前在河边的时候,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才多大。”
“你当时说没有区别。”
“我当时还让你再看一眼。”
我想起来都觉得欠。
“小时候脸皮厚不是很正常。”
特蕾莎耳朵已经开始红。
我一眼看见。
“你看。”
“什么?”
“这个还没变。”
“没有。”
“明明就有。”
瑟菲娜低着头收软尺。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转向她。
“你也笑?”
“没有。”
行。
现在是二比一。
这套衣服从纸样到真正做完,前后拖了好些天。
中间特蕾莎照常去圣教。
瑟菲娜照常做自己的魔法练习。
我也没有一天到晚围着衣服转。
有时候裁一块。
有时候改一处。
某个晚上发现袖口不对,又拆回去。
等真正做完,天气都比最开始凉了一点。
特蕾莎换好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磨琴桥。
抬头。
手里的东西停了。
蓝灰色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她。
领口和袖边没有做很多装饰。
只有一圈很细的浅色线。
腰部没有收得太紧。
下摆也留够了活动的位置。
“怎么样?”
她问。
我看了一会儿。
“挺好看。”
她低头看自己。
我又补了一句。
“特别好看。”
特蕾莎没马上接。
脸慢慢红了。
我靠回椅背。
“你看。”
“什么?”
“又红。”
“没有。”
“今天也不热。”
“……”
瑟菲娜从后面走出来,帮她把背后一点没顺好的布料理平。
两个人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阵。
我低头继续磨琴桥。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市场那个旧梗,是再往后一点才重新出现的。
那天我突然想去摆一次摊。
没什么特别理由。
就是翻柜子时看见以前用过的东西都还在。
锅也没坏。
架子也能用。
材料正好还有一些。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特蕾莎:
“明天上午有事吗?”
“没有。”
“来帮忙。”
“做什么?”
“摆摊。”
她看我。
我也看她。
然后很自然地想起以前。
“顺便当招牌。”
瑟菲娜正在喝水。
动作停了一下。
特蕾莎倒没直接拒绝。
只是问:
“几点?”
这次轮到我愣。
“你答应?”
“嗯。”
“当年为什么不答应?”
“柏村所有人都认识我。”
她说。
“这里没人认识。”
我想了一下。
非常合理。
第二天她真来了。
穿的还是我们做的那套衣服。
黑发束得比平时松。
金色眼睛露得很清楚。
我站在摊位后面看了两秒。
“不错。”
“什么?”
“招牌。”
她没理我。
生意没有夸张到突然翻倍。
圣城也不是从来没见过漂亮女人。
但确实有人经过时会多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特蕾莎比我想象中更会干这个。
价格听一遍就记住。
找钱不出错。
有人问东西,她也能把我刚说过的话换个更容易听懂的方式讲出来。
有孩子靠锅太近,她会提前把人拦住。
我原本还想指挥。
半个小时以后,反而被她一句:
“那边快焦了。”
赶回锅前。
我低头一看。
真快焦了。
“到底谁是老板?”
瑟菲娜在旁边切东西。
“你。”
“那为什么我一直做饭?”
“因为你会。”
这句话完全没法反驳。
收摊以后,我数钱。
确实比印象里最近几次稍微多一点。
“看。”
我把钱袋晃了一下。
“招牌有效。”
特蕾莎正在擦桌子。
“比平均多多少?”
我手停住。
“什么平均?”
“之前几次。”
“……”
瑟菲娜也看过来。
我把钱袋收回去。
“摆个摊为什么要做统计。”
“那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
“直觉。”
两个人都没信。
回去的时候锅最后还是我抱。
走了一阵,我终于觉得不对。
“为什么锅又是我拿?”
瑟菲娜回头。
“你是老板。”
“……”
这句话原样还给我了。
吉他真正做好,是特蕾莎住下来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最后一批零件送来的那天,我难得把其他东西全扔到一边。
从下午一直弄到天黑。
琴体和琴颈本来就不是我自己做的。
专业工匠比我靠谱得多。
我负责把大概结构和需求讲清楚,再在对方指出我哪里想当然的时候老实改。
弦试了很多次。
琴桥换过。
品的位置也重新调过。
瑟菲娜帮我处理过一些特别细的部分。
折腾这么久,终于像那么回事。
我坐在工作间里调音。
一根。
再一根。
有些地方还是不完全对。
但已经够了。
我按下第一个和弦。
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成了?”
瑟菲娜抬头。
“差不多。”
“差不多?”
“这个世界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特蕾莎正好从外面回来。
推门的时候听见琴声。
脚步停住。
“就是这个?”
