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笨拙的手掌中轻轻地接过温暖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16 1:00:02 字数:11549

特蕾莎咬了一口。

外面的酥皮已经没有刚出炉时那么脆,牙齿压下去的时候还是轻轻碎开一点。里面的果酱凉得更慢,颜色很深,沾在断开的边缘。

她嚼完以后又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样?”

“很好吃。”

“那就行。”

我端起茶杯。

“本来准备晚上吃。”

“所以不是给我留的。”

“现在不是给你了吗?”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

又咬了一口。

瑟菲娜坐在她旁边,也伸手拿了一块。

“这家以前没有。”

“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

瑟菲娜说完,像是忽然想起来,又补了一句:“从这里出去往南走,过第二个路口,再往左。旁边有一家卖烤鱼的。”

“好吃吗?”

“下午的好吃。”

我在对面插了一句。

“早上别去,剩下那几种鱼又小又贵。”

瑟菲娜转头。

“你上次还是买了。”

“所以我才知道。”

特蕾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的茶还冒着热气。

桌上散着我和瑟菲娜白天留下来的纸,旁边是没来得及收回柜子的金属片,还有那卷刚买回来的布。现在又多出一个旅行箱,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披衣,以及一把已经打不开这扇门的旧钥匙。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还亮。

“你今天还去圣教那边吗?”

“明天去。”

“今天不用报到?”

“通知上写的是明天以前。”

“那行。”

我把茶杯放下。

“今晚先住这。”

特蕾莎抬眼。

“房间还有?”

“莫恩这房子什么都不多,就是房间多。”

瑟菲娜已经转过头。

“那间一直空着。”

她指的是走廊另一边。

以前放过杂物,后来被我们一点点清出来。现在里面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张没怎么用过的小桌,基本什么都没有。

特蕾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带了很多东西。”

“看出来了。”

我又低头看她那个箱子。

“主要是书。”

“还有衣服。”

“书占多少?”

特蕾莎想了想。

“差不多一半。”

“那很正常。”

我已经亲手提过。

不装半箱书,对不起那个重量。

瑟菲娜忽然站起来。

“我去把被子拿出来。”

特蕾莎也跟着起身。

“不用,我自己——”

“你不知道放哪里。”

“我可以问。”

“她已经去了。”

我看着瑟菲娜消失在门外。

“别挣扎了。”

特蕾莎重新坐下。

“你们平时也是这样?”

“哪样?”

“想到什么就直接去做。”

“她最近是这样。”

我说。

“以前还会先看我一眼。”

瑟菲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我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

没多久,她抱着被子回来。

特蕾莎想接。

瑟菲娜没给。

“先晒一下。”

“现在?”

“还有太阳。”

说完就抱着往院子里走。

特蕾莎看着她出去。

又转回来。

我正把桌上的金属片往一起收。

“她比以前……”

话到一半停了。

我抬头。

“什么?”

“没什么。”

“怎么还说一半。”

特蕾莎没有接,反而低头看我手里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

“灯。”

“看起来不像。”

“因为还没装回去。”

我把那块被裁过的金属片放到支架边,试了试宽度。

今天出门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灯头压低以后总会一点点往下滑,前两天差点直接砸到纸上。我懒得整套换,就打算把里面那一小段重新做。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一年一直在做这些?”

“也不是。”

“还有什么?”

“吃饭。”

她笑了。

这个问题昨天还是瑟菲娜问我的。

现在换个人,答案还是一样。

瑟菲娜从院子回来,听见最后一句。

“还做了很多别的。”

“比如?”

特蕾莎看她。

瑟菲娜就真开始想。

然后把墙角那个风扇拿出来。

又把桌下的恒温底座搬上来。

再后来连摆锤都没逃过去。

我本来还准备把灯装好,听了一会儿,干脆放弃。

她们两个快两年没见。

有的是东西要说。

我把工具往盒子里一丢。

“你们聊。”

“你去哪?”

“做饭。”

“我帮你。”

特蕾莎站起来。

“你今天是客人。”

“以前也没有这个说法。”

“现在有。”

“为什么?”

