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愿望请在酒醒后说出

作者:彼岸黑曜星 更新时间:2026/7/15 15:17:20 字数:8153

东京,午夜零点刚过。

“呼——”

一位在街上独自行走的少女,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的动作又加深了三分。夜风凛冽,像冬天的妖精用冰锥一下下刺着她裸露的脚踝。

新年的钟声早已敲响,这座不夜城在这一刻仿佛燃烧到了极点。霓虹灯交错闪烁,酒吧与居酒屋门前人声鼎沸,倒计时的余温还没散去,街头巷尾都充斥着笑声与互道“新年快乐——!”的呼喊,所有人都被这份热闹点燃。只有她,宛如与世隔绝的孤鸟,踩着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朝着通往公寓的方向踱步。

“……唉,早知道穿长靴出门了。”少女对着空气跺了跺冻僵的脚,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半小时前居酒屋的画面——神柰子那家伙举着啤酒杯,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我跟你们说哦,其实我和草井前辈已经订婚啦!婚礼就在毕业那年的情人节,到时候大家一定要来呀!”

“——哈啊。”少女对着飘雪的夜空吐出一口白气,像一声无力的叹息,迅速消散在夜色里。当时,神柰子的脸上挂着只有恋爱中的少女才会拥有的表情:害羞、得意,还有一点点“终于轮到我了”的胜利感。好像一盏直勾勾照在眼睛上的路灯,晃得她现在心口还在隐隐作痛。

“真好啊……”她喃喃自语道,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不远处,一对刚从附近酒吧里走出来的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肩,女生笑着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两人脸上都是喝得微醉的红润,仍然显得无比亲密而温暖。

“如果……如果我当初能勇敢一点,和他说上几句话就好了……”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苦笑了起来。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被贴着“内向”和“安静”标签的女孩,与异**谈比期末考拿满分还不现实。甚至连和同龄女生交朋友,她都要在心里演练许多遍开场白,才勉强能小声打个招呼。而恋爱,这项被誉为“青春必修课”的经历,在她的世界,不过是一段遥不可及的彼岸幻想。

“嘛,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记忆被往回拉,画面重新回到居酒屋那张挤满了啤酒杯和下酒菜的桌子前。

“神柰子你太过分了!虐狗也请分场合啊!”“就是就是,我们这些单身贵族可是会用怨念诅咒你的婚礼蛋糕烤焦的说!”伴随着笑声与敲杯声,一圈吐槽接二连三地抛出来。那时的她还偷偷松了口气,躲在暖炉边假装喝酒,心里暗低估着“看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将一段感情修成正果太难了,大家宁可骄傲地单着,也不愿随便抓个人,将就一段空洞的恋情。所以,自己没谈过恋爱,才不是……因为没人要呢。

然而,这一点点勉强拼凑出来的自我安慰,连半小时都没撑过。

“啊,抱歉大家!我妈妈打电话来催了,我得先撤啦——跨年倒数的时候,记得帮我也喊一声哦!”坐在她身边的运动系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抓起外套,背起运动包。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帅气,话音落下没几秒,就像一阵风那样从门口消失了。她前脚刚走,席间的议论便又热络起来

“哇——千渡酱的妈妈也太关心她了吧?不就是跨个年吗,还特地打电话催回家。”

“就是啊,这里离她家走路十分钟都不到吧?再说了,以千渡那大猩猩体能,真遇到坏人,她一脚就能把对方踹到马路对面去吧!”

“欸欸,别这么说嘛。我倒觉得千渡超幸福的欸。上次运动会不是吗,她一出场,她爸妈和弟弟妹妹全在看台上狂喊她名字,完全就是私人应援团啊。而且她自己也超黏她家人的,整天说她妈妈做的便当有多好吃,好羡慕啊。”

“是啊,不像我爸,只会盯着我裙子看,一回家就念叨‘是不是又穿太短了’……拜托,都大学生了的说。”

一句句无心的闲聊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少女用“大家都一样”这个理由吹起来的气球。大家都有重要的人,或是能牵着手一起走回家的恋人,或是会为跨年夜打电话催归的家人。有人被爱着,也爱着别人。就连抱怨几句父母的唠叨,对他们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日常。那她呢?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除了运营商的新年祝福短信,连条垃圾邮件都没有。

“……小惠羽,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你脸色就有点吓人诶。”邻座的女生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名为惠羽的少女猛地回过神来。她发现,周围原本喧闹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诶?我、我……我没事哦!”她慌忙摆手,差点碰倒面前的味噌汤,“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点急事要处理……那个,我就先回公寓啦!大、大家记得也帮我喊一份新年快乐就好……拜拜!”

