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城的清晨,是没有光的。
当第七声钟响的余韵散尽,墙壁上的夜光石从幽蓝转为一种更加沉郁的暗紫,西翼寝殿依旧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昏暗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晒过太阳的草地,偷偷搬进了这个没有日照的房间。
薇蕾莉亚先醒的。
她总是先醒的那个。仿佛她体内那股属于血族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不需要睡眠这种"凡俗"的东西来恢复。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永不熄灭的、血色的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
但今早,她的视线,没有落在虚无上。
而是落在了,胸口。
那个昨晚被她搂了一整夜的、雪白的、小小的少女,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极其不雅的姿势,整个人(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绯白的脸,整张脸,都埋在了薇蕾莉亚的颈窝里。粉嫩的鼻头紧贴着她冰凉的、微微跳动的颈动脉,每一次呼吸,都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战栗。
她的两只手,不是规矩地放在胸前,而是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扒住了薇蕾莉亚的睡袍领口,像一只溺水的小动物,抓着唯一的浮木不放。
更要命的是她的腿。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横跨过了薇蕾莉亚的腰身,整条腿都压在了她的小腹上。那个姿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亲昵到过分的味道。
而她的尾巴——那条蓬松巨大的、雪白的尾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占有欲爆棚的姿态,紧紧缠在薇蕾莉亚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像藤蔓,又像镣铐,把对方的手腕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薇蕾莉亚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血瞳里,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甚至没有惯常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晦暗不明的、像深渊底部涌动的暗流般的……餍足。
她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
……抱着我睡了一夜,还换了个这么过分的姿势。
这种毫无防备的、全开放的姿态……
她在床上,一定很容易哭出来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心底那片早已干涸的、名为"欲望"的荒原上。
她压下那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想要立刻把这只小狐狸拆吃入腹的冲动,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现在还不行。
太早了。
这只小狐狸,还不够"属于"她。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
薇蕾莉亚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着绯白腰身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挪动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磕了碰了。
然后,她一根一根地,将绯白缠在她手腕上的、蓬松的、雪白的大尾巴,轻轻地、极其耐心地,解了下来。
尾巴上的绒毛,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颤动,像一片被微风吹过的、雪白的芦苇荡。
绯白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的呼噜,蓬松的大尾巴,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软绵绵地,搭在了薇蕾莉亚的腿上。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全开放的模样,血瞳深处的暗光更盛了。
她没有再碰她。
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在床边坐了很久,用那双猩红的、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一寸一寸地,贪婪地,描摹着绯白沉睡的轮廓。
从她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粉嫩的唇瓣,到她那对因为舒适而微微抖动的、雪白的垂耳,再到她因为呼吸而一起一伏的、被月白色睡裙包裹的胸口,最后落在那条搭在她腿上的、蓬松的、雪白的大尾巴上。
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把火,点燃了她心底深处,那股一直被理智强行压制着的、名为"占有"的暗火。
但她忍住了。
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薇蕾莉亚站起身,黑色的丝绸睡袍如水般滑落,遮住了她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她走到巨大的银镜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梳妆。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黑色的长发被一根根理顺,用一根暗金色的簪子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她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黑色的哥特式长裙,裙摆拖曳在地,用银线在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荆棘与蔷薇纹样,衬得她身形修长,气场逼人。
她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了全部的梳妆,然后,转过身,看向床上那只依旧酣睡的、毫无防备的、雪白的小狐狸。
"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却不容置疑。
床上的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唧,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蓬松的雪白大尾巴,无意识地,甩了甩,盖住了自己的脸。
薇蕾莉亚挑了挑眉。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冰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弹绯白那对因为舒适而微微抖动的、雪白的垂耳。
"再不起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慵懒的磁性,"我就要撸你的尾巴了。"
"……!!"
绯白像被通了电一样,整只(整人)从床上弹射起步!
