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再高一点。”
瑟菲娜按着帽檐看了我一眼。
城外的风比我想象中大,尤其是站在这片废弃采石场边上的时候,下面空出来的一大片坡地几乎没有东西挡着,风一路从低处卷上来,吹得附近那些半人高的野草不停往同一个方向伏。她头上那顶帽子本来就大,刚才已经被掀起来两次,现在不得不用一只手压着。
“已经可以用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抬?”
“姿势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朝前伸出去的手。
大概没发现哪里不对。
我只好走过去。
“你这样太直了。”
我把她的手腕稍微往外推了一点,又让手臂抬高一些。
“差不多这样。”
瑟菲娜没有反抗,只是等我弄完以后问:“有什么区别?”
“没有。”
她抬眼。
“没有?”
“对魔法没有。”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立刻回头。
特蕾莎正蹲在不远处,把我们带来的东西从包里一样样拿出来。看见我转过去,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嘴角却还留着一点。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最近这个‘没有’越来越不可信了。”
特蕾莎终于抬起头。
“只是觉得你很认真。”
“这个当然得认真。”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瑟菲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所以这样真的不会让魔法有什么变化?”
“不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好看。”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
我懒得再解释。
有些事本来就不是为了有用。
比如今天瑟菲娜身上这一套衣服。
前阵子开始做那些旧世界的衣服以后,我的要求很快就从“做点以前穿过的东西”变成了“反正都做了,再多做几件也无所谓”。最开始还是短袖、长裤和外套,后来是剑道服,再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给瑟菲娜弄一套魔女。
大概还是因为白头发太适合。
当然,她本人一开始并不知道“魔女”具体是什么。
我给她看记忆里的东西,看了一堆以后,她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那么多衣服都要有一顶那么大的帽子。
我说这叫传统。
她问谁规定的。
我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做了。
衣服没有完全照着那些幻想作品来。真做得层层叠叠,穿出去一次能把自己绊倒三次。瑟菲娜也不会接受为了好看让手臂都抬不起来,所以真正做出来以后,裙摆收得比我最开始画的利落很多,披肩也不长,只有那顶尖帽子在我的坚持下基本保留了原样。
现在看来,我坚持得没错。
这里离圣城已经有一段距离。
站在采石场高一点的地方回头,还能远远看见城墙上方的一小片轮廓,再往这边走以后,路慢慢变窄,最后只剩一条不知道被猎人还是采石人踩出来的土路。
周围没人。
远处是低矮的树林。
前面则是一大片裸露的浅灰色岩面。
瑟菲娜一身深色衣服站在这里,白发从帽檐两边落下来,风一吹,披肩和裙角一起往后带。
确实像。
“好了。”
我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可以。”
“刚才也可以。”
“现在比较帅。”
她大概已经听我说过太多类似的话,没再追问。
原本空着的身侧很快出现了一点白色。
最开始只是很淡。
接着慢慢凝成几枚只有手指长的冰晶,安静地悬在她身体两边。
我看了一会儿。
“三个有点少。”
“够用了。”
“我知道够用。”
“那为什么还要多?”
“还是因为好看。”
瑟菲娜看着我。
我也看她。
过了片刻,她身边又多出三个。
六枚冰晶散开以后,确实比刚才顺眼很多。
我满意地点了下头。
“就这样。”
她终于把目光转向下面。
我们没有专门准备什么靶子。
这个地方本来就到处都是碎石和以前采石留下的废木,真正完整的大块岩石也有不少。来之前瑟菲娜就说过,有些魔法师偶尔会来附近练习,只要别往林子和道路的方向乱放,基本没什么问题。
第一枚冰晶飞出去的时候,我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离开的。
只是眼前那一点白色忽然少了。
远处横放着的一截木头几乎在同时多出一个洞。
第二枚跟着过去。
这次没有完全走直线。
冰晶在半空里很明显地偏了一点,从前面的石块旁边绕开,最后斜着打进后面另一截木头。
我一下来了兴趣。
“等等。”
剩下的几枚停在她身边。
瑟菲娜转头。
“这个会自己拐?”
“不是自己。”
“你在控制?”
“嗯。”
我往前走了一点,从高处看向下面被打穿的那块木头。
“那如果你不一直控制呢?”
她想了一下。
“也可以。”
“能自己追?”
“要先知道追什么。”
“比如我先让它认一个人。”
“可以。”
“然后那个人跑,它就跟着?”
“如果还在能感觉到的位置。”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甚至像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可我以前玩游戏的时候,追踪攻击这种东西一般都已经属于明显比直线弹道方便一档的技能。
现在瑟菲娜告诉我,可以。
“试一下。”
她没有马上动手。
先从下面选了一块比较轻的木板,用魔法托起来。木板从地面慢慢升高,停到和人差不多的位置以后才开始横着移动。
“这个是目标?”
“嗯。”
“你一边让它跑,一边打它?”
“嗯。”
“那算不算作弊?”
