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行的理由

作者:帆樓11 更新时间:2026/10/23 0:55:04 字数:7762

       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但总之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了。

       那时的枫野原还不是一片沙海。古池畔的荷叶上会有寂寞的蛙儿跃入水中,洋槐树的荫蔽下还有微风吹拂,起居室前挂的风铃也会跟着响起来。

       “小天城!”伴随着木屐稀稀拉拉的清响传来的是玩伴的声音,她们在叫我了。我躲在树荫下午睡不愿被别人打扰,便有意不去理睬。可是,他们不肯罢休,最终还是找到了我。“那边……快去看……有和你一样身上有画的人哦!“我的睡意就是从这时开始消退的。“真的吗?”我站了起来。“当然啊!”她们俩一起点头。“如果到那边后我发现没有,我可是要在你们俩身上画上和我一样的画哦。”说笑声中,我向那个方向走出院子。

       那一年,天城散华14岁。

       果真,院子后面有一辆运输用的卡车,卡车的货厢是带着铁栅栏和铁锁的,里面有一个和天城差不多大的少年,一头蓬乱的棕发下是一对浅色的、散发出孤独的睁大的眸子,以及一张与身高不符的娃娃脸。一条横切过鼻梁的棕色斑纹组成神圣印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以为是疤痕吧。少年正低头玩着手指,看见天城后,双瞳好像迸出光彩。“喔!有人来看我了!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就对了!”他向天城挥了挥手,“你也拥有印记呢!我叫矢吹形兆,喜欢的食物是砂糖!你呢?”天城很拘谨地挪到卡车货厢的铁栅栏前。“天城散华。”她的声音不知为何竟结巴起来。“喜欢……荻饼。”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同龄的异性,但这个男生身上散发出一种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自然的气息,让她不知所措。“噢!我懂的,我奶奶原来也会给我做荻饼吃,红豆沙馅的,别提有多香了!”他笑了起来,声音很清爽,给天城一种悦耳的感觉,让她不禁也开心了起来。“你的那个……能力是什么啊?”“像这样,操控一些奇怪的「沙子」……我不是很会用……”天城的双手间纷飞出点点磁星,塑造成一个三角锥的形状,她抓起这件不成型的“艺术品”给矢吹看。“噢!小天城就像魔术师一样啊!”矢吹接过砂锥,浅色的双瞳放光一般,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我的能力就是这样,把随便什么「变大」或「变小」。”说罢,他把砂锥变成骰子大小的正四面体,塞进了兜里。然后,他开始打量天城。“小天城打扮得好漂亮啊!你应该没有听过我那边的事吧!”这个时候的天城还没有长高,齐肩的短紫发和夏天穿的碎花浴衣还保留着稚嫩的痕迹,却已经出落成一位纤细的少女了。听了这话,她的脸上红了一阵,羞赧地低下了头,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没……没有啊……可以讲给我听吗?”“好呀!”矢吹的娃娃脸上又有了笑意。

       那个下午是在欢笑和打趣中度过的,对于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天城,矢吹的境遇和经历简直像童话中的奇遇一样新奇又美好。“他的能力是放火,他这个人又爱生气,每次急眼连头也会点燃,之后头发就会变得又焦又卷曲,像条卷毛狗一样……”这句话吐完后,两人无所顾忌地一起笑着。“还有还有,那边还有我一个朋友……”矢吹讲这些话时滔滔不绝,那一天,天城第一次知道在离自己家百里之外的地方,还有大片大片的河流山川,数不尽的身上有画会魔法的有趣的伙伴们。而直至三年后,她才知道全是搜查队集体关押的神谕者们,而矢吹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后来我们都被分开了,都像这样要被送去别的地方。”矢吹说着,好像有些不满的样子。“一定……一定会再见到的……”天城呢喃着,“毕竟小形兆是……这么好的人啊。”她与其说是安慰别人,不如说是在强行鼓励自己。“嘻嘻,”矢吹又笑了。“小天城才是啊,我第一次遇见这么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总感觉在小天城身边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愉悦的心情,我就像永远给你讲下去啊。”天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真拿你没办法,”她说。“我……我要去吃晚饭了……等晚上我……我给你带些吃的来吧。”“一定要来啊!”矢吹向她挥手。天城装成没有看见,转过街角后,又探出头来睨了他一眼,挥了两下手。

       天城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吃饭的时候天城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想奇妙的地方,各种各样的身上有画的奇妙的伙伴们,想到矢吹洋溢着快乐的发梢,浅澈的双瞳和……

