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城的书房,陷入了某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只巴掌大的、雪白的小狐狸,四只粉嫩的小爪子无力地朝天张着,蓬松巨大的雪白尾巴软绵绵地摊在冰凉的黑曜石桌面上,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毛茸茸的花。那双嫣红如血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瞳涣散,一副"我已经升天了请不用在意我的遗体"的空茫表情。
而把脸从她毛茸茸的、散发着淡淡奶香味的小肚皮上抬起来的薇蕾莉亚,血瞳里正泛着一层极其餍足的、近乎痴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餍足光泽。
她抬起脸,指尖还意犹未尽地、轻轻勾着绯白肚皮上那层细软的绒毛,像是在确认这块"软垫"的弹性是否还在线。那种心满意足的神情,就像一只猫在阳光下舔饱了毛、睡够了觉,连尾巴尖都透着慵懒的惬意。
然后,她看到了绯白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半阖的眼,涣散的瞳孔,无力下垂的爪子,甚至连那对一直耷拉着、但好歹还维持着形状的垂耳,此刻都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在了脑袋两侧,像两片被暴雨打烂的白色花瓣。
薇蕾莉亚挑了挑眉。
"……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吸饱"后的慵懒沙哑,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的疑惑。像是看到一个原本会动的毛绒玩具,突然不动了,产生了片刻的、属于"主人"的困惑。
没有回应。
小狐狸依旧毫无生气地瘫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证明她还没真的嗝屁。
薇蕾莉亚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书房安静得能听到夜光石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绯白就那样瘫着,像一块被格式化了的、雪白的、毛茸茸的硬盘,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然后,那双血瞳里,闪过一丝恶劣至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看来,是舒服得灵魂出窍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磁性。随即,那只刚才还在"温柔"抚摸她肚皮的手,突然变了招式——
五根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小狐狸那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肚皮两侧软肉,然后——
挠了下去。
不是轻轻搔刮。
不是温柔试探。
是那种小时候最怕的、被按在沙发上、被人用手指关节死命碾过肋骨两侧软肉的、极致的、令人崩溃的、无处可逃的——
挠痒。
"!!!"
前一秒还"死"得安详的绯白,下一秒就像被通了十万伏的高压电一样,整只狐狸从黑曜石桌面上弹射起步!
"呜哇哇哇——!!!"
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破了音的、带着极致羞耻和猝不及防的狐鸣,四只小爪子在半空中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蹬乱抓,蓬松的大尾巴瞬间炸毛,像一朵被雷劈了的蒲公英,每一根绒毛都竖得笔直,连尾尖那撮最柔软的毛都硬邦邦地指向天花板。
她的身体在空中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麻花般的姿势,然后"啪叽"一下,从书桌这头,直接弹到了书桌另一头,一头撞在了一摞厚厚的、关于永夜王城下水道修缮预算的羊皮卷上。
"呜……呜呜……"
小狐狸从羊皮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被"挠醒"后的、极致的羞愤和惊魂未定。她的耳朵终于不是耷拉着的了——因为炸毛,它们现在是笔直地、僵硬地竖在脑袋上,像两根雪白的、受惊的天线,每一根耳尖的绒毛都炸开了。
她用那双蓄满水汽的、嫣红如血的眼睛,死死地、满眼羞愤地,盯着书桌那头、依旧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血瞳里满是恶劣笑意的薇蕾莉亚。
坏蛋!
大坏蛋!!
绯白在心里疯狂地、毫无气势地怒吼着。她想骂她。想用最难听的话,把她这个恶劣的行径从头到脚骂个遍。她想变回人形,指着她的鼻子,哪怕声音发抖,也要把这口恶气出了。
她甚至想用爪子在她那张漂亮又冷酷的脸上,挠出几道对称的、让她再也不敢"吸"她的痕迹。
但她不敢。
脖颈上那圈"影髓"项圈的冰凉触感,前一晚莉莉丝的羞辱,卡米拉的警告,以及……以及刚才那股令她灵魂都要飞出体外的、该死的酥麻感——
所有的东西,像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拉扯着她,让她那到嘴边的一大串骂人的话,硬生生地、一句一句地,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张着嘴,发出极轻微的、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呜咽。
"呜……呜……"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水汽越来越浓,像两汪被搅浑的、浸在血里的泉水。委屈,极致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她的眼眶,顺着雪白的毛发,滴落在羊皮卷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骂她。
她想咬她。
她想用爪子在她那张漂亮又冷酷的脸上,挠出几道对称的、让她再也不敢"欺负"她的痕迹。
但她只能缩在羊皮卷后面,抱着自己炸了毛的尾巴,发出细弱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模样,血瞳中那恶劣的笑意更浓了。她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如水般滑落,缓步走到书桌的另一头,在绯白面前停下。
她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绯白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这就委屈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的磁性,却字字诛心,"刚才抱着你的时候,不是挺舒服的吗?怎么,只允许我抱着,不允许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在绯白的下巴上留下浅浅的红痕,血瞳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暗光,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宣判:
"逗逗你?"