瑟菲娜没理解。
我也只是随口说。
其中一枚冰晶已经离开她身边。
这次速度慢一点。
至少我终于看清它先朝木板原来的位置飞,等木板向旁边移开以后,冰晶的轨迹才跟着偏转,绕出一个并不算特别大的弧。
最后还是撞上了。
木板在半空里翻了一圈。
落地。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阵。
“再来一次。”
瑟菲娜又托起另一块。
“快一点。”
木板速度变快。
“再快。”
她继续加快。
“差不多。”
这次冰晶没中。
从木板后面擦过去,最后撞进石头。
我反而更满意了。
“这个正常。”
瑟菲娜问:“没打中为什么正常?”
“什么都能追上才不正常。”
她没有说话。
大概觉得我这套判断方式很奇怪。
“再来。”
之后一连试了几次。
冰晶飞得太快的时候,调整方向反而更困难,速度放慢一些以后更容易追,但又明显给目标留下了更多时间。
瑟菲娜很快不再需要我说。
她自己开始改。
有时候冰晶先停在很高的位置,等木板移动以后再落下来。有时候从侧面绕过去。还有一次她把原本一起悬在身边的六枚冰晶分开,分别停到了不同方向。
我仰着头看。
“这个好。”
“什么?”
“你一起打。”
她照做了。
木板刚开始移动,几个方向同时有白影落下。
其中两枚没有碰到。
剩下的还是把木头打得从半空翻下来。
我回头看瑟菲娜。
她还保持着刚才抬手的动作。
帽子也还在。
风刚好从后面吹上来。
画面非常完整。
“别动。”
瑟菲娜原本已经准备放下手。
又停住。
“为什么?”
“让我看一下。”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
“刚才在看魔法。”
“现在呢?”
“看你。”
她安静下来。
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多看了几秒。
确实很好看。
然后她开口:
“看完了吗?”
“嗯。”
“那我要摘帽子。”
“不行。”
她已经把手放到帽檐上。
“挡。”
“你打得这么准,哪里挡了?”
“还是挡。”
“再戴一会儿。”
“不要。”
“瑟菲娜。”
她看我。
我想了想。
“下午再摘。”
“为什么不是现在?”
“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穿来的。”
“我以为是试魔法。”
“两个都是。”
她明显不太接受。
但最后还是把手放下。
特蕾莎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我忽然转过去。
“你别笑,一会儿到你。”
她愣了一下。
“我也要戴帽子?”
“不是。”
“那是什么?”
“等会再说。”
这次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
特蕾莎的魔法看起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其实很早就会攻击魔法。
以前还在村里的时候,我就亲眼见过。
那时候刚种出来的玉米和萝卜被一头野猪拱掉不少,我很生气,于是跑去问她会不会杀野猪。
结果她真会。
我们还在田边的树上搭了一个不怎么可靠的平台,蹲在那里等了一晚上。
现在再想,那次猎野猪真正让我印象深的反而不是魔法。
是树在晃。
野猪中了一下以后没有立刻倒,反而冲过来撞树,撞得我抱着树枝不敢松手。
至于她当时放出去的那道光,其实很简单。
没有爆炸。
也没有一大片光。
就是一条极细的白线。
一闪。
然后没了。
几年过去以后,她现在重新站到我面前抬起手,感觉却还是差不多。
“还是以前那个?”
特蕾莎点头。
“先试这个。”
一点白光在她掌前聚起来。
最开始并不亮。
甚至因为现在是白天,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光慢慢缩小以后,亮度才明显起来。
最后压成一个很小的点。
我往旁边站了一点。
“你准备打哪?”
“那边。”
她指的是远处一块比人高一些的石头。
“行。”
我又退开半步。
“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安全。”
“不会打到你。”
“我知道。”
“那你还退?”
“心里舒服。”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
下一瞬,白线就从她手前消失了。
真的只是一瞬间。
远处的石头没有像瑟菲娜刚才那样崩掉。
甚至没发出什么明显的声音。
我等了一下。
“结束了?”
“嗯。”
“这就没了?”
“嗯。”
“我过去看看。”
我沿着坡走下去。
靠近以后才发现石头表面多了一个很小的孔。
边缘甚至不算特别破。
我蹲下来往里看。
看不见底。
“这么深?”
特蕾莎也走过来。
“现在可以更集中。”
“比以前强很多?”
“比那时候强。”
“具体多少?”
“没有量过。”
“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量?”
她看着我。
“你以前量过那头野猪吗?”
“……”
没有。
这种时候总能被翻回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孔的边缘。
“这个是圣教教的?”
“最开始是。”
“最开始?”
“后来我自己改过。”
她在旁边简单说了一点。
圣教本来就有不少会表现成光的魔法。
这和我以前想的“光属性”不太一样。
不是所有发光的东西都属于同一种术式。
有些用于照明。
有些拿来保护。
还有驱散、净化以及专门针对魔兽和其他目标的攻击。
特蕾莎原本学到的那道光,就是其中一种攻击术式,只不过后来随着她自己对结构越来越熟悉,又不断改过。
“所以你擅长这个?”
“算是。”
“比火、水那些更擅长?”