       “我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城用力摇了摇头,停下了想象,随即尴尬地脸红到了耳根。“哎呀,散华今天不舒服吗?”这一幕被她的妈妈看到了。“没……没有啊!”她急忙解释。“是天气太热了……” “不过……妈妈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天城抬了下头。“我想拿一些吃的给我朋友……”妈妈微笑了一下,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随即开始收拾食品。“我带了荻饼,记得和朋友分分,不要自己吃光了啊。”天城接过包裹,眼中闪着光地对母亲笑了一下,冲了出去。

很快,天城又看见了车里的矢吹。“你来了呀,小天城!”矢吹向她笑了一下,却难以掩饰脸上疲惫的神情。“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哦,先吃点东西吧。”矢吹没有答话,隔着栅栏把包裹接过来和天城一起吃了起来。“哦,你带了荻饼啊,感觉小天城很会照顾人呢。” 天城默默看着像个孩子一样狼吞虎咽的矢吹,抿起嘴安心地笑了。吃到一半,矢吹开口了。“小天城喜欢我讲的故事吗?”“当然呀,为什么…这么问呢?”“如果喜欢就帮我记下来吧。”矢吹说道。“我可能没有机会再说了。”他惨淡地笑着。

天城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没……听错吧……她心想。

“即使我们不能再见了,我也不希望这些人被遗忘,除了我可能没人会记得他们了吧。”“说……说什么傻话!”天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会再……再见面的。”可当她说出句话后,她才发觉声音微弱得自己也听不清。“我何尝不想和他们再见面呢,”他还是惨惨地笑着。“可是今天我遇见了小天城啊,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只有一下午,在小天城之前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所以我觉得我非常开心,因为我想一直给小天城你讲,所以见不见面什么的也无所谓了。只是这样我就觉得足够了,不介意的话,其实小天城已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哦。”

“不对……”天城想。“我不想听这些,至少现在不想。以后可能这种话会让我开心吧。”

“既然小天城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们就来分享秘密吧。今天小天城走了之后,这辆车的司机来了哦。他和另一个我经常见的那种穿着大衣和护甲的拿着枪的鬼东西在闲聊啊,我听说明天这辆车就会走了。到我不知道是哪的鬼地方,还管我叫‘薪柴’呢。所以啊,万一我真死掉的话,请小天城帮我记住他们吧。”他又笑了。“就当是朋友之间的约定了。”

天城强忍住不让眼角湿润,突然间爆发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自说自话什么!”

对方惊讶得瞪大了浅色的双眼。

“矢吹形兆在我的印象里不是可以把命运交给别人的人,”她继续说。“他会为了快乐为了明天用自己的力量认真地活下去,他还很会理解他人!”“别人连他都不了解,凭什么可以决定他的命运!”说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只有小形兆自己才配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是一个很听话的人,”天城又说道。“别人让我干的事我都会干,错也只是听一次话就不会再犯了。可即使是这样的我,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要任性!小形兆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那么多神奇的我从不了解的事,我也想去看,也想见到那些人,但是……”

“我更想让小形兆一直待在我身边。”她的语速慢下来。“和小形兆的每分每秒我都是快乐的,我想……一直听下去。”天城的耳根微微泛起了潮红,她向栅栏伸出手。“如果小形兆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的话,就留在这里吧。”“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

“我们就一起逃出去好了。”天城向栅栏间隙伸出手.“如果能逃走的话,你想吃多少荻饼都可以哦?”天城红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

矢吹的嘴角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我是那种样子的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大人物,那我还是听小天城的吧。”

“不过,一定要让我吃到饱哦。”,矢吹伸握住了天城的手,凉丝丝的,有些柔软。

“一定。”天城把矢吹的手握紧,这只手不大,却布满了茧子,而且有力。少年的手不该是这样的,天城想。他一定还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好的经历。不过如果能逃走,说不定他再也不会受这些苦了。”

接下来的一幕,在以后的人生中,永远烙刻在天城脑海中。

矢吹慢慢转过头去,朝天城微笑,浅色的双瞳第一次异常明亮,交织着机遇与希望的光。       

回溯至眼前,双手不住流血而紧咬着牙关的,无声宣告自己胜利的神座百兵卫,深蓝的双目中,正放射着一股似曾相识的,仿佛几经风霜后再度闪耀的,

光。

“那个眼神……”天城想。“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我问你,”天城不再使用尊称了。“为……为什么不躲开?你知道我会手下留情的吧?”百兵卫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应该是……有比我生命更重要的,我要去守护的东西吧……”他说。“即使是知道你会放水,身体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了……感觉不是我,而是另外什么人在替我面对这一击一样,但愿这些话能为你的调查带来帮助。而且……”

