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城的清晨,是没有光的。
当第七声钟响的余韵散尽,当墙壁上的夜光石从幽蓝转为一种更加沉郁的暗紫,西翼寝殿依旧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昏暗里。空气中那股沉郁的冷意似乎又浓郁了几分,像一层看不见的冰纱,裹缠着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绯白独自蜷缩在床角,双臂死死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入上臂的皮肉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红痕。滚烫的泪水早已流尽,只余下眼角干涩的刺痛和脸颊上泪痕干涸后的紧绷感。那杯清水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冒着袅袅热气,很快便凉了,水面映着幽蓝的冷光,像一面缩小的、沉默的镜湖。
薇蕾莉亚那句“很可爱”还在耳畔回荡,像一根淬了蜜的毒针,扎在她最柔软的神经末梢。耳朵……竖起来的……可爱?
她不知道那种状态下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也不敢去想。被月桂蜜放大感官后的记忆支离破碎,像打碎的琉璃盏,每一片都锋利地折射着她最不堪的模样——滚烫的脸颊贴向冰凉的手掌,细弱的、不成人声的呜咽,还有那句该死的、该死的“不要走”。
那是她说的。
是月桂蜜“放大”后的她说的。
可那也是……真实的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枷锁都沉重,比任何项圈都冰冷。它像一种慢性毒药,不致命,却无孔不入,侵蚀着她残存的、属于望舒公主的最后一点骄傲。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没有日升日落,只有体内那股被放大的情绪缓缓退潮,留下一片狼藉的滩涂。她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都麻了,直到脖颈上那圈“影髓”项圈的冰凉触感从“刺痛”变成了“麻木”,直到那枚“血瞳”宝石不再像一只灼热的眼,而重新变回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头。
她需要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汗水早已凉了,黏腻地贴在背上,让她难受得皱眉。她盯着那杯清水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里面是否还藏着另一层陷阱。薇蕾莉亚说只是清水,但那个女人的话,哪一句能全信?
可她太渴了。
绯白缓缓松开抱着自己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伸向床头柜。她端起水杯,冰凉的触感从杯壁传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她将杯沿抵在唇上,犹豫了一息,最终还是仰起头,将那杯凉水一饮而尽。
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但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理性的舒适。她喝得很急,几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绀青色的衣裙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水痕。
放下杯子时,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脱力后的虚软。月桂蜜的余韵带走了她太多的体力,也带走了她太多自以为坚固的东西。
她需要整理自己。
不是为了薇蕾莉亚,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回来时看到她有多狼狈或多整洁,而是为了……她自己。在经历了那样一场精神崩塌之后,在所有的伪装都被高热蒸发殆尽之后,她需要重新拼凑起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外表的、虚假的体面。
绯白扶着床沿,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虚软得像棉花,膝盖骨仿佛随时会错位,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绀青色的衣裙被汗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因颤抖而显得更加单薄的轮廓。领口被汗水濡湿,深色的水痕蔓延开来,看起来有些邋遢。裙摆皱巴巴地缠在腿上,下摆还沾着之前跪坐在地时蹭上的灰尘。
她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寝殿。
她来到一面巨大的银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银发凌乱如杂草,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有些还缠在了那圈冰冷的“影髓”项圈上,显得格外刺眼。那头曾经引以为傲的、如月光般柔顺的长发,此刻像一团被揉乱的蛛网,毫无生气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而她的脸——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那双嫣红如血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或倔强,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被掏空后的茫然和疲惫。
最刺眼的,依旧是脖颈上那圈黑色的项圈。它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无情地宣告着她的归属。那枚“血瞳”宝石安静地垂在锁骨下方,在幽光下泛着冰冷的红。
绯白抬起手,颤抖着,伸向镜中的自己。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却没有传来任何温度。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抬起了手,指尖隔着镜面与她相抵。那个戴着项圈的、苍白的、破碎的少女,是她,又不是她。
“……绯白。”她对着镜中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是望舒的绯白……不是宠物……不是……”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镜中的红瞳里,依旧是一片荒芜。
算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面镜子。一步一步,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衣柜。衣柜是黑曜石材质的,雕刻着繁复的血族纹章,冰冷而华丽。她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是清一色的绀青色和纯白色衣裙——薇蕾莉亚为她准备的“制服”,每一件都剪裁合体,每一件都透着属于永夜王城的、华贵而冰冷的审美。
她伸手,指尖在一排衣裙上滑过,最后挑出了一套最为简洁的纯白色睡裙。睡裙的布料是某种柔软的、类似云纱的材质,触手微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几道银色的暗纹。