“我本来就没怎么学那些。”
确实。
她和瑟菲娜不一样。
瑟菲娜从小几乎什么都碰。
水、火、冰、风,还有后来那些我已经不太能分清是什么的东西,她看一眼都能很快学进去。
特蕾莎的路明显窄很多。
但这个窄不是不会。
更像她一直沿着圣教那套东西往下走。
走得久了。
自然也越走越深。
我站起来。
“那你前几天弄的那个呢?”
“哪个?”
“外面一圈一圈的。”
她想了一下。
“那个还没完全弄好。”
“没事。”
我指了指附近到处都是的石头。
“今天就是来弄坏东西的。”
她看了看周围。
然后重新选了一个目标。
这次光没有立刻聚起来。
她抬起手以后,先在掌前展开了一层非常淡的圆形光纹。
不是地上的魔法阵。
更像一层悬在空气里的薄光。
接着前面又出现第二层。
两层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中心却正好重合。
我一下就来了精神。
“就是这个。”
特蕾莎看我。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像。”
“像什么?”
“我以前看的那些。”
她大概理解了一点。
毕竟这东西本来就是我们最近看过那些记忆以后,才慢慢开始折腾的。
以前我脑子里的各种动画、游戏和电影,对她们来说都是第一次见。
最开始她们看的还是城市、学校、电脑和那些真正属于旧世界的东西。
后来翻得越来越多,连我自己都快忘掉的娱乐内容也开始出现。
里面的魔法当然是假的。
可假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没有想法。
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让一个技能看起来更漂亮、更有力量感,硬生生设计出了各种根本不存在的释放方式。
一层魔法阵不够。
就两层。
两层不够就套在一起转。
攻击之前还要先亮。
打出去最好再留一条痕。
爆炸越大越好。
我以前看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现在真拿给两个会魔法的人看,情况反而有点奇怪。
因为她们真的会去想。
这种表现到底能不能实现。
如果能,实现以后有什么作用。
第三层光纹在特蕾莎手前展开。
比前两层小。
也更亮一点。
最里面那一点白光终于开始聚集。
我盯着看。
“这三层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让它更稳定。”
“每一层都有?”
“第一层主要调整形态,后面两层让它不要散开。”
“所以其实真的有用。”
“当然。”
“我还以为你只是照着做得好看一点。”
她似乎对这句话有点不满意。
“我没有只是为了好看。”
白光已经聚到极限。
下一刻穿过三层光纹。
远处石头上的痕迹几乎和声音同时出现。
这次留下的孔更细。
我走过去看了看。
比刚才更深。
“很强。”
“不是更强。”
特蕾莎也跟过来。
“只是更集中。”
“对被打的东西来说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如果需要破坏更大的东西,刚才那个反而不一定合适。”
“哦。”
这就比较像我能理解的东西了。
一个打大洞。
一个打深洞。
至少现在可以这么看。
我正准备回去,视线却被还没有完全消失的那几层光纹吸引了一下。
“等一下。”
特蕾莎停住。
“怎么了?”
我凑近一点。
“这个边上原来有吗?”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看过去。
最外面那一层并不是完全简单的圆。
边缘多了些很浅的纹样。
重复着绕了一圈。
如果不是光正在慢慢淡下去,我可能还不会注意。
看起来有点眼熟。
“你加的?”
“嗯。”
“干什么的?”
“不会影响术式。”
“我不是问这个。”
她没说话。
我又看了看。
越看越像她最近在衣服上弄的那些东西。
“这个怎么有点像花?”
特蕾莎的视线稍微移开。
我已经懂了。
“你故意的?”
“只是改了一点。”
“有用吗?”
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太大用。”
“所以就是觉得好看。”
“……”
我忍不住笑。
“你现在连魔法都开始往上绣花了。”
“不是绣。”
“差不多。”
“完全不一样。”
“都是做完以后觉得空,又加一点。”
她不说话。
转身往上走。
我在后面跟着。
“下次可以再复杂点。”
这次她回头。
“你刚才不是说没用?”
“没用和不好看又不冲突。”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有没有用?”
“我想知道。”
“知道以后呢?”
“知道以后就可以放心说它只是为了好看。”
特蕾莎又不理我了。
不过走出去几步以后,我还是看见她笑了一下。
---
后来一上午,我们做的事情越来越不像刚出门时想的那么有条理。
原本只是想看看攻击魔法。
真正到了地方以后,想法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尤其是我。
看见瑟菲娜让冰晶拐弯,就想到以前那些追踪技能;看见特蕾莎把光压成一条线,又想起来一堆蓄力、分裂和同时齐射的东西。
“能不能一次放很多道?”
特蕾莎问:“多少?”
“十几道。”
“可以。”
“那几十道?”
她看我。
“你想打什么?”
“先问问。”
“可以,但是没有必要。”
“那能不能全从天上下来?”
“为什么一定要从天上?”
“好看。”
“……”
我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最近出现得有点多。
瑟菲娜却已经在旁边试了。
几枚冰晶被她送到很高的位置。
我仰头看了一阵。
太阳就在那个方向。
有点刺眼。
“再偏一点。”
她让冰晶移开。
“对。”
“然后呢?”
“往下打。”
“打什么?”
