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时间流逝得没有刻度。
当绯白再次恢复人形时,窗外的永夜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深沉模样。她不知道自己在薇蕾莉亚的怀里以狐形蜷了多久,只记得那只手在她皮毛上缓慢而有节奏的抚摸,记得那句“只要你听话”像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在一片矛盾的、羞耻的、却又莫名安心的情绪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人形,依旧躺在薇蕾莉亚的怀里,脸颊贴着那冰凉的黑袍,脖颈上项圈的触感在睡梦中似乎都未曾消失。
薇蕾莉亚似乎并未沉睡,只是半阖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绯白耳后的绒毛玩。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苏醒,她那双血瞳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底没有多少睡意,反倒是一片清明,仿佛刚才只是在闭目养神。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睡相倒是不错,没乱动,也没流口水,算你过关。”
绯白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持着被她抱在怀里的姿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之前月桂蜜发作时还要烫。她慌忙想从薇蕾莉亚的胸口挣脱开来,却被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急什么?”薇蕾莉亚挑眉,指尖点了点她因为羞窘而微微抖动的耳尖,“抱枕的使命还没结束。再说,你身上这身衣服,也是我让人换的。害羞什么?”
绯白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果然,之前那身被汗水浸透又换上的白色睡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崭新的、质地更加柔软顺滑的月白色长裙。裙子的剪裁极其贴合身形,却又在袖口和裙摆处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不会束缚她那对垂耳和蓬松的大尾巴。最妙的是,这件裙子的领口设计得极高,紧贴着脖颈,恰好能将那圈“影髓”项圈完全遮掩在布料之下。
若不是项圈依旧实实在在地圈在脖子上,散发着冰冷的禁锢感,她几乎要以为那屈辱的象征已经消失了。
“你……”绯白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未消的羞怯,“为什么要换我的衣服?”
薇蕾莉亚轻笑一声,终于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坐起身来。黑色的长袍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绯白,血瞳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看着碍眼。”她轻描淡写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绯白被布料遮盖的脖颈,“那玩意儿虽然是你身份的象征,但一天到晚露在外面,看着也烦。尤其是你这张脸,配着那圈黑漆漆的东西,丑死了。”
丑死了。
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绯白的心头。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领口,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却摸不到那冰冷的“影髓”。这种“被遮掩”的安全感,竟比项圈本身更让她心慌。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薇蕾莉亚伸出两根手指,在绯白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傲慢,“第一,继续戴着这圈‘影髓’,每天露在外面,让全王城都知道,你是本王圈养的小宠物。第二……”
她顿了顿,血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暗光。
“本王可以改一下它的外观。把它变得……不那么像项圈,更像一件首饰。比如,一条项链,一条手链,或者,一个发卡。”
绯白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光芒。改外观?不像项圈?这意味着她不必再每天顶着那个屈辱的标记,像一只被烙了印的牲畜一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是对“被遮掩”的渴望,还是对“更像首饰”的侥幸。
“可以。”薇蕾莉亚的回答干脆利落,但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是,有条件。”
果然。
绯白的心一沉,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大半。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什么条件?”她低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薇蕾莉亚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绯白的一缕银发,在指间缠绕把玩,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条件很简单。第一,从今日起,每天清晨,你都要主动到我面前来,让我检查项圈的状态。不许躲,不许藏,更不许擅自取下。”
“第二,每周,你要陪我出席至少一次公开场合。作为我的‘客人’,而不是我的‘宠物’。但你脖颈上(或者手腕上)的那件‘首饰’,必须全程佩戴,并且,在必要的时候,你要亲口承认,那是我的心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薇蕾莉亚俯下身,红唇几乎贴上了绯白的耳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声音低得如同恶魔的低语,“你要学会‘撒娇’。”
“……撒娇?”绯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我不是……”