她褪下身上那件汗湿的、皱巴巴的绀青色衣裙,动作有些笨拙。领口的盘扣因为汗水而有些黏腻,她不得不小心地避开脖颈上的项圈,一根一根地解开。当衣裙从肩头滑落时,她下意识地环抱住了自己,像是怕被谁看见这副脆弱的模样——虽然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用干净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上黏腻的汗渍,然后将那件白色睡裙套在身上。睡裙很合身,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久违的舒适感。裙摆及踝,袖口宽大,将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都遮掩了起来,只露出一双赤足和苍白的小半截脖颈——以及脖颈上那圈无法遮掩的、黑色的“影髓”项圈。
穿好睡裙,她开始对付自己的头发。
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浸透,有些打结,黏在脸颊和项圈上。她不得不一根一根地、耐心地将它们摘下来,用手指做梳,缓慢而仔细地将长发理顺。梳到耳朵附近时,她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那对依旧滚烫、无力耷拉着的垂耳。指尖传来的高热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停下,而是轻柔地、耐心地将耳尖的绒毛一一捋顺,让它们不再那么狼狈地贴在头皮上。
她无法让耳朵重新竖起来。它们太累了,她也太累了。她只能让它们尽量保持一个相对自然、不那么萎靡的弧度,虽然那软绵绵的样子,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接着是尾巴。她盘腿坐在床上,将那条蓬松巨大的雪白尾巴拉到面前,开始一根一根地梳理尾巴上的绒毛。尾巴上的毛也被压得有些乱,有些还打结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它们解开,让每一根绒毛都恢复到柔软顺滑的状态。这很费时间,也很费精力,但她需要这个过程。每一次梳理,都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还拥有身体掌控权”这件微小的事实。
做完这一切,绯白才觉得身体稍微舒服了一些。虽然疲惫依旧,虽然心里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但至少外表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不堪了。白色的睡裙衬得她像一捧新雪,虽然那雪是冷的,是易碎的,但至少不再是那副被揉烂的、汗津津的模样。
她扶着床沿,重新坐了上去。柔软的天鹅绒被褥包裹着她,但她不再蜷缩,而是背靠着雕花的床头,将那条梳理整齐的大尾巴环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安抚物。
她将脸埋进膝盖,只想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让身体休息,让大脑放空,让那颗被反复蹂躏的心,暂时停止流血。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就在她刚准备闭上眼,让呼吸逐渐平缓下来时,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节奏,从长廊尽头,一步一步,清晰地传来。
绯白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瞬间涌上紧张和防备。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尾巴抱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直到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床头雕花。
门,被推开了。
薇蕾莉亚走了进来。
下午的永夜王城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模样,但薇蕾莉亚似乎自带光源,她一出现,整个昏暗的寝殿都仿佛亮堂了几分。她已经换了一身更为简洁利落的黑色常服,没有清晨那般隆重,只是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袍,用银线在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荆棘纹样,衬得她身形修长,气场逼人。她的头发也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随意地用一根银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几分女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的随性。
她的目光在绯白身上扫过,从她刚换上的干净白色睡裙,到她梳理整齐的银发和尾巴,再到她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得大大的、嫣红如血的眼睛。那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审视所有物的满意,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收拾干净了?”薇蕾莉亚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她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绯白,血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变回原形吧。”
绯白愣住了。
“原形?”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还带着嘶哑和干渴后的不适。
“狐形。”薇蕾莉亚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现在,立刻。”
绯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尾巴尖。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拒绝。但脖颈上那圈“影髓”项圈的冰凉触感时刻提醒着她的身份和处境。她没有资格问为什么,也没有资格拒绝。在这个女人面前,她的意志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中的屈辱和不甘。
然后,她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光芒之中,少女的身形迅速缩小、变化,转眼间,床上那个穿着白色睡裙的纤细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有半个枕头大、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毛色依旧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纯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对垂耳软趴趴地贴着脑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它蜷缩在床上,蓬松的大尾巴环抱着自己,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警惕又怯懦地望着站在床边的薇蕾莉亚,像是在等待审判。
薇蕾莉亚看着她,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的光。她终于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手,没有捏下巴,也没有抓耳朵,而是直接将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从床上捞了起来。
“!”