我看看周围。
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多完整的木块。
最后随手指了一块石头。
“它。”
冰晶从高处落下。
砸到石头上的时候碎出一大片冰屑。
效果没我想象中大。
但画面不错。
“这个可以。”
瑟菲娜看了一眼结果。
“直接从前面打更快。”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从上面?”
“有时候前面有东西挡着。”
她顿了顿。
这次好像真的把理由听进去了。
之后再放的时候,冰晶没有直接往下。
而是先往更高的位置绕,越过前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以后才落到后面。
“这样呢?”
我看了看。
“这样就真的有用了。”
瑟菲娜点头。
很快开始自己试。
我反而没什么可说。
她一旦理解想做什么,后面往往就不需要我。
最开始还是三四枚冰晶。
后来数量越来越多。
也不一定都是冰。
有时候只是一些被㞸托起来的小石块。
还有几次我甚至没看清她到底用的是什么。
只知道目标从这个地方移到那个地方,她身边那几样东西也跟着重新改变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为什么一定要停在身边?”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记忆里那些。”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刚才让冰晶悬着的位置。
“很多都在这里。”
“因为……”
我还真没想过。
大概因为构图好看。
或者观众能看清。
也可能纯粹是大家习惯这么画。
“没规定一定要在身边。”
“那就可以放远。”
“当然。”
瑟菲娜马上试了。
几枚冰晶悄无声息地散出去。
最远的一个甚至跑到我差点看不见的位置。
然后她站在原地没动。
其中一枚突然从侧面飞向目标。
我一下明白。
“埋伏?”
“什么?”
“没事。”
这个发展开始有点超出我原本那种单纯追求好看的方向。
但好像更有意思。
“那你能不能让别人看不见它们?”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可以让光少一点。”
“声音呢?”
“也可以小一点。”
“那就更好。”
她开始继续试。
我在旁边看了一阵。
忽然发现刚才还非常像动画里魔女放魔法的场面,没多久已经变成一些我完全不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的攻击从各个方向往石头上打。
一点都不好看。
但如果真打起来,大概比站在原地摆姿势实用多了。
“你别全改没了。”
我说。
瑟菲娜回头。
“什么?”
“还是留点能看见的。”
“为什么?”
“……”
又回到原点。
“算了。”
她还是按自己的来吧。
---
特蕾莎倒没有像她这样越跑越远。
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改自己那些光。
最开始只有一束。
后来分成两束。
再后来尝试在掌前同时形成几个小的术式结构。
我本来以为同时放很多道光会更厉害。
真正看过以后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
分开的数量越多,每一道反而越难保持刚才那种极高的集中程度。
她试了几次。
最后自己先摇头。
“不太好。”
“哪里不好?”
“太散了。”
“同时打几个人不就行?”
“如果真的有很多目标,可以。”
“那不就有用。”
“但是需要重新调整。”
她蹲下来在纸上画了点东西。
我也跟着蹲下。
看了半天。
还是没怎么看懂。
“这里是什么?”
“分开的地方。”
“这里呢?”
“保持连接。”
“这个?”
“刚才那一层。”
“哦。”
我点头。
其实没有完全懂。
至少看起来很专业。
特蕾莎已经习惯我这种反应。
她画完以后又站起来。
这次身前没有出现一个完整的大光纹。
反而是几个更小的圆形结构错开排列。
一开始有点乱。
其中两个甚至重到一起。
她皱了一下眉,又重新来。
第二次整齐很多。
我看着那些小小的光圈一枚枚亮起来。
忽然想起以前什么东西。
“这个像浮游炮。”
特蕾莎转头。
“什么?”
“以前的东西。”
“武器?”
“差不多。”
我想了想。
“假的。”
“……”
她已经学会自动忽略这一部分。
几道光同时射出去。
远处几块不同位置的石头几乎一起留下痕迹。
我一下拍手。
“对,就是这个。”
特蕾莎却没有很满意。
她又试了一次。
然后一次。
我站在旁边慢慢看出区别。
看起来都差不多。
但她每次都会调整一点。
有时候距离更开。
有时候先后顺序不同。
其中有一次最右边那一道明显慢了。
她自己也马上发现。
“为什么这个慢?”
我问。
“刚才没稳定。”
“还能同时控制这么多?”
“现在只是固定位置。”
“那如果目标跑呢?”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很喜欢让东西跑。”
“真打起来谁站着给你打?”
这话没问题。
她想了一会儿。
于是我们又开始找能动的东西。
---
真正负责让目标跑的最后还是瑟菲娜。
没有办法。
她用魔法托东西最方便。
一截木头被她从地上抬起来以后,先很慢地横着飘。
特蕾莎站在另一边瞄准。
第一道光擦过去。
木头没事。
我站在旁边看。
“再来。”
第二道还是偏了一点。
特蕾莎没有马上放第三次。
而是盯着目标看了一阵。
“你别一直改变速度。”
她对瑟菲娜说。
距离有点远。
瑟菲娜没听见。
“你大点声。”
特蕾莎回头看我。
“你去告诉她。”
“为什么是我?”