“因为我定的。”

她看着我。

这句话明显没什么说服力。

最后还是一起进了厨房。

以前两个人站在里面刚刚好。

三个人进去以后,立刻就不对了。

我拿锅。

瑟菲娜洗东西。

特蕾莎站在另一边切菜。

一开始还能各做各的。

等我转身找调料,胳膊刚伸出去,正好从特蕾莎身前绕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碰到瑟菲娜。

瑟菲娜手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停。”

我把胳膊收回来。

“出去一个。”

没人动。

“你们两个谁出去?”

特蕾莎低头继续切东西。

“我在做饭。”

瑟菲娜把洗好的菜放到旁边。

“我也是。”

“那我出去?”

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手里还拿着锅铲。

“算了。”

只能继续挤。

吃完以后也是一样。

碗本来我洗。

特蕾莎站过来。

瑟菲娜又把东西往架子上放。

最后谁都没走。

水流声一直响到最后一只碗被倒扣回去。

等房间全部收拾好,天已经黑了。

我去把院里的被子抱进来。

太阳早就没了,布料里只剩一点白天晒过后的干燥气味。

特蕾莎跟着我去空房。

瑟菲娜也来了。

三个人把床铺好,箱子先推进墙边。

我正准备走,特蕾莎忽然问:

“瑟菲娜。”

“嗯?”

“你现在还是和昒旸一起睡吗?”

我脚停了一下。

瑟菲娜正在整理被角。

听见以后抬起头。

“嗯。”

特蕾莎似乎并不意外。

“还是会睡不着?”

“不会了。”

“那为什么?”

瑟菲娜的手停在被子上。

她想了一会儿。

“习惯了。”

我抱着多出来的枕头站在门边。

越听越觉得这个话题最好到这里。

“以前是以前。”

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我把枕头放到床上。

“你今晚跟特蕾莎睡。”

瑟菲娜眨了一下眼睛。

“我?”

“你们不是这么久没见了吗。”

我说。

“晚上慢慢聊。”

特蕾莎问:

“那你呢?”

“我自己睡。”

说完以后,我又看向瑟菲娜。

“而且以后也是。”

她没说话。

“都成年了。”

我说。

“别像小妹妹一样天天抱着我了。”

房间安静了两秒。

瑟菲娜最后只是点头。

“哦。”

然后看向特蕾莎。

“那我晚上过来。”

“好。”

就这么定了。

我反而没什么可继续说。

“那早点睡。”

转身回自己房间。

洗漱。

关灯。

躺下。

床确实宽了很多。

以前瑟菲娜睡过来以后,虽然也不算挤,但总有一边会多一点重量。

现在全没了。

我躺正。

翻了一次身。

又翻回来。

过了一会儿,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搭。

掌心落到床单上。

凉的。

我停了两秒。

把手收回来塞到枕头下面。

隔壁隐约还有声音。

很轻。

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本来侧耳听了一下。

很快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两个说悄悄话,我听什么。

闭眼。

没多久也就睡了。

第二天我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稍微重一点。

“昒旸?”

特蕾莎。

我睁开眼。

窗外已经亮了。

“嗯。”

“醒了吗?”

“醒了。”

“早饭快好了。”

“知道了。”

外面安静。

我以为她走了。

结果门被推开一点。

“瑟菲娜说你有时候醒了以后还会——”

声音停住。

我原本正准备坐起来。

动作也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我低头。

又看向门口。

特蕾莎的视线已经迅速挪开。

我一把把被子拉上来。

“你进来干什么?”

“你说醒了。”

“醒了和能直接进来不是一个意思。”

“以前——”

“以前我多大?”

她顿了一下。

显然也想起来了。

小时候脱个上衣,我还能在河边追着她问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性质完全不一样。

特蕾莎站在门边,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可她治疗者那点习惯偏偏还没消失。

沉默几秒以后,居然很认真地说道:

“这个是正常的。”

“我知道。”

“成年男性早上——”

“我也知道。”

我抓着被子。

“真的不用给我科普。”

特蕾莎这才闭嘴。

可又没马上出去。

她的目光落到旁边。

停了一下。

声音更轻了一点。

“而且……”

我警觉地看她。

“什么?”

“发育得也很好。”

“……”

这次连她自己都没能维持刚才那种一本正经。

话说完,脸也跟着红了。

我盯着她。

“你在夸我?”