小狐狸浑身一僵,四只粉嫩的小爪子下意识地悬空蹬了蹬,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惊吓的呜咽。
但薇蕾莉亚的手很稳,也很用力,不容她挣扎。她将小狐狸翻了个身,让那只软绵绵的小肚子朝上,然后自己往后一靠,躺在了床上,将小狐狸整个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
小狐狸彻底懵了。
她被薇蕾莉亚当成了一个……抱枕?
冰凉的、带着冷冽沉香气味的胸膛贴在她的肚皮下方,透过那层柔软的白毛,传来稳定的、有力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很慢,很沉,像某种古老的大钟,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而薇蕾莉亚的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霸道地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固定在胸口,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则开始慢条斯理地、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般,抚摸着她的皮毛。
从头顶,顺着脊背,一路摸到蓬松的大尾巴。
指尖的温度透过柔软的绒毛,传递到皮肤上,不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麻痹的酥麻感。那力道不轻,甚至有些重,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确认每一寸毛发的归属权。
小狐狸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薇蕾莉亚的手指在她的耳后打转,在她的下巴处轻轻挠动,顺着脊椎的线条一路向下,最后捏住那条大尾巴的根部,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放松。”头顶传来薇蕾莉亚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你太僵硬了。当抱枕,就要有抱枕的自觉。”
小狐狸想哭。她想变回人形,想质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想推开她。但她做不到。在这个形态下,她是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一点一点,像是一滩被捏在掌心里的雪,慢慢软化,不再挣扎。
薇蕾莉亚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那只抚摸着她皮毛的手,动作渐渐变得温柔了一些,不再是检查般的粗鲁,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宠溺的节奏。
“毛色不错,比本王想象的还要白。”薇蕾莉亚低声评价道,指尖轻轻卷起一缕腹部的绒毛,放在指间把玩,“看来望舒那边,把你养得还算用心。可惜,他们都瞎了眼,不知道珍惜。”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唧。
薇蕾莉亚似乎听到了,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滑到脑后,用指腹轻轻按揉着她的后颈,那是狐狸最脆弱、也最享受被抚摸的地方。
“绯白。”她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再用“小狐狸”这种代称。
小狐狸浑身一颤,竖起耳朵,紧张地等待着下文。
“本王跟你做个交易。”薇蕾莉亚的手指停在她后颈的软肉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只要你听话,乖乖待在本王身边,戴着这项圈,不惹麻烦,不试图逃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按在那块软肉上,激起小狐狸一阵细微的颤栗。
“本王就护着你。”
“在这个王城,在这个血族的地盘,没有人敢欺负你。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排挤你的人,本王可以让他们永远消失。你不用再害怕任何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许诺般的温柔,虽然那温柔底下,依旧是冰冷的本质,“本王可以宠着你。”
“想吃望舒的月华糕?本王让人做。想喝月魄乳?本王给你调最温和的。觉得冷?本王的怀里,永远比外面暖和。”
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贴上了小狐狸那对粉嫩的耳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上面,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只要你听话。”
“只听本王一个人的话。”
“做本王最乖、最漂亮的宠物。”
“本王就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小狐狸僵硬的身体,在这番话语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不是因为那些许诺的“宠爱”和“保护”。而是因为,薇蕾莉亚说话时,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皮毛,始终带着那种奇异的、令人麻痹的温度,在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平她所有的棱角。
她想起清晨那场崩溃。想起自己意识模糊时说出的“不要走”。想起那种被放大到极致的、对眼前这个女人的依赖。
薇蕾莉亚说的没错。她没有逼她。月桂蜜只是放大了真实。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的。那份依赖,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个坏蛋,此刻正用最直白的方式,将这份真实,打包成一份名为“交易”的礼物,摆在她面前。
听话,就能被宠。
听话,就不会被欺负。
听话,就能留在这个冰冷的怀抱里,不再被丢弃。
多么诱人的条件。
多么可怕的陷阱。
小狐狸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把脸埋进薇蕾莉亚黑色的衣襟里,粉嫩的鼻头蹭着冰凉的布料,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薇蕾莉亚的手顿了顿,随即,那只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哭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得逞的愉悦,“看来,你听懂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皮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主权。
寝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两人(一人一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永夜,依旧深沉。
而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在这张铺着黑天鹅绒的大床上,一只雪白的、小小的狐狸,正蜷缩在一个冷酷女人的胸口,被她抚摸着皮毛,听着她的心跳,接受着一份用屈辱和枷锁换来的、扭曲的“宠爱”。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沉入这片名为“薇蕾莉亚”的永夜。
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