“你离得近。”
我看了一眼。
确实。
于是走过去。
“她让你别一直变速度。”
瑟菲娜看向特蕾莎。
“她刚才没有说清楚。”
“你没听见。”
“听见一点。”
“那就是没听清。”
“嗯。”
“保持一个速度。”
瑟菲娜点头。
我再走回去。
走到一半突然觉得我们这样挺蠢。
明明三个人都在试魔法。
最后最累的是我。
第三次终于中了。
木头被白光从中间穿过去以后,还因为原来的力继续飞了一点,最后分成两截掉下来。
“行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次不错。”
特蕾莎却还在想刚才为什么前两次没中。
“目标移动以后,原来的判断就不够了。”
“提前量?”
她看我。
“什么?”
我用手比了一下。
“它往这里走,你不能打现在的位置,得打它等会儿到的位置。”
“我知道。”
“那你前面怎么没中?”
“知道和做得到是两件事。”
这句话很有道理。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下。
“那能不能让魔法自己改?”
“怎么改?”
“像瑟菲娜刚才那样。”
“我不太擅长一直控制出去以后的术式。”
“所以你更适合打得快?”
“也不是这么说。”
她想了一会儿。
“只是我以前学的很多东西,都是在放出去以前准备好。”
这就很明显了。
瑟菲娜的魔法像是放出去以后还能继续拿在手里改。
特蕾莎则更像把东西在手里做好,然后一次送出去。
我看看她。
又看看远处还在等我们的瑟菲娜。
“那你们两个一起不就行。”
“什么?”
“她告诉你目标在哪。”
特蕾莎没立刻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
“瑟菲娜不是很擅长感觉东西吗?她负责看,你负责打。”
“她怎么告诉我?”
“喊。”
特蕾莎看向远处。
“太远了。”
我也看过去。
“那就站近点。”
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面会绕回来。
只是觉得先试。
---
中午以前,我们已经换过两次位置。
最开始那一片能打的东西被弄得差不多,尤其是瑟菲娜那边。
有一块原本还挺完整的石头,现在看起来像被一群人拿锤子围着砸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以后我们是不是得赔?”
瑟菲娜说:“这里本来就是废石。”
“那没事。”
我立刻放心。
特蕾莎在后面收纸。
她今天其实没穿什么特别的。
只是很普通的一身长衣。
不过袖口那里能看见她自己最近加上去的纹。
我发现以后多看了几眼。
她马上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在看袖子。”
“看看你缝的那个。”
“昨天才加的。”
“难怪。”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一下。
回答这种问题还是直接一点比较省事。
再往前一点有块背风的地方。
我们最后在那里坐下来。
出来的时候没准备弄得多正式,只带了够吃的东西和水。特蕾莎把包打开以后,三个人各自拿了一份,我还顺手把自己的刀放到旁边。
瑟菲娜终于摘掉了帽子。
她这一上午大概已经忍到极限。
帽子刚拿下来,白色长发就被风吹开一点。
我看了一会儿。
“下午戴回去。”
“不戴。”
“为什么?”
“挡视线。”
“上午也没见你打偏多少。”
“还是挡。”
“那为了——”
“不戴。”
她说得很平静。
但已经没有讨论余地。
我叹气。
“行。”
至少上午看够了。
特蕾莎坐在另一边。
她吃了一点以后,又伸手去拿刚才画的那几张纸。
我看见了。
“先吃。”
“我只是看一下。”
“下午还有时间。”
“我怕忘了。”
“你又不是瑟菲娜。”
特蕾莎停了一下。
瑟菲娜也抬起头。
我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跟她一样,吃饭的时候还研究。”
瑟菲娜问:“我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研究?”
“经常。”
“没有。”
“你自己不记得?”
“记得。”
“那你还说没有?”
“没有经常。”
“……”
这种事和她争不清。
我放弃。
特蕾莎倒真的把纸放回去了。
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上午那几圈光纹。
“你以后还要继续加花吗?”
她动作停了一下。
“可能。”
“可以多试几种。”
“你不是说没有用?”
“有没有用和好不好看是两回事。”
她看我。
我继续说:“而且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以后远远看见这种样子,我就知道是你的。”
特蕾莎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是谁的?”
“好认。”
“战斗的时候?”
“平时也行。”
“平时为什么要用攻击魔法?”
“……”
被问住了。
我想了半天。
“反正好认。”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继续为难我。
瑟菲娜却突然说:“我的呢?”
“什么?”
“看见什么知道是我的?”
我一愣。
还真没想过。
她的魔法太杂。
小时候还可以说水、冰这些比较常见。
现在已经越来越难概括。
而且她只要觉得某个结构更好,第二天就可能改掉。
“你的……”
我想了一阵。
“看见什么特别离谱的,先猜是你。”
瑟菲娜看着我。
特蕾莎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觉得这个回答其实挺准确。
“真的。”
瑟菲娜低头继续吃。
不知道算不算接受。
---
吃完以后没有马上开始。
主要是风小了。
阳光照在背风的石头上,温度刚好。
坐久一点以后甚至有点不想动。
我把刀拿到手里。
这东西从打出来以后,一直没真正用过。
当然也没什么地方用。
我又不会剑术。
真正想要它的原因还是那套衣服。
今天难得穿出来。
总不能一直挂着。
我站起来的时候,特蕾莎问:“你去哪?”