再不逃走的话,眼泪大概就要不受控制地落下了。惠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桌边的包,仰头把杯子里仅剩的啤酒一口闷完。酒精的灼热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她差点咳出来。最后,在众人困惑夹杂着担忧的目光中,她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从坐垫上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居酒屋的门。

“怎么回事啊?一个两个都这么巧,一下子走完了。”

“该不会……千渡和小惠羽其实才是一对?两个人去过浪漫的二人跨年夜了?”

“怎么可能,惠羽那种弱气性格,怎么可能跟千渡这种肌肉笨蛋凑到一起的说……啊,对了,美咲,这话可别让千渡听见,不然她会揍你的说……”身后的欢声笑语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居酒屋的喧闹也逐渐远去,只剩下冬夜的冷空气毫不留情地扑在脸上。

……

……

“不,其实,一点也不好呢……”回到现在,惠羽自问自答道,如果仅仅是求而不得的爱情,倒也不至于让她如此狼狈。真正把她一点点推向深渊的,是名为——“孤独”的诅咒。

千岛惠羽,今年二十岁,大学二年级。

如果说命运真的会开玩笑的话,那么惠羽的人生剧本,恐怕是被玩弄得最凄惨的一场悲剧。她降生后没多久,就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睁眼看清,父母之间早已摇摇欲坠的感情便轰然坍塌。离婚手续办得干脆利落,两人都默契地把这个刚满几岁的女孩视为累赘,匆匆逃往国外。留给她的,只是每个月按时打到监护人账户上的一笔法定抚养费,和在生日时偶尔会从父亲那里收到的,一条不足十个字的短信祝福。

好在,命运最终还是稍微放了她一马——一位名为千岛芳江的独居老太太,在知道她的情况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真可怜的孩子。”老人这么说着,把她从冰冷的养护设施里接走,带进了自己的小家。也许是因为同样孤单,老人对这个收养的孙女宠爱得小心翼翼,仿佛一株来之不易的小苗,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外面世界的风雨折断。于是,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将小苗牢牢护在自己的手心。

“外面不安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放学之后不要乱跑,立刻回家,知道吗?”

“同学要是叫你出去玩,就说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你在家帮忙陪着。”

起初,惠羽还有些不明白,只是顺从地一一照做。可时间久了,那些叮嘱就逐渐深入骨髓,慢慢固化成一种莫名的恐惧——对外界的恐惧,对“和别人建立关系”这件事的恐惧,让惠羽变得愈发孤僻。

在那段只有两个人的日子里,她和奶奶就像两只失去鸟群的候鸟,蜷缩在小小的巢穴里彼此取暖。惠羽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小得可怜。然而,连这方狭小的天地,也终究被时间无情地夺走了。

惠羽18岁那年,奶奶去世了,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几个远房亲戚匆匆来过一趟,念了几句再见的话,便各自消失在自己的忙碌人生里。留给惠羽的,只有一串冰冷的钥匙,和一纸潦草的遗嘱:

“把我所有的存款,还有这间公寓,全部留给我最宝贵的孙女。”

牢笼的主人已经不在,可那只被困了太久的小鸟,早就忘了该怎样扇动翅膀。独自面对完全陌生的社会,惠羽无所适从。奶奶曾一遍又一遍叮嘱她的那些话,早已铭刻于心。即便顺利考上了大学,她也从来没有住过一天宿舍,课程结束后看到的永远是公寓里阴暗的房间。如果不是被仅有的朋友强行拉去,她也根本不会参加什么“跨年聚会”。

过去,奶奶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奶奶不在了,那曾经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世界,反而在慢慢反噬她——孤独像一只贪得无厌的恶兽,日复一日地啃咬着她的心脏。

……

……

“我回……嗝……回来啦——”惠羽用脚尖踢开玄关的门,对着一片漆黑的客厅,条件反射般说出这句话。浓烈的酒意如潮水般涌上大脑,她踉跄着,几乎是半摔半跌地陷进了沙发里。手里拎着的,是一袋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啤酒。从公寓角落里那座由空易拉罐堆成的小山来看,这是她惯例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开心的时候喝酒,太开心的时候也喝一点,害怕的时候继续喝。好像只要用酒精把感情全部冲淡,再怎么难受的心情,都可以勉强被封在那一罐罐泡沫后面。