“嗯。”
我把琴往腿上一架。
“吉他。”
她走近。
视线从琴箱看到琴弦。
“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现在终于有实物。”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
“来。”
“什么?”
“给你们听点厉害的。”
瑟菲娜坐直了一点。
特蕾莎也在旁边坐下。
我没报歌名。
直接开始。
最前面不是以前教她们唱时的旋律。
有伴奏以后当然不能还像清唱一样从第一句硬进。
我把自己记得的前奏简单改了一点。
也不完全照原曲。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专业的。
能弹。
能听。
已经够炫。
最开始几小节,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
特蕾莎只是看着我的手。
瑟菲娜则听得更认真一点。
等主旋律真正从和弦里露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没停。
继续往下。
又过几拍。
特蕾莎也慢慢抬头。
“这个……”
“嗯?”
我故意装不知道。
手还在弹。
她听了一会儿。
“以前那一首。”
瑟菲娜已经认出来。
“你教过我们的。”
我笑了。
“听出来了?”
“嗯。”
“那说明没弹得太烂。”
“和以前不一样。”
特蕾莎说。
“废话。”
我继续按弦。
“以前我拿石头给你们敲拍子。”
第一卷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琴。
没有伴奏。
只有我记得的旋律。
两个人学的时候,我还得一句一句拆开。
现在真把琴架在腿上,反而不需要教。
旋律走到熟悉的地方,瑟菲娜先轻轻跟了一点。
不是一开始就唱。
只是很小声地接上。
特蕾莎晚了一拍。
随后也跟了进来。
她们还记得。
歌词的发音和当年一样,某些地方稍微有点生。
毕竟已经很久没唱。
但旋律没丢。
我边弹边听。
中间还故意换了一个节奏。
瑟菲娜被带乱一下。
抬眼看我。
我笑得更明显。
“你故意的。”
“这叫现场发挥。”
“和以前不一样。”
“所以才叫发挥。”
特蕾莎也笑。
唱完第一首,我没停多久。
又换了第二首。
这次比刚才更难一点。
她们同样听出来。
只是没再完整跟唱。
我自己弹完以后,手指已经开始疼。
久没碰是真的。
脑子记得。
身体不记得。
“怎么样?”
我把琴扶住。
特蕾莎问:
“你以前真的只会一点?”
“会弹几首。”
“刚才听起来不像一点。”
“因为我只弹会的。”
“不会的呢?”
“为什么要弹不会的。”
很合理。
瑟菲娜摸了一下琴弦。
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原来的就是这样?”
“差不多。”
“你以前听到的?”
“嗯。”
“动画里的?”
“其中一首是。”
这些东西她们早就知道。
柏村那几年里,我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讲过。
动画。
电影。
游戏。
电脑。
学校。
城市。
很多东西讲得多。
真要说清楚却不容易。
特蕾莎看着琴。
“以前你只教我们唱。”
“那时候又没有琴。”
“故事也是你讲的。”
“嗯。”
“真正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我看她一眼。
“肯定和你们脑子里想的不一样。”
瑟菲娜也看过来。
“差很多?”
“我怎么知道你们想成什么样。”
我把琴放到旁边。
手指有点酸。
“你们听我讲这么多年,估计有些东西已经自己补得不像样了。”
特蕾莎想了一下。
“比如?”
“比如高楼。”
“你不是画过?”
“那叫示意图。”
我靠在椅背上。
“还有城市、电脑、动画。光靠我说,最多知道大概。”
瑟菲娜说:
“莫恩看过。”
“对。”
我顺口接上。
“他就省事。”
说到这里,我自己笑了一下。
“要是你们也能像他一样直接看我记忆就好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我没太在意。
把手指按在桌边活动。
“想看什么自己找。”
“学校也行。”
“街上也行。”
“动画也行。”
“省得我每次解释半天。”
瑟菲娜问:
“可以吗?”
“谁知道。”
我看她。
“莫恩都能做到,至少说明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很强。”
“所以我也没说你们明天就能。”
我把琴拎起来。
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放好。
“随口一说。”
当天晚上,我又弹了几次。
再后面就没什么可弹的。
会的本来就不多。
手还疼。
第二天只碰了两次。
第三天一次。
第五天以后,那把我折腾了很久才弄出来的琴就安静地靠在墙边。
瑟菲娜某天路过,问:
“你不弹了?”
“没什么想弹的。”
“做了那么久。”
“不是做出来了吗?”