“练剑。”
她看我腰间那把刀。
“你会吗?”
“不会。”
“那你怎么练?”
“就是因为不会才要练。”
我觉得逻辑很完整。
她好像不这么觉得。
但也没拦。
我走到旁边一片比较高的草前面,拔刀。
刀从鞘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挺好听。
这点至少满意。
我双手握住刀柄。
动作大概照着以前看过的样子。
真正标准不标准就不知道。
第一刀挥出去。
草只断了一部分。
剩下那几根晃了半天,还站着。
我盯着看。
不应该。
再来。
第二次好一点。
至少断得比较干净。
我往前走一步。
又找了一丛。
挥。
这次刀刃切到一半以后角度不太对。
效果比刚才还差。
身后传来一点声音。
我回头。
特蕾莎正低着头。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刚才肩膀动了。”
她抬起头。
“风吹的。”
“……”
现在连这个都学会了。
我懒得理她。
继续砍。
草不好砍。
主要是会动。
我后来换了树枝。
这次目标稳定很多。
第一下进去一点。
卡住。
我往外抽。
没出来。
再用力。
枝条终于断了。
刀也跟着一下出来。
我差点后退一步。
这次后面真的笑了。
而且不止特蕾莎。
我转头。
瑟菲娜也在看。
“你们两个很闲?”
瑟菲娜说:“你不是在练剑吗?”
“对。”
“继续。”
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问题就在太正常。
我重新握住刀。
“第一次都这样。”
没人反驳。
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后面又试了好一阵。
慢慢确实找到一点感觉。
至少知道砍树枝不能像拿棍子一样往上撞。
角度顺一点,刀自然就能过去。
我甚至砍断了几根手指粗的枝条。
正准备再找一个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头。
瑟菲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跑去试魔法。
一块挺大的石头少了一部分。
我低头看看自己脚边刚砍断的树枝。
再看手里的刀。
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各练各的吧。”
距离太远。
她没听见。
这样也好。
---
下午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谁打坏多少东西。
而是三个人开始互相掺进对方的东西。
瑟菲娜试过特蕾莎的光。
第一次就能做出来。
外观也像。
可是特蕾莎看了一会儿以后说结构完全不同。
我问区别在哪。
她们两个讲了半天。
我没听懂。
最后只听懂瑟菲娜那个更自由,特蕾莎那个更稳定。
至少可以这么理解。
反过来,特蕾莎想做瑟菲娜那种追踪的东西就困难很多。
她原本那些光术更习惯在释放以前确定好。
出去以后改变得越多,越容易散。
我听完以后突然觉得这很像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东西。
一个像手操。
一个像发射前算好。
当然也只是感觉。
我没准备真拿这种比喻去教她们。
后来我们干脆开始试配合。
瑟菲娜让目标移动。
特蕾莎打。
再换。
特蕾莎用光在远处留下很小的标记,瑟菲娜尝试直接攻击那个位置。
有一次标记太淡,瑟菲娜没看清。
特蕾莎重新加亮。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忽然觉得很像以前一些游戏里乱七八糟的联机技能。
“你们能不能一个锁,一个打?”
两个人同时看我。
“怎么锁?”特蕾莎问。
“就是让瑟菲娜先确定目标,然后你不用自己重新判断。”
“她怎么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
“指。”
“太慢。”
“喊。”
“现在已经在喊。”
也是。
当时我没有多想。
只是继续试。
距离短的时候没什么问题。
一旦稍微拉开,事情马上麻烦。
瑟菲娜站在坡下。
特蕾莎站另一边。
我在中间。
风一吹,声音散得很厉害。
我喊一句“左边”,瑟菲娜回头问哪边。
我说她的左边。
她说那是我的右边。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阵。
最后干脆用手指。
更远以后连手指都不好使。
有一次目标正在动,我突然看见后面的绳子松了。
如果继续打,木头可能直接掉下来。
我赶紧喊:“等一下!”
特蕾莎停了。
瑟菲娜没停。
她根本没听清我说的是谁。
好在只是木头。
最多多碎一块。
我跑过去重新绑。
回来以后已经有点累。
不是魔法累。
是跑来跑去累。
“你们两个离近一点。”
我说。
特蕾莎看了看距离。
“离近就不好试了。”
“那我离你们近。”
结果又变成我站中间。
左边跑一次。
右边跑一次。
几轮以后,我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是我提出要出来。
“停一下。”
这次两个人都听见了。
我坐到一块石头上。
“我要休息。”
瑟菲娜走过来。
“你没有用魔法。”
“我在跑。”
“可以不跑。”
“那你们又听不见。”
特蕾莎也回来了。
她额前有一点头发被风吹乱,抬手整理的时候还在看刚才那几块目标。
“可以换一个近一点的地方。”
“那不行。”
我摇头。
“以后真的要用,谁保证都站在十步以内。”
“以后?”