“什么嘛……到头来……嗝……还不是在自欺欺人。”惠羽费力地踢掉脚上的鞋子,任由它们一左一右地歪倒在地上。她本人则像一只断线的木偶,软绵绵地从沙发边缘滑下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刚拉开的那罐啤酒,用一种近乎蠕动的姿势,一点一点挪向客厅一角的电视柜。

那里,一排相框记录着她从小学到高中的时光,只不过,每一张毕业照里,那个名叫千岛惠羽的女孩,都缩在画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前排同学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侧脸,像一个羞于见光的幽灵。

“呸!虚伪!…全都是虚伪!”酒精和积压了多年的情绪搅成一团。平时被她刻意压低的躁狂性格,一瞬间失去控制。惠羽的视线扫过电视柜,落在那一排整齐的相框上,眼神猛地变得尖锐可怕。

“笑什么啊……明明那时候也一点都不幸福。”她咬紧牙关,伸手抓起其中一只相框,毫不犹豫地朝垃圾桶方向狠狠一扔。

“哐啷——!”

玻璃撞击塑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曲走音的打击乐。莫名其妙地,她从那声音里尝出了一丝变态般的畅快,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毕业照的相框已经堆满了垃圾桶,但她依然意犹未尽。直到……指尖触碰到最后一个相框,那是她和奶奶唯一的合照。

抓起相框,看着照片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那两张脸上,既没有幸福,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平静。一瞬间,握着相框的手突然泄了力,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一倒,仰面摔在冰凉的地板上。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单调的嗡鸣,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回响。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蜿蜒滑落。

“……为什么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分不清哪一滴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了,“凭什么是我……这种事,也太不公平了吧……”惠羽带着哭腔,双手用力抱住自己的肩膀,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在地板上胡乱翻滚。

“明明、明明我也……嗝……有好好在努力啊……不是我选择要一个人长大的啊……”她的话断断续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手上攥着的啤酒罐被打翻,酒液在地板上铺开,很快浸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只是抱得更紧,动作更加激烈,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安放的痛苦。

“啊——!”突然一声闷响,她猛地撞到了背后的电视柜。整个人总算在剧痛中稍微清醒了一瞬,也让柜子上的某个东西因震动而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进了她怀里,被她下意识用手给接住了。

那是一尊木质雕像,木质细腻,做工精湛,单从工艺上来看,算得上是相当上乘的作品。

但雕刻的却是一个头生双角、背长双翼的“魔神”。尖锐的獠牙隐约从嘴角露出,眼窝被刻得很深,仿佛随时会亮起异样的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下看过去多少有点瘆人。

这个玩意,是惠羽有次从一处专卖佛像和护身符的旧货市场里淘来的。那家店堆满了各种佛龛、木鱼、小地藏,唯独这尊明显“不对画风”的魔神雕像孤零零站在一旁,上面落着一层薄灰。大概就是因为太不祥了吧,所以一直无人问津。惠羽当时只觉得它造型独特,又看到价格被压得低得可怜,于是鬼使神差地买回来,就像带回了一个同样被社会遗弃的“伙伴”。然后,雕像便成为了她屋内的一尊另类摆件,有时就连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此刻,醉意混着一点点模糊的怀念,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起雕像冰冷又光滑的表面。惠羽的目光变得有点迷离,又有点狂乱。那神态简直就像一个正要举行仪式的邪教信徒。

“喂……”她抬高雕像,举到自己视线正前方,“管你是什么神、还是什么魔神……总之、总之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就只能跟你们这种东西说说话了吧……”

“你看啊……大家都有陪在身边的人,就我没有……嗝……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她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支起身体,跪坐在地板上。郑重地将雕像放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那姿势,仿佛在朝拜最后的神祇。

“好寂寞啊……”她哽咽着,声音含糊不清,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费力挤出来,“如果……如果我也有人陪就好了……如果……能有好多好多的妹妹,就好了……”

那是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从未认真整理过的愿望。也许是因为嫉妒千渡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模样,也许是因为从小不敢奢望“父母”这种角色的存在,于是就把对“家”的向往,偷偷篡改成了另外一种形式——想象有很多比自己小的孩子,把自己当成可以依靠的“姐姐”。只是,把那句话真的说出口时,她反而有种羞耻到想找地缝钻进去的感觉。