她看着我。
我也看她。
“目的达成了。现在它已经是收藏品了。”
她没继续问。
我已经开始折腾别的。
前几天从旧货店淘到两片质量还不错的透镜。
原本不知道是哪种仪器上拆下来的。
边缘有一点磨损。
中间倒挺干净。
我想试着重新组合一下。
如果能把焦距调顺,至少能看更细一点的东西。
不一定非得做成显微镜。
先让东西变大再说。
吉他就这么吃灰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
隔壁房间的灯倒是亮了很久。
瑟菲娜和特蕾莎已经睡在一起有些日子。
最开始几晚总有很多话。
柏村的。
圣城的。
分别以后各自遇到的人。
再后来也不是每晚都聊。
有时候两个人各自看一会儿书,困了就睡。
那晚窗户没有完全关。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瑟菲娜已经躺下。
特蕾莎还靠在床头,把手里那本书合上。
灯灭以后,房间安静了一阵。
“特蕾莎。”
“嗯?”
“今天他说的那个。”
特蕾莎没有马上问。
过了两秒。
“记忆?”
“嗯。”
黑暗里又静了一会儿。
“你想看吗?”
这次是特蕾莎先问。
瑟菲娜侧过身。
“想。”
“什么?”
“很多。”
她停了一下。
“他以前住的地方。”
“还有?”
“学校。”
“动画?”
“也想。”
特蕾莎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想。”
瑟菲娜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莫恩可以。”
“莫恩和我们不一样。”
“嗯。”
“而且他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做。”
“嗯。”
两个人沉默。
窗外有车轮从远处经过。
声音慢慢压过石路。
又远去。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才说:
“可以先找找。”
“找什么?”
“有没有差不多的魔法。”
特蕾莎像是认真想了一阵。
“圣教里有一些安抚术。”
“治疗用的?”
“有些是。”
“还有给动物用的。”
“动物?”
“受惊的马,或者不听指令的牲畜。”
“可以控制它们?”
“不算完全控制。”
特蕾莎说。
“有些只能让它安静下来。有些能让它更容易接受指令。”
瑟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明天可以看看。”
“告诉昒旸吗?”
这次轮到瑟菲娜安静。
“不先说。”
“为什么?”
“还不知道能不能做。”
特蕾莎似乎觉得有道理。
“也是。”
“如果完全不行,他会笑。”
“他应该不会。”
“会。”
“那就先不告诉他。”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翻了个身。
“瑟菲娜。”
“嗯?”
“他以前真的经常抱着你睡?”
“嗯。”
“……”
“怎么了?”
“没什么。”
特蕾莎伸出手,把瑟菲娜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瑟菲娜没有防备,身体顺着力道靠过去,额头先碰到她下巴附近,随后整张脸都被按进了怀里。
“唔。”
特蕾莎现在已经不是柏村时那个还带着些少女纤细感的修女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胸前柔软而饱满的弧度很明显。瑟菲娜的脸正好贴在那里,被压得稍微偏了一点,鼻尖还能闻到她洗过头发后留下的淡淡香气。
特蕾莎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位置会这么正。
抱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舒服吗?”
“没有。”
瑟菲娜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特蕾莎低头,只能看见一片散开的浅白色头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松手,只把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掌心沿着瑟菲娜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那他以前也是这样?”
瑟菲娜在她怀里想了一会儿。
“不是。”
“不是?”
“我抱他。”
特蕾莎安静了几息。
“……原来是这样。”
瑟菲娜稍微抬起脸。
两个人靠得很近。
她看了看特蕾莎,又重新把脸埋回去。
“这里比较软。”
特蕾莎的动作顿住。
耳根在黑暗里慢慢热起来。
“瑟菲娜。”
“嗯?”
“不要说这个。”
“为什么?”
“……睡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连带着把瑟菲娜也一起裹进去。
瑟菲娜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很自然地伸手环住特蕾莎的腰。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最后也只是把怀里的人重新抱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觉得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有点奇怪。
瑟菲娜比平时安静。
特蕾莎倒还是原样。
我看了两眼。
没看出什么。
也就没管。
几天以后,桌上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有的书。
第一本还很正常。
我路过时看见封面,大概是什么牲畜安抚。
第二本名字更长。
里面有几页画着复杂术式。
我顺手翻了两下。
没看懂。
放回去。
再过两天,又多了两本。
其中一本干脆是讲低阶魔兽使役的。
我终于问:
“你们准备养什么?”
瑟菲娜正在抄东西。
“没有。”
“那为什么看这个?”
“有一点东西想试。”
“什么?”
她抬头看我。
“还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两秒。
“行。”
不知道就不知道。
我回去继续弄自己的透镜。
特蕾莎从圣教回来时,有时候也会带书。
她带的方向和瑟菲娜又不太一样。
精神安定。
睡眠。
治疗过程中如何减少恐惧。
还有一本我看标题就觉得很怪。
大概是关于动物受到术式影响时的应激反应。
“你最近改行当兽医?”
