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城的迎宾厅长年不见天光,唯有墙壁上镶嵌的夜光石散发着冷冽的幽蓝,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红酒与冷杉木的凛冽气息,肃杀而寂静,仿佛连时间在此处都凝固成了冰。
望舒狐族的小公主——绯白,就跪坐在厅堂中央的冰裂纹石板上。
她太白了。那种白并非病态的苍白,而是像新雪、像月光凝成的实体。雪白的垂耳无力地贴服在银色的长发两侧,蓬松巨大的雪白长尾圈在腰间,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一捧误入墨池的初雪,与这漆黑压抑的大殿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刺眼。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韵律。
绯白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垂下的眼睫如蝶翼般颤了颤,却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寒气逼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正灼烫地落在她那对敏感的狐耳上。
“望舒的人,就是这么没规矩?”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冰锥凿击玉石。
绯白心头一颤,连忙伏低上身,额头几乎触地,那是狐族面对上位者最大的敬意,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防御姿态:“狐族绯白,拜见薇蕾莉亚大人。”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似是不屑,又似是某种压抑的兴趣。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捏住了绯白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血族最高贵的千金——永夜薇蕾莉亚。她穿着一身繁复的哥特式黑裙,裙摆如夜色般铺展在地,暗纹在幽光下流淌着鎏金的光泽。黑发红瞳,美得极具攻击性,那双血色的眼瞳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藏品。
“抬头。既入了我的王城,便不需要这些繁琐的礼节。”薇蕾莉亚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指尖的温度却透过皮肤传来,有些凉,却并不让人厌恶,反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绯白被迫仰视着她,眼眶微红,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绯红的双眸里倒映着薇蕾莉亚孤傲的身影。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恩赐,还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囚禁。
薇蕾莉亚盯着她那双蓄满水汽的眸子,眉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红色的?看样子你还是个异类”薇蕾莉亚轻笑着,“怪不得会被送来。”
她松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易碎品似的,随手扔过来一枚漆黑的令牌。
“啪”的一声,令牌掉在绯白膝前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我的私印。”薇蕾莉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西翼宫殿半步,不准私自接触任何血族贵族,更不准……”她顿了顿,红瞳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像是嫉妒,又像是独占欲,“对除我以外的人,露出这种软弱无用的表情。”
绯白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令牌。那是禁锢,也是保护。令牌触手冰凉,却隐隐透着一股与薇蕾莉亚身上相似的冷香。
“听不懂吗?”薇蕾莉亚微微俯身,那头如瀑布般的黑发垂落,几乎要将绯白整个笼罩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她伸出手,并未触碰皮肤,而是有些粗暴地穿过那头银发,精准地捏住了那对垂下的狐耳,指尖揉弄着耳尖的软毛。动作看似恶劣,力道却放得极轻,只是为了让那雪白的绒毛看起来更加凌乱无助,以此彰显所有权。
“听懂了……大人。”绯白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呜咽。耳朵是狐族最敏感的部位,被这样肆意把玩,让她浑身发软。
“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
薇蕾莉亚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转身便走。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却在那纯白的狐尾上停顿了一瞬,轻轻盖住,像是怕那白色沾染了尘埃,又像是宣示主权般地碾过,留下一道褶皱。
走到殿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并没有回头,只有冷冷的一句余音飘了回来,打破了大殿的寂静:
“还有,把这令牌收好。弄丢了,我就把你丢出去喂夜兽。”
绯白怔怔地捧起那枚尚且残留着体温的冰冷令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腔。
明明是威胁,明明是被囚禁,可为什么……她却在这彻骨的寒夜里,在那黑色的裙摆掠过的微风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孤傲背影,看着那抹红色在幽暗中渐行渐远,终是鼓起勇气,用细弱却坚定的声音轻声呢喃:
“是……大人。”
这一刻,永夜城的第一缕月光,悄然落在了她低垂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