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期待

作者:满载的大背包 更新时间:2026/8/28 15:48:01 字数:5441

绯白再次醒来时,寝宫内已经空了。

灰紫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比她睡着之前亮了一些。她躺在床的里侧,身上盖着柔软的丝绒被,月白色的睡裙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领口的银线暗纹在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冷光。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腰和大腿内侧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又跌回枕头上。喉咙依旧干涩发痛,但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能吞咽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结了痂的地方微微发痒,是愈合的前兆。

床的另一侧是空的,被褥平整,只有一点极淡的沉香气残留,证明薇蕾莉亚确实在这里躺过。

绯白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但身体的每一处酸痛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每一寸被触碰过的皮肤上都烙着那个女人的印记,腰链虽然被取下来了,但勒出的红痕还在,大腿内侧的肌肉酸得发麻,脚踝上被铃铛磨过的地方微微发红。

但今早……

绯白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些东西。不是温柔。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温柔。那是属于薇蕾莉亚的、带着占有欲的、像猛兽舔舐猎物伤口一样的某种近似于温柔的东西。她不敢相信,不敢依赖,不敢奢望它会持续。但她也无法否认,在那一刻,她确实在那个怀抱里,短暂地感到了一丝安全。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绯白坐直了身体——这次腰没那么疼了,只是酸。她慌乱地把睡裙的领口拢了拢,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可能残留的泪痕,然后才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进来的是一个血族侍女,穿着永夜王城标准的暗色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一小碟腌制的莓果和一杯清水。侍女看到绯白醒了,微微低了低头。

"女王殿下吩咐,您醒来后先用些东西。"侍女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族特有的那种平稳而冷淡的语调,"粥里加了安神的草药,对您的嗓子有好处。"

绯白盯着那碗粥,没有伸手。她的喉咙确实在叫嚣着需要食物和水,但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昨晚的本能——不敢接受来自这个城堡的任何东西,不敢放松任何一丝警惕。

侍女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后退了两步,垂手而立。

"殿下现在在政务厅处理事务。"侍女补充道,"中午会派人来叫您过去。"

绯白点了点头,极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侍女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寝宫内重新安静下来。绯白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端了起来。她太饿了。从昨天早上在卡米拉的城堡里吃了那几块饼干之后,她就再没正经吃过东西。粥是温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和某种她不认识的草药的清苦,滑过喉咙的时候刺痛感又涌了上来,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吃完之后,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的灰紫色天光,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不敢乱走。这个寝宫虽然大,但她不知道哪些地方是她可以去的、哪些是禁区。昨晚的经历让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城堡里,她的每一步都在薇蕾莉亚的掌控之中。她不想再触碰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不想再给那个女人任何"管教"她的理由。

所以她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

直到她发现自己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如琥珀。

金焰一脉的公主,橘白配色的、身材丰腴的、被卡米拉驯化了的狐狸。那个在暗红色寝殿里给她膝枕、分享偷藏的饼干、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语气说"顺从比较好"的狐狸。

绯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想"她。那不是思念,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了另一个绝境中的同类时,本能地产生的、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共鸣。

琥珀说过的话,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反抗不了的。""顺从比较好。"

每一句都像预言。

绯白把脸埋进膝盖里,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不想承认琥珀说得对。但她的大腿还在酸,她的腰上还有勒痕,她的脚踝上还残留着铃铛压出来的红印——

政务厅在永夜王城西翼,是一间巨大的、穹顶高耸的暗色大厅。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历代血族女王的肖像,每一双眼睛都冰冷而傲慢地俯视着下方。长桌上堆满了卷轴、信件、契约和报告,来自血族各个领地的情报像雪片一样堆积在这里,等待薇蕾莉亚的裁决。

薇蕾莉亚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血酒。她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血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政务厅中央的空间像水面被石子击碎一样,泛起了一圈涟漪。涟漪的中心逐渐凝实,化作一团暗红色的、翻涌的、带着血腥气的雾气。雾气中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声:

"妹妹,在忙?"

薇蕾莉亚的手指停了下来。

"姐。"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又用虚空传信。上次你炸了我半个会客厅的墙。"

雾气散去,凝成一张半透明的、暗红色的脸——卡米拉的容貌。哥特式的暗红背景在她身后若隐若现,血色云朵在她的虚影上方缓缓流动。她笑得慵懒而惬意,血瞳里闪着戏谑的光。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控制了力度。"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卡米拉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的虚影微微前倾,像是在隔着虚空打量自己的妹妹。

"说正事。"薇蕾莉亚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了起来,"如果你只是来寒暄的,我建议你现在就消失。"

"别急嘛。"卡米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确实有件事要麻烦你。"

她顿了顿,虚影中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很快又被那种惯有的、令人火大的慵懒覆盖了。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猩红乐园需要封闭清理几天——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几只不听话的藏品闹了点小脾气,血腥味有点重,需要散一散。"

"所以?"

"所以琥珀要暂时离开几天。"卡米拉说得轻描淡写,"我总不能把她丢在那种环境里。我想了想,最合适的地方——"

薇蕾莉亚的血瞳微微眯了起来。

"——是你的王城。"

沉默。

政务厅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长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卷轴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你要把琥珀送到我这里来。"薇蕾莉亚的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只是几天。"卡米拉补充道,"她的马车当天下午就到。我已经安排好了,随行的只有她的日常用品和一个负责照顾她的低等血仆。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你就没有提前商量一下的习惯吗?"