“如果你也一样讨厌这个不净的世界的话,我当然也不想伤害你。”百兵卫给洁花戴上兜帽,拉上洁花的手。“不介意的话,我们告辞了,”我们还在逃亡。”“等一下。”天城叫住二人,内心翻涌着潜流,脑海中一次次进射出点点的岁月碎片,此刻悉数串联了起来。“我们一起逃出去好了。”这是星光下的隔着铁栏的约定;“好冷……好痛苦……”这是铁窗下少女的独自啜泣;“肺会烂掉的哦,这是对那位自己终生难忘的前辈的嘲笑;“这应该是……‘新家’了。”这是沙海里刚成人的少女对眼前学校废墟满意的欢愉……点点滴滴的青春汇聚成一抹笑颜挂上她的嘴角。“七年,”她心想,“为了这一刻我迷茫了七年啊。”“现在我又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矢吹,”她抚摸着右手手腕上正四面体的砂铁挂饰。“这应该是你最喜欢的前行的理由吧。”“毕竟隔了七年,我又见到你的眼神了。”天城深吸一口气,“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走吧。”她对二人说,但她心里有一个更强烈的声音。“七年,”那个声音说。“这次我要对你说”

“你那份不计后果的决心,请让我陪你一同见证到底。”

       时隔七年,她再一次伸出手,就像在星空下对矢吹伸出手那样,百兵卫的身影在她的视野里逐渐模糊,但双眼依旧澄澈。

       “好吧,”他回答道。“毕竟天城前辈看上去这么可靠啊。”天城笑了,没有答话。

       “请多指教了,今后。”百兵卫说道。

       “不胜感激。”

       那一天,天城找到了自己前行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可是……

       “上路的第一天就宿醉了……”洁花在百兵卫耳边无奈地耳语着,两个人坐在榻榻米的一角,面前是一桌以荤菜为主的宴席,很多张二人不认识的有男有女的快乐面孔,以及……这场热闹与温暖并存的居酒屋宴席中央面红耳赤地举着酒杯,大笑着的天城散华。“又是挖到的「璞玉」吗?”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是啊,今天真是走运啊,”天城好像话多了起来,说罢一把扑上去,将洁花挽在臂弯中。“这孩子是我发现的哦……超可爱的说!对不对……嗯?”一身的酒气可能是让洁花闻到了,洁花顿时羞红了脸,忸怩地向大家道谢。“真随便啊,”百兵卫陪着笑脸心想。“不久前还又是阁下又是小姐的,现在这么亲热……”一个将头发盘在脑后的严肃的女人附议:“这么好的孩子,应该保护起来吧,你们如果明天要走的话,我们先帮你们应付过搜查队那边吧。”“垫后的话我会带我的人过来的。”一个将白发挑梁上绿色的青年也附和道。“哈?想那么多干嘛?”天城挥了下手。“免了免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敞开了喝,小伙子们不准把杯子放下!”宴席上爆发出笑声,觥筹交错碰撞玻璃的声音不断传来,似乎暗示着今夜的欢愉将永续下去。

       百兵卫独自在饭桌的一角坐着,始终没有停下嘴,要不是托了天城的福,可能他累半年也吃不上这些东西。这时,一个浅色发的女人叫住了他。“劝你注意一点哦,小哥,”她笑道。“天城喝多后会劝酒的,我们这桌所有人都被她灌醉过,再加上你又是新人,还是收下这个吧。”说罢塞了两盒醒酒药过去,百兵卫脸上的笑僵住了,道谢后小声嘀咕了两句。“酒品……真的很差劲呢……”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也挤出一个笑。

       话音未落,天城直接抱住了百兵卫,这是百兵卫第一次和妹妹以外的异性这么近接触,酒精的浓烈气味与护发素的清香一股脑钻进他的鼻腔,冲击振荡入大脑皮层宛如一剂猛毒,百兵卫顿时满脸通红吓呆在原地。天城贴的很近,谈吐间阵阵酒精的气味扑鼻而来。“呐,小百会喝酒吗?”百兵卫尴尬地笑了。“竟然劝未成年人喝酒……天城前辈的品行真是恶劣啊。”“这又是……什么话!”天城装作生气的样子。“试一下!会……会很开心的说?”说罢,一把抓起自己还未饮尽的半扎砸在百兵卫面前。坦白讲,面前这杯沸腾翻涌着的黄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气息.足以让百兵卫望而却步,但此时天城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呓语道:“照顾前辈的面子……也是后辈的责任哦。”而且,