“你是的。”薇蕾莉亚打断她,指尖顺着她的银发滑到下巴,轻轻捏住,迫使她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从你戴上这项圈的那一刻起,从你说‘不要走’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而我的所有物,自然要会‘撒娇’。”
她松开手,似乎觉得这个词让绯白过于震惊了,又补充道:“不用太复杂。比如,想要什么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说。比如,不舒服的时候,要主动靠过来。比如,我给你梳毛、喂你吃东西的时候,要给予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声呜咽。”
“这不是请求,绯白。”薇蕾莉亚的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这是条件。做到了,你就能戴着漂亮的首饰,体面地待在我身边。做不到……”她耸了耸肩,血瞳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你就继续每天顶着这圈‘影髓’,做我永夜王城最尽职的‘宠物’。”
绯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撒娇。
这个词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上。她,望舒曾经的公主,哪怕是被排挤的那一个,也从未想过要用“撒娇”这种手段来换取生存的空间。那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是依附者才会用的伎俩,是……宠物才会的把戏。
可薇蕾莉亚的条件,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她的痛处。
每天主动去见她,意味着她要放下最后的、可怜的自尊心,主动走入那个女人的领地,接受她的审视和摆布。
每周出席公开场合,意味着她要在所有血族面前,承认自己与薇蕾莉亚的“特殊关系”,让那枚“血瞳”宝石成为她永远的标签。
而“撒娇”……这意味着她要将自己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主动展露在那个女人面前,任由她把玩、取悦。
这是比项圈更深的枷锁。
项圈锁住的是脖子。
而这三个条件,锁住的是灵魂。
“我……”绯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薇蕾莉亚却不急,只是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血瞳中带着一种玩味的耐心,静静地看着她挣扎。仿佛她早已料定结局,只是在享受这个猎物在陷阱边缘徘徊、犹豫、最终不得不低头的过程。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薇蕾莉亚站起身,黑袍曳地,转身向门口走去,“明早,带着你的答案,到我书房来。”
她走到门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余光扫过绯白那副僵硬的、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绯白心悸的弧度:
“哦,对了。如果你选第二项……我可以把它做成一条手链,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红色的宝石。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很配你。”
门,被轻轻合上。
寝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绯白独自坐在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胸前那件月白色长裙的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圈被布料遮盖的“影髓”项圈,此刻仿佛失去了重量,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所谓的“两个选择”,不过是薇蕾莉亚给她准备的一场心理博弈的戏码。无论选哪个,她都是输家。一个是从肉体到精神的彻底物化,一个是披着“体面”外衣的、更深层的灵魂驯化。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薇蕾莉亚说的每一个字。
“主动到我面前来……”
“陪我出席公开场合……”
“学会撒娇……”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残存的骄傲上。
她想起在望舒,兄姐们嘲笑她“无用”,却从未让她如此刻骨铭心地感到自己的“无用”。她们只是忽视她,而薇蕾莉亚,是精准地、残忍地,将她所有自以为坚固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她只剩下最赤裸、最脆弱、最需要依附的那个内核。
而那个内核,在月桂蜜的作用下,在对那个坏蛋的复杂情绪中,竟然真的……动摇了。
绯白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领口下方。隔着柔软的布料,她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圈“影髓”项圈的轮廓。它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她可以忍受它的冰冷。
但她无法忍受,自己每天都要像个真正的宠物一样,戴着它,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薇蕾莉亚那句“学会撒娇”。
那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诱导。诱导她主动放下防备,主动展露柔软,主动……靠近。
这个认知让绯白浑身发冷。因为她知道,比起被强迫,被诱导的屈服,更加可怕。因为那意味着,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个女人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撬开缝隙,植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窗外,永夜的王城依旧深沉如墨。
绯白独自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将脸深深埋进那蓬松的、雪白的绒毛里。
她需要做出选择。
一个关于尊严、生存、以及那点她拼命想要否认的、微弱的动摇的选择。
而无论她选哪个,那条锁链,只会勒得更紧。
她知道。
薇蕾莉亚知道。
只有那枚“血瞳”宝石,在幽暗的布料下,安静地、恒定地、冰冷地,闪烁着微光,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等待着猎物彻底落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