特蕾莎问。
“随便说的。”
我喝了口水。
“总不能永远只在这里打石头。”
这句话说完以后,谁都没有特别反应。
我自己也没往深处想。
以后会不会真遇到什么需要三个人一起打的东西,谁知道。
这个世界连魔王是真的假的都还没完全确定。
至少对我来说没确定。
不过既然都已经学了。
能方便一点当然更好。
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又继续。
这次瑟菲娜想了个办法。
她用光在空中做标记。
一个位置一个。
我只要喊数字。
“这不是方便多了?”
特蕾莎问。
“比左右方便。”
我说。
问题是距离再远一点,数字一样听不清。
于是又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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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后面,最开始那种“把以前看过的幻想魔法实现出来”的兴奋已经淡了一些。
人也开始累。
瑟菲娜还好。
她明显还能继续。
特蕾莎用光太多以后,速度稍微慢了一点。
我自己最惨。
刀挥久了以后手臂开始酸。
最后索性找块石头坐下。
刀横放在腿上。
看她们两个继续。
其实这样也挺好。
我本来就不需要每件事都参与。
远处特蕾莎的光一次次亮起来。
有时候只是一条细线。
有时候前面会多几层很淡的光纹。
那些纹样在阳光开始偏下去以后,比中午更容易看清。
我渐渐发现她后来加的东西比上午更多。
不一定都是花。
有一些只是沿着边缘重复的小结构。
还有一次很像叶片。
我看着。
没喊她。
瑟菲娜那边则已经完全没有上午那种“魔女放魔法”的样子。
帽子不知道丢哪去了。
她站得也随意。
冰晶甚至不在身边。
攻击经常从我没注意到的方向突然出来。
我看了一阵。
觉得她大概已经把我最开始那套审美要求忘得差不多。
不过也没关系。
反正上午已经看过。
一阵风从坡下吹上来。
我衣服下摆跟着动了一下。
这套剑道服真正穿一整天以后,比刚做好的时候舒服一些。
至少不会再觉得哪里绷。
刀也比上午顺手。
虽然离会用还差得远。
我低头摸了一下刀柄。
忽然觉得今天其实挺像以前想象里那种什么修行。
穿着奇怪的衣服。
跑到没人的地方。
一个魔女。
一个修女。
还有一个根本不会剑的剑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特蕾莎正好回来拿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自己笑了。”
“想到一点东西。”
“什么?”
“我们三个现在挺像故事里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瑟菲娜。
“什么故事?”
“冒险小队。”
“我们没有冒险。”
“所以只是像。”
“那你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剑士。”
特蕾莎也看。
然后又看我。
“你会用剑了吗?”
“……”
这个人最近越来越会说话。
“至少今天会了一点。”
“砍草?”
“草也是目标。”
她笑着坐到旁边。
“那我呢?”
“修女。”
“我本来就是。”
“所以最合适。”
“瑟菲娜呢?”
“魔女。”
“她也不是。”
“衣服是。”
特蕾莎想了一会儿。
“那只有我是真的。”
“……”
好像没问题。
最后冒险小队只剩修女是真的职业。
这个设定有点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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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明显往下。
地上的影子比上午长很多。
我正准备说今天差不多,瑟菲娜又从远处叫了我们一句。
这次还是听不清。
“她说什么?”
我问。
特蕾莎摇头。
“没听清。”
“你不是精神魔法很厉害吗,能不能直接听?”
“离这么远怎么听?”
“那你大声问。”
特蕾莎真的喊了一句。
瑟菲娜也回答。
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只听见两个词。
完全连不起来。
“算了。”
我站起来。
“过去吧。”
走到一半,我忽然开始觉得这件事越来越烦。
如果真只是今天出来玩,喊听不见就走过去。
无所谓。
可如果以后真要用。
总不能打到一半还说:
你等一下,我过去问她。
我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
走到瑟菲娜旁边以后,她正在看地上一块裂开的石头。
“刚才叫我们什么?”
“我问还试不试。”
“就这个?”
“嗯。”
“我还以为什么重要的。”
“你们没听见。”
“风太大。”
特蕾莎也走过来。
我看着她们两个。
忽然说:
“要是能直接在脑子里说话就好了。”
话说完的时候,我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只是随口抱怨。
说完就蹲下去拿刚才放在地上的绳子。
拉了两下。
结有点紧。
我开始解。
过了一会儿,发现旁边一直没声音。
抬起头。
瑟菲娜在看我。
特蕾莎也在看。
“怎么了?”
没人马上回答。
我手里还捏着那根绳。
“我脸上有东西?”
瑟菲娜先说:“可以试。”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那个。”
“脑子里说话?”
“嗯。”
我看看她。
又看看特蕾莎。
特蕾莎也没有否定。
这时候我才慢慢意识到。
好像真的不是一句完全没意义的抱怨。
最近这些天,她们已经做到什么程度了?
进去我的记忆。
看见我以前见过的东西。
听见以前听过的声音。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触感,她们都能从里面重新翻出来。
再往后,甚至能在那些东西上重新构造可以碰、可以拿的东西。
以前一直是在“读”。
从我的精神里往外拿。
那如果反过来呢?
不是读过去。
而是我现在想一句话。
直接送过去。
“真能做?”