然而话音刚落,那尊木雕毫无征兆地迸发出一阵妖异的淡紫色光芒,随之,整尊雕像都被包裹在紫光之中,开始剧烈地颤抖。

“什、什么……?!”即便是已经醉得七荤八素,这种超出常识的画面也让惠羽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一道亮得刺破眼球的强光啪的一声炸开,惠羽被迫闭上了眼睛。

“嗯~孤闻到了,是酒的味道,还有许愿者那香甜的欲望味道……”一个空灵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传来,惠羽一愣,小心翼翼地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缓缓睁开眼。

迷离的紫光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漂浮在刚才雕像所在的位置上方,从虚幻逐渐凝为实体。随着光芒如潮水般退去,一个如同妖精般身形娇小的女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悬停在空中。她身上穿着一件暴露程度高得让人脸红的黑色紧身衣,头顶长着一对小巧的魔神之角,一头张扬的赤色长发在空中微微晃动,背后的如黑色火焰般的翅膀正不止地翻腾着。

千岛惠羽的大脑当场当机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醉出了幻觉。

“那么——”她刻意压低声音,摆出一副自以为威严十足的姿态,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惠羽,“你,就是唤醒孤的那个,求愿之人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浸透着一种与外表完全不符的老成与慵懒。她看着惠羽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美餐的野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贪婪。

“孤乃‘夙愿魔神’,因苦扰所诞的欲望而生,因愿景实现的美梦而食,实现世人的愿望,便是孤的本职。”千岛惠羽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自称“魔神”的小东西,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苹果。可惜她一紧张就会失语,又吐不出来一个字。

“唉——真是的。”看着她这副呆傻的模样,小魔神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身形一闪,便来到了她的面前,突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你的愿望,孤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小魔神凑近了她,紫色的眼瞳里闪烁着蛊惑的光芒,语气充满了诱惑力,“是‘想要好多妹妹’,对吧~”小魔神那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秘密的声音,让亦醉亦醒的惠羽已经完全没有了正常思考的能力。也顾不得眼前这般超自然的景象,就像被催眠了一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很好。”得到肯定答案,小魔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满意地松开手,悬在一旁。“那么,关于‘妹妹’,有没有更具体一些的要求呢?例如——性格、数量、年龄层、外貌特征,诸如此类。”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一根根数着,活像在点菜单。

“你可以尽情地贪心,孤很喜欢贪心的愿望哦。”面对这诱惑犯罪般的台词,惠羽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小魔神见她暂时没有反应,也不着急,反而被另一股气味吸引了注意力。

“……嗯?”小魔神轻轻嗅了嗅空气,视线慢慢移向旁边倾倒的啤酒罐。她飘过去,伸出小指,沾了一滴金黄的酒液,送入口中浅尝。下一秒,小魔神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升天般的幸福表情。

“这酒……也,也太好喝了吧……”她小声感叹了一句,随即也顾不上惠羽,循着酒香发现了那个装满啤酒的塑料袋,兴冲冲地飞了过去。

“妹妹……”惠羽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闪现又消失,要什么样的妹妹?会做饭的?喜欢看书的?还是像千渡那样会喊着“姐姐我们去跑步吧”的元气类型?可惜,在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她接触到最多的,是和自己一样被世界遗忘的奶奶。她的生命画卷上,只有单调的黑白灰。此刻,要她凭空想象出斑斓的色彩,从无数种未曾体验过的性格中做出选择,到底哪一种,才是最好的?

另一边,小魔神正忙得不亦乐乎。她用那小小的身躯,吃力地从塑料袋里“抱”出一罐啤酒。踉踉跄跄飞回惠羽面前,落稳后动作娴熟地拉开罐口,然后仰起头,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就将一整罐啤酒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近乎陶醉的表情。

小魔神抬手抹了抹嘴角残余的泡沫,才懒洋洋地重新把视线投向仍旧一脸纠结的惠羽。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说:

“你这个表情啊,看得孤的胃口都被弄坏了。既然如此难以抉择,不如……全都要,如何?”