“不是。”

“你刚才明明——”

“早饭要凉了。”

她转身就走。

“喂。”

门关了。

我坐在床上。

安静好一会儿。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

“你也差不多得了。”

没用。

只能继续等。

出去的时候,瑟菲娜已经坐在桌边。

特蕾莎在对面喝茶。

她看起来很正常。

至少没看我。

我也当什么都没发生。

拉开椅子坐下。

瑟菲娜抬头。

“怎么这么晚?”

“有事。”

“什么事?”

“男人的事。”

她没听懂。

特蕾莎的茶杯停了一下。

我立刻看过去。

她低头继续喝。

很好。

吃饭。

早饭以后,特蕾莎要去圣教报到。

瑟菲娜陪她。

我没去。

本来也不需要我。

两个人出门以后,房子一下安静很多。

我把昨天没修完的灯拿出来。

金属片重新磨。

孔位比了一遍。

装回去。

灯头压低。

不动。

再抬高。

还是不动。

完美。

等我弄完,已经接近中午。

院门过了一会儿才响。

我正在洗手。

“回来了?”

“嗯。”

瑟菲娜先走进来。

特蕾莎在后面。

“怎么样?”

我甩掉手上的水。

“圣教那边怎么说?”

“手续办好了。”

特蕾莎把东西放下。

“这段时间先在圣城待着。具体做什么,还要再等几天安排。”

“住呢?”

“可以住在外面。”

“那就行。”

我随口说完,转身去拿毛巾。

后面没有声音。

我回头。

特蕾莎还站在那里。

“怎么?”

“教会也有住处。”

“离这里多远?”

她说了个时间。

“那不是更麻烦。”

我把手擦干。

“箱子都搬进来了,别折腾了。”

特蕾莎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已经很自然地把昨天放在门边的那双鞋往里面挪了一点。

“住这里。”

就三个字。

特蕾莎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点头。

“那要麻烦一阵。”

“你别说得像三天后就走。”

我说。

“住多久再看。”

下午,那个箱子才真正打开。

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书果然占了接近一半。

我蹲在旁边看她往架子里塞。

塞到第三本就卡住了。

圣教的书有几本特别高。

原来的隔板不够。

“等一下。”

我把旁边自己的几本搬走。

又拆掉一层。

瑟菲娜也过来帮忙。

最后硬腾出一整格。

特蕾莎的书放进去,封皮和旁边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整齐。

颜色统一。

书脊上的文字也漂亮。

旁边是我从旧书摊淘回来的各种破烂。

其中一本甚至还掉过页。

放在一起有点奇怪。

没人觉得要改。

特蕾莎把最后一本推进去。

柜子下面还有一点空。

她把自己带来的小盒子和几样常用东西放进去。

当天晚上,桌边多了一只杯子。

不是新买的。

就是柜子里原来那几只没人固定用的杯子之一。

浅色。

杯沿有一点小缺口。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那里。

第三天也是。

再后来,我已经知道倒茶的时候该往哪里放。

特蕾莎每天早上出去的时间不一样。

刚开始几天,她回来都不算晚。

后来有一次拖到我们已经吃完。

瑟菲娜把留出来的那份放在恒温底座上。

她回来时,推门第一句就是:

“你们吃了吗?”

“早吃了。”

我说。

“你的在那。”

特蕾莎看见桌上的东西。

先去洗手。

回来以后才坐下。

“今天有病人?”

瑟菲娜问。

“有。”

“严重吗?”

“还好。”

她一边吃,一边说了两句。

没讲太细。

我在另一边翻自己的东西。

有时候听见熟悉的术式名字,会抬一下头。

有时候完全听不懂,也就不管。

类似的晚上后来还有几次。

特蕾莎也很快学会了。

哪天我或者瑟菲娜回来晚,桌上会有一份盖着。

没人专门说。

看见就吃。

日子往前走的时候,很多东西不是一起出现的。

瑟菲娜某天带特蕾莎去书店。

回来时两个人一人抱一摞。

我站门口看了半天。

“你们是去买书还是搬书?”

“有几本圣城才有。”

特蕾莎把书放下。

“还有几本是瑟菲娜推荐的。”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两页。

“这本我也有。”

瑟菲娜指了下里面的架子。

“那边。”

我回头。

还真有。

“那为什么又买?”