"呜——"绯白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呜咽,整只狐狸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羊皮卷后面弹射起步,想要逃离薇蕾莉亚的掌心。
但薇蕾莉亚的手很稳,也很用力,不容她挣扎。她将小狐狸拎了起来,凑近了些,红唇几乎贴上了她敏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上面,声音低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好了,不逗你了。"
"今晚,奖励你。"
"奖励?"绯白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字眼,满眼警惕。上一次的"奖励"是坐在她腿上背对着她,结果被抱得差点灵魂出窍。这一次的"奖励",又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她用那双蓄满泪水的、嫣红如血的眼睛,怯生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薇蕾莉亚。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惊弓之狐"的模样,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得逞"的愉悦。她凑得更近了,红唇几乎贴上了绯白的耳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今晚,你变回人形。"
"我抱着你睡。"
"……"
绯白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点。那张狐狸脸上,所有的表情——羞愤、委屈、警惕、恐惧——全部凝固了,像是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滑稽的面具。
她的耳朵,那对因为炸毛而笔直竖起的垂耳,这一刻,保持了那个僵硬的、笔直的弧度,一动不动。像是两根被冻住的、雪白的冰棍。
她的尾巴,那条蓬松巨大的、刚才还炸得像蒲公英的尾巴,在这一刻,所有的绒毛,整齐划一地、瞬间……
耷拉了下去。
不是软绵绵的那种耷拉。
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所有灵魂、所有生气一样的、彻底的、死气沉沉的耷拉。
整只狐狸,像一块被格式化了的、雪白的、毛茸茸的硬盘,瘫在薇蕾莉亚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当场去世"的模样,血瞳中,那层冰冷的铠甲,似乎融化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
笑意。
"看来,这个奖励,比挠痒,更让你'激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宠溺的磁性,虽然那磁性底下,依旧是冰冷的本质。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彻底死机了的、雪白的、毛茸茸的小身体,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胸口,用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另一只手,则开始慢条斯理地、像安抚一件受惊过度的珍宝般,抚摸着她那耷拉得整整齐齐的、毫无生气的尾巴。
"乖。"
"别乱动。"
"今晚,好好感受一下,被我抱着,是什么滋味。"
小狐狸依旧一动不动。
瞳孔依旧是针尖大小。
耳朵依旧是冻住的冰棍弧度。
尾巴依旧是死气沉沉的耷拉状态。
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得很近、很近,也许能听到——
从那团雪白的、毛茸茸的、毫无生气的身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极细的、带着哭腔的、几乎不成人声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微弱到极致的气音:
"……呜。"
薇蕾莉亚抱着这只彻底死机的、雪白的小狐狸,走出了书房。
长廊两侧的夜光石,已经转到了"深夜"的色调,幽蓝中泛着深沉的暗紫,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寂。她的步伐从容不迫,黑色的长袍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怀中小狐狸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绯白依旧保持着那副"当场去世"的姿态。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一瞬不瞬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对雪白的垂耳,笔直地、僵硬地竖着,像两根被冻住的冰棍。蓬松巨大的雪白尾巴,死气沉沉地耷拉在薇蕾莉亚的手臂上,每一根绒毛都透着"我已经不存在了"的颓然。
她在心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同一段台词:
变回人形。
抱着你睡。
变回人形。
抱着你睡。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她知道薇蕾莉亚的"抱着睡"是什么意思。不是狐形那种蜷在她胸口、被她当暖炉的睡法。是真正的人形,是少女的身体,是皮肤的接触,是肢体的交缠,是……
绯白不敢想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冒着青烟的、马上就要炸裂的机器,每一根齿轮都在疯狂地、无用地、徒劳地转动着,却得不出任何一个有用的、能让她逃过此劫的结论。
她甚至开始回忆,在望舒的时候,那些兄姐们是不是曾经对她好过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让她有理由说服自己,逃回那个"被忽视的家",也比留在这里,被这个坏蛋用各种"奖励"的名义,一点一点地、彻底地拆吃入腹要强?