       “这么快乐的事……还要我强迫你做吗?”摸到口袋里的醒酒药,加上天城的面子所迫,百兵卫壮起了胆,一把抓起杯子,仰面朝天将地狱般的液体灌入喉内。“哦哦!有气势!”白发的青年鼓起掌来。“又被前辈带坏了啊……”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苦笑起来。百兵卫在灌入大口液体的顷刻间,灼烧般的痛觉炸裂于舌苔上,酸辣滚烫的感觉席卷鼻腔,他没有料到这种液体如此之烈性,可是当胃内开始滚烫燃烧时,他已经想不了事了。他强忍着才没在当场哭出来,百兵卫一把推开天城,径直冲进厕所,一口胃酸涌上,所有液体都被吐了出来,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呕着,几乎要清空胃腔,等他冷静下来后,终于才察觉自己的狼狈。

        “酒精原来是这么恐怖而恶心的东西啊……”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排异性型酒精过敏”吧,即使是如此欢乐的今夜,好像也因一位少年无缘于成熟者的快乐,而暗自叹息起来。

       当晚,天城被百兵卫背回了废弃学校的教职工宿舍。自从从事研究以来,天城就一直住在那了。安顿好天城之后,百兵卫躺到了隔间的大床上。

       洁花这次很快找到了左手,不到三分钟就安静了下来。最近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二人也太累了,抱着这样的心理,百兵卫也昏昏睡去,甚至忘记了这床是他们流浪以来睡过最舒服的一张。夜里,他梦见一股透明的潜流,透过口内渗入鼻腔,他被惊醒,可能是劳累与酒精过敏的心理阴影共同作用,便去洗手间漱口,途经阳台时,他看到了一幅他没有料到的图景。

       那是几乎发生于一瞬的图景,已然不知是午夜几时几分,澄澈的月光透过云层,散落至谁人身上,那是天城。她后脑高昂的马尾此刻已经散了下来,一头柔顺的紫发在月光下被点缀上星星点点的碎银般的光亮,阴影勾勒出锁骨的线条与侧脸柔和的轮廓,左手不经意地靠在栏杆下,下垂的角度与突出的指骨平增几分忧伤,右手中是一支烟,头部已化为灰烬,天城的口吐出几缕绵长的白雾,那一刻,百兵卫注意到了她那对黄色的眸子若隐若现,在淡淡氤氲的烟雾中眼光变得迷离,那双眼中透露着淡淡的,不应该出现于这具可靠的躯体上的忧伤与无奈。如果没有手里那根烟和这样暴露的跨栏背心,真就如同落难圣女像般忧伤、恬淡而苦涩。他甚至不敢确认这就是那个乐天的天城了。“哎……?被发现了吗……”天城转过头看向百兵卫,她的双颊由于醉酒而绯红,对百兵卫挤出了一个笑。她的胸前,神圣印记微微浮肿着。“小百不会喝酒的话……现在要试试烟吗?”真是喝多了啊,百兵卫心想,同时笑着嘲讽了一句:“前辈的肺会烂掉的哦。” 听到这话的天城爆发出一阵欢愉的大笑。“哈哈哈……”她拭去眼角因大笑溢出的泪水。“真是一模一样呢。”“到这儿来,”她向百兵卫伸出手,将他拉上阳台,两人面对面坐在阳台的茶桌上。正在百兵卫因为天城只穿了跨栏背心的暴露打扮和酒过千杯的神志恍惚而不敢抬头直视对方时,天城开口了。“我对小百产生了兴趣哦……我越来越想亲自……打磨出你这块「璞玉」了……”“伸出手来让我看看……”百兵卫有些羞赧地伸出左手,天城轻轻握了一下,手不大有些粗糙,很有力,少年的手不该是这样的啊。   