特蕾莎说:

“她说你以前也买过重复的。”

我把书放回去。

“不要学坏。”

又过几天,她们去了浮岛附近。

这次我也出门。

只是半路分开。

我去找一个工匠拿东西。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高处的栏杆边。

瑟菲娜正在说什么。

特蕾莎顺着她的手看向远处。

风很大。

白色和黑色的头发一起被吹起来。

我没马上过去。

先低头检查了一下刚拿到的小零件。

边缘有一点毛刺。

得回去磨。

再抬头时,瑟菲娜已经看见我。

她朝这边招了下手。

我走过去。

“好了?”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我把小盒子晃一下。

特蕾莎问:

“是什么?”

“吉他的。”

“还没做好?”

“快了。”

“你说快了已经说过很多次。”

“做东西本来就这样。”

我看她。

“你才回来几天,怎么已经学会瑟菲娜那套了?”

瑟菲娜在旁边完全没有否认。

后来衣服也是这么慢慢冒出来的。

特蕾莎住下来以后,在家里有时候会换掉外面的披衣,但里面大部分还是圣教常服。

一天两天没什么。

看久了以后,我终于忍不住。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看书。

我正好在画一件别的东西。

抬头看她。

低头。

过一会儿又抬头。

第三次的时候,她把书放低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了三次。”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会数。”

她没说话。

还在等。

我最后把笔放下。

“给你做套衣服。”

特蕾莎低头看自己。

“我有。”

“这是圣教的。”

“也是衣服。”

“我说平时穿的。”

“这个也可以平时穿。”

我看她两秒。

“你睡觉也穿?”

“当然不。”

“那就证明有别的。”

这个逻辑非常完整。

瑟菲娜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见以后,看向特蕾莎。

“可以做。”

我立即抬手。

“专业人士赞同。”

瑟菲娜看我。

“你也会。”

“我负责设计。”

“你也缝。”

“那叫参与制作。”

特蕾莎重新低头看书。

嘴角明显有一点笑。

她最后还是没说不要。

第二天,瑟菲娜就把软尺拿出来了。

这件衣服当然没有当天完成。

光布料就选了好几次。

特蕾莎喜欢的颜色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最开始我以为她会选白。

结果最后挑了一块很深的蓝灰色。

“你喜欢这个?”

我问。

“嗯。”

“行。”

我没劝。

她穿。

她喜欢就行。

量尺寸时一开始也很正常。

肩宽。

手臂。

腰。

身高。

我坐在旁边记。

瑟菲娜负责量。

直到她把软尺绕到前面。

我笔尖停了一下。

低头。

继续写。

特蕾莎发现了。

“你不看?”

“数据告诉我就行。”

“不是你画?”

“画衣服又不需要盯着人看。”

瑟菲娜报了一个数字。

我写。

然后又一个。

写到后面,我感觉特蕾莎一直在看我。

抬头。

她金色的眼睛正好对上来。

“怎么?”

“以前在河边的时候,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才多大。”

“你当时说没有区别。”

“我当时还让你再看一眼。”

我想起来都觉得欠。

“小时候脸皮厚不是很正常。”

特蕾莎耳朵已经开始红。

我一眼看见。

“你看。”

“什么?”

“这个还没变。”

“没有。”

“明明就有。”

瑟菲娜低着头收软尺。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转向她。

“你也笑?”

“没有。”

行。

现在是二比一。

这套衣服从纸样到真正做完,前后拖了好些天。

中间特蕾莎照常去圣教。

瑟菲娜照常做自己的魔法练习。

我也没有一天到晚围着衣服转。

有时候裁一块。

有时候改一处。

某个晚上发现袖口不对,又拆回去。

等真正做完,天气都比最开始凉了一点。

特蕾莎换好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磨琴桥。

抬头。

手里的东西停了。

蓝灰色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她。

领口和袖边没有做很多装饰。

只有一圈很细的浅色线。

腰部没有收得太紧。

下摆也留够了活动的位置。

“怎么样?”

她问。

我看了一会儿。

“挺好看。”

她低头看自己。

我又补了一句。

“特别好看。”

特蕾莎没马上接。

脸慢慢红了。

我靠回椅背。

“你看。”

“什么?”