“诶……?”惠羽愣了愣,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小魔神已经晃着空罐子,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这可是愿望,又不是喝一罐就少一罐的啤酒。如果孤能给自己许愿,一定会要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啤酒喷泉。”

“全都……要?”这句带着酒气的话,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惠羽混沌的思绪。各种性格、各种形象、各种可能性——不再是从中挑一个妹妹,而是可以全部拥抱。一个贪婪大胆的念想油然而生。如果不知道选哪一个……那就…全部都要好了啊!她猛地往前一探身,整张脸凑到正将啤酒罐当成凳子坐的小魔神面前。

“哇?!你干嘛突然靠这么近啊!”小魔神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差点从啤酒罐上跌下来,翅膀忙不迭地拍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没错…没错!我想好了!”惠羽的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光,吐字结结巴巴,但语气却像是在宣布什么伟大的计划,“我每、每个月……都要一个妹妹!而且要是完、完全不一样的妹妹!”

“哦?每个月一个吗?那要持续多久呢~”小魔神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当然是——越多越好!”被酒精和小魔神的言语彻底点燃后,千岛惠羽的自我已经被丢到九霄云外。她挥舞着手臂大声强调,仿佛在向那个孤寂的自己宣战,“我要让一整个屋子里都塞满妹妹!这样的话,我就再也不会孤单一个人了!”

只是说出口,她就产生了一种仿佛能看见未来的错觉:狭小的客厅里摆满了不同风格的拖鞋,餐桌前吵吵闹闹争夺最后一块炸鸡,沙发上堆着各式各样的抱枕和毛绒玩具,电视里放着乱七八糟的综艺节目,无数张嘴在她身边喊着“姐姐——”。

看到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小魔神沉默了半秒,随即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她一甩头,再次飞到塑料袋旁,利落地钻进去,翻找了两下,又拎出一罐新的啤酒。

“明白了。那么,‘从今日起,每个月为许愿者千岛惠羽提供一名全新的妹妹,契约时间——无限’。咳咳……最后例行确认一下,你是否确定,真心希望实现这个愿望?”小魔神抬起头,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几乎和她整个人一样高的啤酒罐,脸因为酒精全都染上了红晕,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我……”惠羽突然犹豫了,刚才还被热血和幻想填满的大脑,忽然之间像被泼了一小盆冷水。她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短暂上线,脑海中所想的不是眼前发生的事有多荒诞,而是更加一个现实的问题:“我真的…能做到吗?……我连自己都顾不好,还在靠酒精麻痹神经……真的能照顾好‘一个妹妹’吗?更何况,来的可不止一个。”

“确实该好好想想呢。”另一边,小魔神已经一罐接一罐,把惠羽原本打算用来买醉的存货扫荡得七七八八。此刻,她醉醺醺地躺倒在一堆啤酒罐上,披头散发,完全是一副醉汉大叔的模样。

“毕竟啊,这种愿望可是一笔‘长期投资’,孤也得适当考虑一下风险嘛~”她偏过头,目光晃悠悠地扫了一圈空罐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你的品位不错。若契约成立,记得多买几罐这种牌子的啤酒给孤,作为法力补给。”

就在小魔神自说自话时,惠羽的大脑在进行着最后的斗争,理智的惠羽在说:“停下来,再想想,别被酒精和一时的寂寞冲昏头。”但另一个被孤苦折磨的惠羽,却在胸口更大声地怒吼:“再犹豫下去,你就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二十年来,那种被世界温柔对待的体验,对惠羽而言几乎是空白。她渴望的,不只是“妹妹”这个名词,而是有人叫自己“姐姐”,有人需要自己,有人可以被自己拥抱、保护,有人在家里等着她回来——这种连做梦都不敢做得太清晰的温暖。

最后一丝理智,终究没能战胜那积压了二十年对温暖的极致渴望。孤独夹杂着醉意,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大脑的主导权。

“我确定!真心确定!”随着惠羽这声决绝的呐喊,原本瘫在啤酒罐堆上的小魔神,嗖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笑容锐利,就像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成交时机的商人。

“很好!契约——成立。”随着一道凭空出现的紫色火光,在空中燃烧出一份小小的羊皮纸契约,小魔神变出一支羽毛笔,在上面写了什么。片刻之后,羽毛笔和羊皮纸又随着另一道火光消失,而她看着还有些恍惚的惠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弹了下手指。

“啪——”清脆的响指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下一瞬,一缕温和的淡紫色光芒在她指尖悄然绽开,像一条缥缈的游蛇,缓缓朝惠羽的方向飘去。

“现在,请你……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吧。”小魔神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几乎像是安抚般的温度,那道紫光则无声无息地没入惠羽的眉心。惠羽还来不及追问,就只感到一阵远超醉意的眩晕,随即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意识彻底沉入了没有尽头的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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