她猛地睁开那双血红的眼眸,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对上了一双猩红的、带着戏谑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兴味的血瞳。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了回来——
变回人形。
躺在床铺上。
被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搂进怀里。
然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显然,在睡着之后,她的身体,自动地、毫无防备地、像块磁铁一样,贴上了薇蕾莉亚。
而且,贴得这么紧。
这么……过分的紧。
"呜……"绯白发出一声崩溃的、几乎要破了音的呜咽,整张脸瞬间埋进了枕头里,蓬松的雪白大尾巴,死死地、紧紧地,缠住了自己的腰身,像一面盾牌,挡在自己和那个女人之间。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又来了"的鸵鸟姿态,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得逞的愉悦。她伸手,一把将那条缠在绯白腰间的、蓬松的、雪白的大尾巴,从她怀里拽了出来。
"别躲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宠溺的磁性,虽然那磁性底下,依旧是冰冷的本质,"今天,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绯白从枕头里,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水雾弥漫,怯生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薇蕾莉亚。
"任务?"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刚睡醒的鼻音和哭腔。
"嗯。"薇蕾莉亚直起身,黑色的长裙曳地,血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式的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玩味,"今天,是我跟姐姐约好,去她的城堡做客的日子。"
"你,作为我的'客人',要跟我一起去。"
"……"
绯白的大脑,再次"嗡"地一声,像是被一百万只蜜蜂同时蜇了一下。
去卡米拉的城堡?
那个"猩红夜宴"的女王?
那个说要把她"抽干血脉做成血琥珀"的疯子?
"不……不去……"绯白的声音细若蚊蝇,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对雪白的垂耳,因为恐惧而紧紧贴着头皮,像两片被霜雪冻僵的、枯萎的花瓣,"我不要去……"
"由不得你。"薇蕾莉亚的声音不容置疑,血瞳中闪过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这是命令。也是你作为'我的所有物',必须履行的义务。"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绯白那对因为恐惧而紧紧贴着头皮的垂耳,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宣判:
"而且,姐姐她……"
"很期待见到你呢。"
轰——
绯白的世界,在这一刻,再次崩塌了。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所谓的"做客",不过是薇蕾莉亚给她准备的另一场、名为"展示"的戏码。在卡米拉的城堡里,她将被展示,被审视,被评估,被……觊觎。
但她无法拒绝。
脖颈上那圈"影髓"项圈的冰凉触感,薇蕾莉亚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血瞳,以及……以及昨晚那句"她是我的",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扭曲的庇护所。
她只能屈服。
"……是。"她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细若蚊蝇的声音,挤出一个字。
薇蕾莉亚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她松开捏着她耳尖的手,转而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去她眼角因为恐惧而凝聚的泪珠。
"乖。"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走向寝殿外,声音慵懒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侍女们,进来。给她好好打扮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
一队穿着统一制服从的黑裙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绯白从未见过的、华美到令人窒息的衣裙、首饰和化妆品。
为首的那个侍女,走到绯白面前,低着头,声音恭敬而毫无感情:
"绯白小姐,请让我们为您梳妆。"
绯白僵硬地坐在床沿,像一座等待被雕刻的大理石。她不知道自己被多少双手摆布过,只记得那漫长的、几乎要将她逼疯的、被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精心打磨的过程。
洗去昨晚残留的汗渍和泪痕,用某种散发着奇异花香的乳液涂抹全身,穿上一条比昨晚更加华丽、也更加"血族"风格的暗红色长裙——裙子的底色是极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却在裙摆和袖口处,用银线绣满了望舒风格的月桂花纹。这既是身份的暗示,也是薇蕾莉亚无声的宣示。
然后,是头发。侍女们用某种散发着月桂香气的精油,一根一根地,将她银白色的长发理顺,然后,用无数根细密的、暗银色的发簪,将她的大部分头发挽起,只在耳侧和脑后,留下几缕精心卷曲的、如同瀑布般垂落的发丝。
最让她紧张的是首饰。
侍女们没有碰她脖颈上那件被伪装成项链的"影髓"项圈,而是为她戴上了与之相配的、暗银色的耳坠和手链。耳坠是两颗小小的、切割完美的红宝石,垂在她那对雪白的垂耳下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像两滴凝固的血。手链则是用某种暗银色的金属编织而成,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与项链上那枚"血瞳"宝石同款的、红宝石玫瑰花。
最后,是妆容。
绯白几乎不化妆。在望舒,她太渺小了,渺小到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脸。但今天,侍女们用某种冰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粉末,均匀地扑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然后,用一支极细的、暗红色的笔,在她那双嫣红如血的眼眸上方,勾勒出两道细长而飞扬的、暗红色的眼线,衬得她的眼睛更加妖异、更加摄人心魄。
当最后一个侍女退下,寝殿内重新归于寂静时,绯白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那面巨大的银镜。