“又红。”

“没有。”

“今天也不热。”

“……”

瑟菲娜从后面走出来,帮她把背后一点没顺好的布料理平。

两个人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阵。

我低头继续磨琴桥。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市场那个旧梗,是再往后一点才重新出现的。

那天我突然想去摆一次摊。

没什么特别理由。

就是翻柜子时看见以前用过的东西都还在。

锅也没坏。

架子也能用。

材料正好还有一些。

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特蕾莎:

“明天上午有事吗?”

“没有。”

“来帮忙。”

“做什么?”

“摆摊。”

她看我。

我也看她。

然后很自然地想起以前。

“顺便当招牌。”

瑟菲娜正在喝水。

动作停了一下。

特蕾莎倒没直接拒绝。

只是问:

“几点?”

这次轮到我愣。

“你答应?”

“嗯。”

“当年为什么不答应?”

“柏村所有人都认识我。”

她说。

“这里没人认识。”

我想了一下。

非常合理。

第二天她真来了。

穿的还是我们做的那套衣服。

黑发束得比平时松。

金色眼睛露得很清楚。

我站在摊位后面看了两秒。

“不错。”

“什么?”

“招牌。”

她没理我。

生意没有夸张到突然翻倍。

圣城也不是从来没见过漂亮女人。

但确实有人经过时会多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特蕾莎比我想象中更会干这个。

价格听一遍就记住。

找钱不出错。

有人问东西,她也能把我刚说过的话换个更容易听懂的方式讲出来。

有孩子靠锅太近,她会提前把人拦住。

我原本还想指挥。

半个小时以后,反而被她一句:

“那边快焦了。”

赶回锅前。

我低头一看。

真快焦了。

“到底谁是老板?”

瑟菲娜在旁边切东西。

“你。”

“那为什么我一直做饭?”

“因为你会。”

这句话完全没法反驳。

收摊以后,我数钱。

确实比印象里最近几次稍微多一点。

“看。”

我把钱袋晃了一下。

“招牌有效。”

特蕾莎正在擦桌子。

“比平均多多少?”

我手停住。

“什么平均?”

“之前几次。”

“……”

瑟菲娜也看过来。

我把钱袋收回去。

“摆个摊为什么要做统计。”

“那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

“直觉。”

两个人都没信。

回去的时候锅最后还是我抱。

走了一阵,我终于觉得不对。

“为什么锅又是我拿?”

瑟菲娜回头。

“你是老板。”

“……”

这句话原样还给我了。

吉他真正做好,是特蕾莎住下来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最后一批零件送来的那天,我难得把其他东西全扔到一边。

从下午一直弄到天黑。

琴体和琴颈本来就不是我自己做的。

专业工匠比我靠谱得多。

我负责把大概结构和需求讲清楚,再在对方指出我哪里想当然的时候老实改。

弦试了很多次。

琴桥换过。

品的位置也重新调过。

瑟菲娜帮我处理过一些特别细的部分。

折腾这么久,终于像那么回事。

我坐在工作间里调音。

一根。

再一根。

有些地方还是不完全对。

但已经够了。

我按下第一个和弦。

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成了?”

瑟菲娜抬头。

“差不多。”

“差不多?”

“这个世界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特蕾莎正好从外面回来。

推门的时候听见琴声。

脚步停住。

“就是这个?”

“嗯。”

我把琴往腿上一架。

“吉他。”

她走近。

视线从琴箱看到琴弦。

“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现在终于有实物。”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

“来。”

“什么?”

“给你们听点厉害的。”

瑟菲娜坐直了一点。

特蕾莎也在旁边坐下。

我没报歌名。

直接开始。

最前面不是以前教她们唱时的旋律。

有伴奏以后当然不能还像清唱一样从第一句硬进。

我把自己记得的前奏简单改了一点。

也不完全照原曲。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专业的。

能弹。

能听。

已经够炫。

最开始几小节,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

特蕾莎只是看着我的手。

瑟菲娜则听得更认真一点。

等主旋律真正从和弦里露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没停。

继续往下。

又过几拍。

特蕾莎也慢慢抬头。

“这个……”

“嗯?”

我故意装不知道。

手还在弹。

她听了一会儿。

“以前那一首。”

瑟菲娜已经认出来。

“你教过我们的。”

我笑了。

“听出来了?”