       天城端详着这只手,此前的断续的记忆,忽而就连成一片完整的了。

       后来的经历已经是在深夜了,天城趁无人的午夜时分溜出家门,第三次来到矢吹面前。月光闪烁着,就像七年后的今天一样皎白。“这样,”天城压低声音说。“小形兆变小后,我会把砂锥尖端伸过去,你就顺着砂流爬出来,再变回原来的大小如何?”“恐怕……不行。”矢吹说着,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了。“这种栏杆的材料应该是特制的,我的源好像在被它吸收,我现在恐怕已经用不了能力了。”“限制吸收源吗?”天城说道。“那……小形兆你退后一下。”“应该没什么用吧……”矢吹苦笑道,话音未落,天城用闭目凝神中,汇聚起半米高的小型砂铁流,因为熵力不成熟,天城集全力才几乎凝出一个钻头状砂流。即使对熵力的操纵还不够熟练,但当钻头撞向特制的栏杆时,还是引起了栏杆内的源转化为熵,栏杆一刹那猛地层层炸裂开来。熵流的冲击力把天城震了个趔趄,天城揉了揉起包的额头,笑着对矢吹喊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好像成功了!”可是,矢吹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熵。

       神罚者。

       只有与源截然相反的力量才能干这档事,他完全没有想到她的身上竟流淌着和自己势不两立的血脉。他无法把那个对他那么好的知音与神罚者这个可怕的字眼联系起来。“天城……你”“怎么了吗?”天城歪着头问。不行,他开不了口。讲真的,心里那种回忆带来的根源性的恐惧让他想立马跑开,但他沉吟半响,吐出一句:

       “没事,我们走吧。”

       天城没有料到矢吹的源已经深而入骨地被夺走了,她更顾不上那么多,在拉住他的手带他向前奔跑时,他已经是一步一个磕绊,然而矢吹始终什么都没说。天城从小深谙后山的那片密林中,哪个地最阴暗哪个地方最隐秘。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深林中奔跑着,直至,一个朦胧的印象出现于天城脑中。

       其实人就是这样的存在,理所应当地认为,不论明天还是后天,自己倾注了真情的,喜欢的家人和朋友都会平安无事,但这并不是什么真理,也从未得到过证实,那为什么人类还会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呢?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点是可知的:

       幸福被打破之日,总伴随着熵的味道。

       不知源头的熵流翻涌起来,天城本能性地用力一拽矢吹,可匪夷所思的是,这具身体好像轻盈了很多,而天城回头看去时,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拽着的,一条苍白软垂的臂膀,上方正是带着黏连白色筋络的血肉模糊横切面。

       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天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矢吹形兆右手断裂,胸前被莫名的神罚切出一道横跨整个胸腔的斩伤,他吐着血向后倒去。“形兆!”天城的惊恐压过了一切,对矢吹的担忧终于胜过了自己的安危意识,她回头冲上前去。"小天……城……”矢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过什么,天城一把拉住他仅存的左臂,才没让他从山崖上滚落下去。“我感觉到了……他们……在附近,”矢吹呓语道。“快逃……”天城麻木了,她瞪着双眼,看见现在矢吹的样子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谁会……这么做……”她的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清。“谁能做出来……这档事啊!”绝望转为深不见底的愤怒,无数道微小砂流拔地而起,围成屏障挡住二人的四周。“没有用……的……”矢吹说道。“小天城……该活下去……”话音未落,又一道斩切轻易斩碎所有砂流,矢吹用尽力气扑向天城,吃下第三道斩切,面色变为死灰,鲜红的液体蒙蔽了天城的视线,覆盖了她的脸庞。

       天城向空中抓去,最后一次想要拉住矢吹的手,可她只抓到了那个被串成手环的磁砂四面体。矢吹浅色又散发出光亮的眸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幻觉般的浮现了一点点笑意,他最后张了张嘴。

       “记住……他们……找到……那些人……”

       他无力地倒去,上半身的残肢滚落下悬崖。“可是,”天城呆呆地望向谷底。“你不是要……吃荻饼吃到撑吗……”

       半分钟后,搜查队员们从密林中走出时,天城仰面倒在地上,脸部被血浸透,紫色的发丝在赤红中结成绺。浸泡着血的手紧紧握着什么,眼神呆滞,手部抽搐着,简直是半个死人。

       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微不足道的一天。

       是苦夏吧。

       “天城前辈,”百兵卫的眸子深处此刻更像铭刻上了什么。“莫非……你也像我一样背负着什么东西吗……”

       月光点点投射而下,天城在烟雾中朦胧的绯红的脸颊上仿佛也点缀上了些许不知为何而产生的湿润,她那对黄色的眸子眯成了两条缝。天城又笑了。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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