我站起来。
瑟菲娜说:“没试过。”
“我知道没试过。我问你觉得能不能。”
“能。”
她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反而开始怀疑。
“你每次这么快说能,我都有点怕。”
“为什么?”
“因为最后都要弄好几天。”
“那也能。”
“……”
有道理。
特蕾莎走近一点。
“应该和之前的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主要是读你的东西。现在如果要让一句话直接传过去,需要你主动让术式接到正在产生的内容。”
我听了个大概。
“然后你们听见?”
“应该。”
“听见声音?”
“也可能不是声音。”
“那是什么?”
“意思。”
她自己也不确定。
我开始有兴趣了。
“那如果我想的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呢?”
“可以试。”
“如果我不想传呢?”
“也要试。”
“能不能只给你,不给瑟菲娜?”
特蕾莎停了一下。
瑟菲娜已经在旁边想。
“应该可以。”
“距离呢?”
“不知道。”
“需要碰吗?”
“不知道。”
“隔墙呢?”
“不知道。”
“不在同一个房间?”
“不知道。”
连续几个不知道以后,我自己先停。
“行。”
东西都还没有。
问这么多确实没用。
不过已经够了。
如果真的可以。
那以后别说今天这种站在两个坡上互相喊。
甚至人在完全看不见的位置,也许都能说话。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往更远处想。
然后马上停住。
先做出来再说。
我太熟悉这种时候自己的习惯。
一个东西还没影,就先想到十步以后。
最后反而容易越想越乱。
“今天不弄。”
我抬手。
瑟菲娜看我。
“为什么?”
“天快黑了。”
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很低。
圣城那边的轮廓都开始蒙上一点偏暖的颜色。
继续待下去,回去就真要走夜路。
“而且我不想在这里试精神魔法。”
我说。
“为什么?”
“万一倒了呢?”
特蕾莎看我。
“不会。”
“上次你们也说不会有事。”
“确实没有。”
“所以这次继续保持。”
我弯下腰去收绳子。
“回去再说。”
两个人也没坚持。
开始一起收东西。
---
真正收起来以后,比来时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主要是纸。
特蕾莎画了很多。
瑟菲娜也随手留了几张。
我一张都没画。
唯一的成果大概就是手臂有点酸。
还有刀刃上沾了一点草汁。
我拿布擦了几下。
特蕾莎看见以后问:“要不要再磨一下?”
“回去再弄。”
“你今天砍到石头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应该没什么。”
我看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砍石头?”
“你一开始连草都没有砍断。”
“那和石头有什么关系?”
“怕你控制不好。”
“……”
没法反驳。
我把刀收好。
瑟菲娜在另一边找帽子。
她找了半天。
最后我看见了。
“那边。”
帽子被风吹到一块石头后面。
还好没飞下坡。
我走过去捡起来。
上面沾了一点灰。
拍掉。
递给她。
“戴上。”
“不戴。”
“都回去了。”
“所以更不用戴。”
“……”
今天彻底没戏。
她把帽子抱在怀里。
我们往回走。
离开采石场以后,路就安静很多。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用魔法。
走了一天以后,连瑟菲娜都比来的时候慢一点。
特蕾莎走在我旁边。
有一段路比较窄,她往里面让了一下,让我先过去。
我走到前面。
没多久又听见她问:“你手酸吗?”
“有一点。”
“我可以帮你缓一下。”
“这个不用。”
“为什么?”
“练完就是得酸。”
“谁说的?”
“……”
以前大家都这么说。
具体有没有科学依据我还真没查过。
“反正不用。”
她也没强行给我治疗。
走了一阵以后,瑟菲娜忽然从后面问:
“刚才说的,要传什么?”
我回头。
“什么传什么?”
“脑子里。”
“你已经开始想了?”
“嗯。”
“我说了回去再弄。”
“我是问第一句。”
我没听懂。
“什么第一句?”
“如果成功。”
她抱着帽子看我。
“第一句说什么?”
这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还问得挺认真。
我停了一下。
特蕾莎也走到旁边。
她好像也在等。
“随便说一句不就行。”
瑟菲娜没有说话。
看来不接受随便。
我认真想了想。
真要说第一句有纪念意义的话。
好像也想不出来。
说你好?
太蠢。
说听得见吗?
至少实用。
“就问一句‘听得见吗’吧。”
瑟菲娜点头。
“好。”
特蕾莎笑了一下。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以后,自己又觉得这个答案好像太普通。
可再想想。
普通也没什么。
反正真能听见以后,还有第二句。
第三句。
以后想说多少都行。
路前面的圣城已经越来越近。
城门外还有不少人在进出。
我们三个混进回城的人群里,大概谁也看不出来下午在外面弄坏了多少石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剑道服。
又看看瑟菲娜怀里抱着的魔女帽。
特蕾莎的袖口则还露着自己缝上去的花纹。
今天出来的时候,本来只是想试试攻击魔法。
最后好像又多了件事。
不过也正常。
很多东西一开始都不是专门要做的。
想到了。
觉得能试。
那就试。
至于念话到底能不能成。
回去以后再说。
今天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