“嗯。”

“那说明没弹得太烂。”

“和以前不一样。”

特蕾莎说。

“废话。”

我继续按弦。

“以前我拿石头给你们敲拍子。”

第一卷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琴。

没有伴奏。

只有我记得的旋律。

两个人学的时候,我还得一句一句拆开。

现在真把琴架在腿上,反而不需要教。

旋律走到熟悉的地方,瑟菲娜先轻轻跟了一点。

不是一开始就唱。

只是很小声地接上。

特蕾莎晚了一拍。

随后也跟了进来。

她们还记得。

歌词的发音和当年一样,某些地方稍微有点生。

毕竟已经很久没唱。

但旋律没丢。

我边弹边听。

中间还故意换了一个节奏。

瑟菲娜被带乱一下。

抬眼看我。

我笑得更明显。

“你故意的。”

“这叫现场发挥。”

“和以前不一样。”

“所以才叫发挥。”

特蕾莎也笑。

唱完第一首,我没停多久。

又换了第二首。

这次比刚才更难一点。

她们同样听出来。

只是没再完整跟唱。

我自己弹完以后,手指已经开始疼。

久没碰是真的。

脑子记得。

身体不记得。

“怎么样?”

我把琴扶住。

特蕾莎问:

“你以前真的只会一点?”

“会弹几首。”

“刚才听起来不像一点。”

“因为我只弹会的。”

“不会的呢?”

“为什么要弹不会的。”

很合理。

瑟菲娜摸了一下琴弦。

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原来的就是这样?”

“差不多。”

“你以前听到的?”

“嗯。”

“动画里的?”

“其中一首是。”

这些东西她们早就知道。

柏村那几年里,我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讲过。

动画。

电影。

游戏。

电脑。

学校。

城市。

很多东西讲得多。

真要说清楚却不容易。

特蕾莎看着琴。

“以前你只教我们唱。”

“那时候又没有琴。”

“故事也是你讲的。”

“嗯。”

“真正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我看她一眼。

“肯定和你们脑子里想的不一样。”

瑟菲娜也看过来。

“差很多?”

“我怎么知道你们想成什么样。”

我把琴放到旁边。

手指有点酸。

“你们听我讲这么多年,估计有些东西已经自己补得不像样了。”

特蕾莎想了一下。

“比如?”

“比如高楼。”

“你不是画过?”

“那叫示意图。”

我靠在椅背上。

“还有城市、电脑、动画。光靠我说,最多知道大概。”

瑟菲娜说:

“莫恩看过。”

“对。”

我顺口接上。

“他就省事。”

说到这里,我自己笑了一下。

“要是你们也能像他一样直接看我记忆就好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我没太在意。

把手指按在桌边活动。

“想看什么自己找。”

“学校也行。”

“街上也行。”

“动画也行。”

“省得我每次解释半天。”

瑟菲娜问:

“可以吗?”

“谁知道。”

我看她。

“莫恩都能做到,至少说明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很强。”

“所以我也没说你们明天就能。”

我把琴拎起来。

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放好。

“随口一说。”

当天晚上,我又弹了几次。

再后面就没什么可弹的。

会的本来就不多。

手还疼。

第二天只碰了两次。

第三天一次。

第五天以后,那把我折腾了很久才弄出来的琴就安静地靠在墙边。

瑟菲娜某天路过,问:

“你不弹了?”

“没什么想弹的。”

“做了那么久。”

“不是做出来了吗?”

她看着我。

我也看她。

“目的达成了。现在它已经是收藏品了。”

她没继续问。

我已经开始折腾别的。

前几天从旧货店淘到两片质量还不错的透镜。

原本不知道是哪种仪器上拆下来的。

边缘有一点磨损。

中间倒挺干净。

我想试着重新组合一下。

如果能把焦距调顺,至少能看更细一点的东西。

不一定非得做成显微镜。

先让东西变大再说。

吉他就这么吃灰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

隔壁房间的灯倒是亮了很久。

瑟菲娜和特蕾莎已经睡在一起有些日子。

最开始几晚总有很多话。

柏村的。

圣城的。

分别以后各自遇到的人。

再后来也不是每晚都聊。

有时候两个人各自看一会儿书,困了就睡。

那晚窗户没有完全关。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瑟菲娜已经躺下。

特蕾莎还靠在床头,把手里那本书合上。

灯灭以后,房间安静了一阵。

“特蕾莎。”

“嗯?”