但记忆里,望舒的宫殿是冷的,兄姐们的笑容是疏离的,她存在的痕迹是稀薄得可怜的。
而这里——
这里有温暖的怀抱,有喂到嘴边的食物,有看似恶劣却从不真正伤她的"欺负",有那句霸道到极致的"她是我的",还有……还有那个坏蛋,在她说"不要走"的时候,真的没有走。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那个点上。
她不知道自己被薇蕾莉亚抱了多久。
不知道长廊尽头的寝殿大门,是如何在她们面前无声滑开的。
不知道那张铺着黑天鹅绒的巨大床铺,是如何一点一点,逼近她的视野的。
她只知道,当薇蕾莉亚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时,她的死机状态,已经持续了至少半个时辰。
"到了。"
薇蕾莉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期待。
她将怀里那只彻底死机的、雪白的小狐狸,放在了铺着柔软皮毛的、床铺旁边的矮柜上。
"变回来。"
两个字,清晰,冷漠,不容置疑。
绯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她知道,逃不掉了。
白光闪烁。
矮柜上的小狐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身子、满脸通红、眼含水光、银发凌乱的少女。她第一时间,就是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尾巴,将脸埋进膝盖,一副"我已经不存在了请不要看我"的鸵鸟姿态。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被逼到绝境的无助感。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或者说,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正是这种"不知道",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让她崩溃。
"把脸抬起来。"薇蕾莉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绯白身体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水雾弥漫,怯生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薇蕾莉亚。
薇蕾莉亚已经换了一身更为单薄的、黑色的丝绸睡袍。睡袍的质地极好,贴合着她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她的漆黑长发散在肩头,几缕贴在汗津津的颈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冽的沉香气。
她看着绯白,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的光。
"躺下。"她命令道,声音慵懒却不容置疑。
绯白浑身一颤。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躺了下去。月白色的长裙铺散在黑天鹅绒的床铺上,像一朵被碾碎了的、苍白的花。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双手死死地攥着裙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薇蕾莉亚在她身边躺下。
黑色的丝绸睡袍如水般滑落,遮住了她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她侧过身,面对着绯白,血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从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嫣红的唇瓣,到她那对紧紧贴着头皮的、雪白的垂耳,再到她因为急促呼吸而一起一伏的、被月白色布料包裹的胸口。
"放松。"薇蕾莉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的磁性,"只是抱着你睡而已。你不会连这个都做不好吧?"
绯白没有回答。她只是僵硬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像一具等待解剖的、苍白的标本。
薇蕾莉亚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拂过绯白滚烫的脸颊,将她眼角那颗因为隐忍而凝聚的泪珠,轻轻拭去。
然后,那只手,缓缓地、不容置疑地,环过了绯白的腰身,将她牢牢地、紧紧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
绯白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薇蕾莉亚的胸膛,冰凉的、带着冷冽沉香气味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颊。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她的耳膜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属于薇蕾莉亚的、独特的味道,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她的身体,侵蚀着她残存的、可怜的理智。
"唔……"绯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她想挣扎。
想推开她。
想从这张床上滚下去,哪怕摔在地上,也比被这个坏蛋这样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抱着要强。
但薇蕾莉亚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薇蕾莉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近似宠溺的磁性,虽然那磁性底下,是冰冷的本质,"这是奖励。好好享受。"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绯白的肩窝里。冰凉的、带着冷冽沉香气味的脸颊,贴着她敏感的、微微跳动的颈动脉。每一次呼吸,都喷洒在她最脆弱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令人窒息的战栗。
绯白的脑子,再次"嗡"地一声,像是被一百万只蜜蜂同时蜇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在那缓慢而有节奏的、令人窒息的拥抱中,在那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中,在那股冷冽而熟悉的沉香气包裹中,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慢慢地、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再是望舒的公主,不再是永夜的囚徒,不再是谁的"所有物"。她只是一只小狐狸,蜷缩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散发着沉香气味的怀抱里,听着稳定的心跳声,安然入睡。
没有项圈,没有血契,没有月桂蜜,也没有那些恶意的、贪婪的目光。
只有温暖。
和心跳。
窗外的永夜,依旧深沉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