镜中的少女,让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银白色的长发被精心挽起,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她那张小巧的、尖尖的脸庞更加精致、更加妖异。暗红色的长裙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裙摆如水般铺散在地面上,华美而冰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颈上那件"首饰"。暗银色的金属链条,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和那枚被雕琢成蔷薇花造型的"血瞳"宝石,妖异而美丽,像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又像一个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宣告。
她看起来……
不像望舒的公主。
她看起来,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属于薇蕾莉亚的、美丽的、危险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
藏品。
换句话说,美得不像这个次元的。
"……"
绯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薇蕾莉亚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血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绯白全身。
从她精心挽起的银发,到她被暗红色长裙包裹的、纤细的腰身,再到她那双被暗红色眼线勾勒得更加妖异的、嫣红如血的眼睛,最后落在她脖颈上那件被伪装成项链的"影髓"项圈上。
那双血瞳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餍足。
"不错。"薇蕾莉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的磁性,却字字诛心,"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我的小狐狸,果然很适合这种被精心打扮过的、属于我的样子。"
绯白浑身一颤,那双被眼线勾勒得更加妖异的眼眸里,瞬间涌上水汽。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嫣红如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迎上薇蕾莉亚那双猩红的、深不见底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的血瞳。
"……谢谢。"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屈辱。
薇蕾莉亚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屈辱。她走到绯白面前,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一缕银发,在指间缠绕把玩。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式的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玩味,"姐姐在等我们了。"
"今天,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你有多'漂亮'。"
"……是。"绯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站起身,暗红色的长裙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跟在薇蕾莉亚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通往城堡外的长廊,比往日更加幽深。两侧的烛火在风中无声摇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幅滑稽的、皮影戏里的人物。
薇蕾莉亚走在前面,步伐从容不迫,黑色的长裙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似乎心情很好,血瞳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近似雀跃的光芒。
而绯白,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漂亮的、华丽的木偶。
"知道我姐姐的城堡,叫什么名字吗?"薇蕾莉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近似闲聊的磁性。
"……不知道。"绯白的声音细若蚊蝇。
"叫'猩红乐园'。"薇蕾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似愉悦的笑意,"那里,是她收藏'美'的地方。每一件藏品,都是她精心挑选的、独一无二的、美丽的、易碎的、令人心痒的……"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是在蛊惑,又像是在宣判:
"玩具。"
绯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你放心,"薇蕾莉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近似安抚的磁性,虽然那磁性底下,是冰冷的本质,"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戴着我的项圈,称呼我为'主人'……"
她顿了顿,血瞳在昏暗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暗光:
"她就不敢碰你。"
"因为,你是我的。"
"她要是敢碰……"
薇蕾莉亚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两片冰刃,刮过绯白的耳膜:
"我就把她的'猩红乐园',烧成灰。"
绯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裙摆。
她知道,薇蕾莉亚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而她,只是她手心里,那只被精心打扮过的、漂亮的、易碎的、随时可能被捏碎的——
小狐狸。
"对了,"薇蕾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近似恶作剧的笑意,"你知道我姐姐,最喜欢收藏什么类型的'玩具'吗?"
"……"绯白没有回答,只是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水雾更浓了。
"是那种……"薇蕾莉亚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猩红的血瞳,在昏暗中,一瞬不瞬地,盯着绯白看。
从她精心挽起的银发,到她被暗红色眼线勾勒得更加妖异的眼眸,再到她那对因为恐惧而紧紧贴着头皮的、雪白的垂耳,最后落在她那件被伪装成华丽项链的、冰冷的"影髓"项圈上。
"外表纯洁,内心脆弱,被欺负的时候,会露出最令人心痒的、绝望的表情的……"
她凑近了些,红唇几乎贴上了绯白的耳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声音低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小东西。"
"而你,绯白……"
薇蕾莉亚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那对因为恐惧而紧紧贴着头皮的垂耳,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慵懒的磁性:
"完美地,符合了所有条件。"
"所以,你猜,我姐姐看到你之后,会有多'高兴'?"
绯白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不是死机。
是当场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