“今天他说的那个。”

特蕾莎没有马上问。

过了两秒。

“记忆?”

“嗯。”

黑暗里又静了一会儿。

“你想看吗?”

这次是特蕾莎先问。

瑟菲娜侧过身。

“想。”

“什么?”

“很多。”

她停了一下。

“他以前住的地方。”

“还有?”

“学校。”

“动画?”

“也想。”

特蕾莎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想。”

瑟菲娜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莫恩可以。”

“莫恩和我们不一样。”

“嗯。”

“而且他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做。”

“嗯。”

两个人沉默。

窗外有车轮从远处经过。

声音慢慢压过石路。

又远去。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才说:

“可以先找找。”

“找什么?”

“有没有差不多的魔法。”

特蕾莎像是认真想了一阵。

“圣教里有一些安抚术。”

“治疗用的?”

“有些是。”

“还有给动物用的。”

“动物?”

“受惊的马,或者不听指令的牲畜。”

“可以控制它们?”

“不算完全控制。”

特蕾莎说。

“有些只能让它安静下来。有些能让它更容易接受指令。”

瑟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明天可以看看。”

“告诉昒旸吗?”

这次轮到瑟菲娜安静。

“不先说。”

“为什么?”

“还不知道能不能做。”

特蕾莎似乎觉得有道理。

“也是。”

“如果完全不行,他会笑。”

“他应该不会。”

“会。”

“那就先不告诉他。”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翻了个身。

“瑟菲娜。”

“嗯?”

“他以前真的经常抱着你睡?”

“嗯。”

“……”

“怎么了?”

“没什么。”

特蕾莎伸出手,把瑟菲娜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瑟菲娜没有防备,身体顺着力道靠过去,额头先碰到她下巴附近,随后整张脸都被按进了怀里。

“唔。”

特蕾莎现在已经不是柏村时那个还带着些少女纤细感的修女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胸前柔软而饱满的弧度很明显。瑟菲娜的脸正好贴在那里,被压得稍微偏了一点,鼻尖还能闻到她洗过头发后留下的淡淡香气。

特蕾莎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位置会这么正。

抱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舒服吗?”

“没有。”

瑟菲娜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特蕾莎低头,只能看见一片散开的浅白色头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松手,只把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掌心沿着瑟菲娜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那他以前也是这样?”

瑟菲娜在她怀里想了一会儿。

“不是。”

“不是?”

“我抱他。”

特蕾莎安静了几息。

“……原来是这样。”

瑟菲娜稍微抬起脸。

两个人靠得很近。

她看了看特蕾莎,又重新把脸埋回去。

“这里比较软。”

特蕾莎的动作顿住。

耳根在黑暗里慢慢热起来。

“瑟菲娜。”

“嗯?”

“不要说这个。”

“为什么?”

“……睡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连带着把瑟菲娜也一起裹进去。

瑟菲娜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很自然地伸手环住特蕾莎的腰。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最后也只是把怀里的人重新抱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觉得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有点奇怪。

瑟菲娜比平时安静。

特蕾莎倒还是原样。

我看了两眼。

没看出什么。

也就没管。

几天以后,桌上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有的书。

第一本还很正常。

我路过时看见封面,大概是什么牲畜安抚。

第二本名字更长。

里面有几页画着复杂术式。

我顺手翻了两下。

没看懂。

放回去。

再过两天,又多了两本。

其中一本干脆是讲低阶魔兽使役的。

我终于问:

“你们准备养什么?”

瑟菲娜正在抄东西。

“没有。”

“那为什么看这个?”

“有一点东西想试。”

“什么?”

她抬头看我。

“还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两秒。

“行。”

不知道就不知道。

我回去继续弄自己的透镜。

特蕾莎从圣教回来时,有时候也会带书。

她带的方向和瑟菲娜又不太一样。

精神安定。

睡眠。

治疗过程中如何减少恐惧。

还有一本我看标题就觉得很怪。

大概是关于动物受到术式影响时的应激反应。

“你最近改行当兽医?”

我问。

特蕾莎正在脱披衣。

“没有。”

“那你们两个到底在弄什么?”

她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也看她。

没人马上说。

我等了一会儿。

“秘密?”