我问。
特蕾莎正在脱披衣。
“没有。”
“那你们两个到底在弄什么?”
她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也看她。
没人马上说。
我等了一会儿。
“秘密?”
特蕾莎笑了一点。
“还没做好。”
“那算了。”
我本来也没那么想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折腾的东西。
我最近的注意力全在那两片透镜上。
第一种组合不行。
边缘糊得厉害。
第二种更差。
看东西大是大了。
颜色都分开一点。
我不得不重新想间距。
桌上的纸越堆越多。
另一边,瑟菲娜和特蕾莎的书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晚上我从工作间出来,会看见两个人还坐在桌边。
瑟菲娜在画。
特蕾莎在看一本厚得夸张的旧书。
我路过。
“还不睡?”
“等一下。”
“别太晚。”
“嗯。”
第二天起来,她们照样各忙各的。
特蕾莎去圣教。
瑟菲娜有时出门。
有时留在家里。
谁都没因为这几本书突然不吃饭。
有一次特蕾莎回来得特别晚。
瑟菲娜本来在看那本使役术。
听见门响,立刻合上。
我正好端着东西经过。
“你干嘛?”
“什么?”
“跟做贼一样。”
“没有。”
我看她两秒。
又看了一眼合上的书。
“你们不会真准备养虫吧。”
“不是。”
“那就行。”
我继续走。
“别跑厨房就好。”
后来我真在工作间桌上看见一只小虫。
放在透明的小盒子里。
还活着。
正沿着边缘来回爬。
我站在那里。
沉默。
瑟菲娜从后面进来。
我指盒子。
“解释一下。”
“借的。”
“虫还能借?”
“是教会养的。”
特蕾莎也跟着进来。
“本来就用来练习一些简单术式。”
“那你们拿回家干嘛?”
两个人又对视。
我看懂了。
还是不准备说。
“行。”
我退后一步。
“别放出来。”
“不会。”
“尤其别进我房间。”
瑟菲娜点头。
我把自己那堆透镜和支架抱走。
工作间最近已经越来越没有我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那只虫不见了。
换成一只很小的笼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借来的东西已经还了,还是她们又换了别的。
我没问。
我那时候终于把透镜距离调出一点像样的效果。
虽然边缘还是有问题。
但至少中央已经能把纸纤维放大得很清楚。
我趴在桌边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吉他就在旁边。
琴箱边缘已经有一层很薄的灰。
我伸手擦了一下。
留下一个指印。
想了想。
没弹。
把它往里面挪了一点,给支架腾位置。
晚上三个人都在家。
特蕾莎回来得早。
瑟菲娜做饭。
我负责把桌面从各种纸和书里抢回来一点。
搬到第三摞的时候,我拿起一本。
《牧兽使役术式旧解》。
下面压着另一册。
再下面是一叠瑟菲娜的纸。
我本来想一起搬。
纸边滑开一点。
最上面画着一个我没见过的术式结构。
旁边有很多细小修改。
我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
瑟菲娜从厨房探头。
“别弄乱。”
“我没弄。”
我把纸重新推齐。
“你们研究这么久,还没弄完?”
“没有。”
“进度很差?”
她想了一下。
“有一点。”
“哦。”
我把那叠纸搬到旁边。
特蕾莎正好进来。
手里端着三只杯子。
她自己的那只浅色杯子已经用得很顺手。
放下的时候,位置和前几天一样。
“你们今天还要弄?”
我问。
“吃完以后看一点。”
“行。”
我把最后一本书挪开。
桌面总算够三个人放碗。
晚饭以后,她们果然又把那些东西摊开。
我也没走。
不是陪她们。
我的透镜还差一点。
支架刚固定好。
我把一张写满字的废纸竖在另一端,前后调距离。
另一边传来翻书声。
瑟菲娜偶尔写几笔。
特蕾莎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过一会儿又是:
“这里和前面的不一样。”
“嗯。”
“但是结果差不多。”
纸被翻过去。
我低头继续调透镜。
“你们最近到底在弄什么?”
这次我没回头。
后面安静了一下。
瑟菲娜说:
“还没弄明白。”
“那弄明白再告诉我。”
“嗯。”
我把透镜往前推了一点。
纸上的字一下散开。
再往回。
慢慢重新聚拢。
窗外的灯光穿过玻璃,在另一张白纸上投出一个很小的倒影。
最开始很糊。
我拧了一下支架。
再挪一点。
窗框终于一点点清楚起来。
后面还有很轻的笔尖摩擦声。
不知道是谁又翻了一页书。
我没回头。
继续盯着那块越来越清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