特蕾莎笑了一点。

“还没做好。”

“那算了。”

我本来也没那么想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折腾的东西。

我最近的注意力全在那两片透镜上。

第一种组合不行。

边缘糊得厉害。

第二种更差。

看东西大是大了。

颜色都分开一点。

我不得不重新想间距。

桌上的纸越堆越多。

另一边,瑟菲娜和特蕾莎的书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晚上我从工作间出来,会看见两个人还坐在桌边。

瑟菲娜在画。

特蕾莎在看一本厚得夸张的旧书。

我路过。

“还不睡?”

“等一下。”

“别太晚。”

“嗯。”

第二天起来,她们照样各忙各的。

特蕾莎去圣教。

瑟菲娜有时出门。

有时留在家里。

谁都没因为这几本书突然不吃饭。

有一次特蕾莎回来得特别晚。

瑟菲娜本来在看那本使役术。

听见门响,立刻合上。

我正好端着东西经过。

“你干嘛?”

“什么?”

“跟做贼一样。”

“没有。”

我看她两秒。

又看了一眼合上的书。

“你们不会真准备养虫吧。”

“不是。”

“那就行。”

我继续走。

“别跑厨房就好。”

后来我真在工作间桌上看见一只小虫。

放在透明的小盒子里。

还活着。

正沿着边缘来回爬。

我站在那里。

沉默。

瑟菲娜从后面进来。

我指盒子。

“解释一下。”

“借的。”

“虫还能借?”

“是教会养的。”

特蕾莎也跟着进来。

“本来就用来练习一些简单术式。”

“那你们拿回家干嘛?”

两个人又对视。

我看懂了。

还是不准备说。

“行。”

我退后一步。

“别放出来。”

“不会。”

“尤其别进我房间。”

瑟菲娜点头。

我把自己那堆透镜和支架抱走。

工作间最近已经越来越没有我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那只虫不见了。

换成一只很小的笼子。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借来的东西已经还了,还是她们又换了别的。

我没问。

我那时候终于把透镜距离调出一点像样的效果。

虽然边缘还是有问题。

但至少中央已经能把纸纤维放大得很清楚。

我趴在桌边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吉他就在旁边。

琴箱边缘已经有一层很薄的灰。

我伸手擦了一下。

留下一个指印。

想了想。

没弹。

把它往里面挪了一点,给支架腾位置。

晚上三个人都在家。

特蕾莎回来得早。

瑟菲娜做饭。

我负责把桌面从各种纸和书里抢回来一点。

搬到第三摞的时候,我拿起一本。

《牧兽使役术式旧解》。

下面压着另一册。

再下面是一叠瑟菲娜的纸。

我本来想一起搬。

纸边滑开一点。

最上面画着一个我没见过的术式结构。

旁边有很多细小修改。

我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

瑟菲娜从厨房探头。

“别弄乱。”

“我没弄。”

我把纸重新推齐。

“你们研究这么久,还没弄完?”

“没有。”

“进度很差?”

她想了一下。

“有一点。”

“哦。”

我把那叠纸搬到旁边。

特蕾莎正好进来。

手里端着三只杯子。

她自己的那只浅色杯子已经用得很顺手。

放下的时候,位置和前几天一样。

“你们今天还要弄?”

我问。

“吃完以后看一点。”

“行。”

我把最后一本书挪开。

桌面总算够三个人放碗。

晚饭以后,她们果然又把那些东西摊开。

我也没走。

不是陪她们。

我的透镜还差一点。

支架刚固定好。

我把一张写满字的废纸竖在另一端,前后调距离。

另一边传来翻书声。

瑟菲娜偶尔写几笔。

特蕾莎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过一会儿又是:

“这里和前面的不一样。”

“嗯。”

“但是结果差不多。”

纸被翻过去。

我低头继续调透镜。

“你们最近到底在弄什么?”

这次我没回头。

后面安静了一下。

瑟菲娜说:

“还没弄明白。”

“那弄明白再告诉我。”

“嗯。”

我把透镜往前推了一点。

纸上的字一下散开。

再往回。

慢慢重新聚拢。

窗外的灯光穿过玻璃,在另一张白纸上投出一个很小的倒影。

最开始很糊。

我拧了一下支架。

再挪一点。

窗框终于一点点清楚起来。

后面还有很轻的笔尖摩擦声。

不知道是谁又翻了一页书。

我没回头。

继续盯着那块越来越清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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