卡米拉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令人牙痒的轻松。

"商量?我们之间还需要商量?你是我妹妹,我养的狐狸寄养在你那里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薇蕾莉亚盯着那张半透明的脸,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而且——"卡米拉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那边也有一只小狐狸了。琥珀去陪陪她,不是正好?同族之间,有个伴。"

薇蕾莉亚的手指停了。

她想起了绯白。想起了那个银发红眼、浑身发抖、哭了一整夜的狐狸公主。想起了她缩在自己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想起了她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

"……随你。"她最终说。

卡米拉的虚影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就知道你最好了,妹妹。"

"但只有三天。"薇蕾莉亚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天之后你来接人。如果超时——"

"知道了知道了,三天。"卡米拉摆了摆手,虚影开始变得稀薄,"马车下午到,你让人准备好房间就行。琥珀很好养的,给她点饼干她就满足了。"

虚影彻底消散了。政务厅中央的空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薇蕾莉亚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空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血酒,一饮而尽。

"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商量!"

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但大厅里的历代女王肖像们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俯视着她。

薇蕾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桌上的卷轴上。但她的手指在拿起第一份报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想到了绯白。

那个小东西现在应该还在寝宫里睡着。她哭了一整夜,身体肯定吃不消,需要休息。薇蕾莉亚本来打算中午过去看看她醒了没有,但现在——

琥珀下午就到。

她需要提前跟绯白说这件事。但怎么说、用什么语气说、说了之后绯白会是什么反应——

薇蕾莉亚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些。

薇蕾莉亚把报告翻了一页,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无意识地敲了起来。

中午的永夜王城比清晨稍微亮了一些,但那种灰紫色的天光依旧冷得让人发颤。绯白在寝宫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从窗边的椅子挪到床上,又从床上挪到窗边,最后干脆蜷在窗台上,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灰紫色的天空发呆。

她不敢去别的地方。侍女早上送完粥就走了,之后没有人来过。她不知道薇蕾莉亚什么时候会叫她过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她只能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比昨晚的折磨更折磨人。因为昨晚至少她知道会发生什么——虽然可怕,但至少是确定的。而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薇蕾莉亚中午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女人醒来后会不会恢复昨晚之前的那种冷酷,不知道今早那些近乎温柔的举动会不会被彻底抹去——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绯白从窗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睡裙,把散下来的银发拨到肩膀后面,然后才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

"公主殿下?"是早上那个侍女的声音,"女王殿下请您去书房。"

公主殿下。

这个称呼让绯白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称呼过了。望舒一脉的狐狸公主——那个身份像是上辈子的事,遥远得像是别人的故事。但现在从这个血族侍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无法判断是恭敬还是例行公事的平淡。

她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门是关着的,对方看不到。

"……好。"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侍女推开门,站在门口等她。绯白跟着她走出了寝宫,穿过永夜王城那条漫长而昏暗的走廊。这时,她才仔细观察起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血族历代先祖的肖像和战利品——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生物的头骨、皮毛、武器——在灰紫色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绯白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东西。她的脚踩在天鹅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书房在王城东翼,比政务厅小一些,但同样高耸而昏暗。四面墙壁上嵌满了书架,上面堆满了厚重的古籍和卷轴。一张宽大的暗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墨水瓶。壁炉里燃着暗红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血族特有的、用精炼的血液做燃料的永恒之火,温度不高,但颜色诡异。

薇蕾莉亚坐在书桌后面,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血瞳在暗红色的火光中泛着冷光。她看起来和昨晚那个把她压在身下的女人判若两人。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所有的柔软都被收起来了,藏在了那层冰冷的铠甲下面,只有薇蕾莉亚自己知道它们在不在。

绯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的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指节发白。

"过来。"薇蕾莉亚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不高,但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底色。

绯白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她的腿还是酸的,每一步都牵扯着大腿内侧的肌肉,但她咬着牙没有表现出来。走到书桌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薇蕾莉亚看着她。

绯白比早上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眼睛没有肿得那么厉害了,嘴唇上的血痂也开始愈合了。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痕迹还在。

薇蕾莉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绯白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绕过桌面,走到绯白面前,然后——

弯下腰,双臂穿过绯白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绯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惊叫,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薇蕾莉亚的肩膀。她的脸瞬间涨红了——是羞耻。

薇蕾莉亚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她抱着绯白走回书桌后面,自己在那张高背椅上坐下,然后把绯白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绯白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不敢动,不敢挣扎,不敢从薇蕾莉亚腿上下来——她不知道这是允许的还是不允许的。她只能僵硬地坐着,双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书桌的桌面。

薇蕾莉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下巴搁在绯白的头顶上,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那只手碰到腰侧的时候,绯白微微颤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酸。

"你的腰还疼?"薇蕾莉亚问。声音很低,贴着绯白的耳朵,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绯白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薇蕾莉亚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绯白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位置确实酸得厉害。薇蕾莉亚的手指立刻松了力道,转而用掌心贴着那块地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了起来。

"下午你前辈要来。"薇蕾莉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住几天。"

绯白愣了一下。

前辈?

她的大脑在疲惫和混乱中缓慢地转动着。前辈……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血族城堡里不可能有她的"前辈"。除非——

琥珀。

绯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因为欢喜和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这种情绪。但琥珀是少见的对她温柔的狐狸,也是与她有着相似处境的同胞。

绯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薇蕾莉亚的礼服前襟。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身体在替她表达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微弱的、隐秘的——

期待。

薇蕾莉亚感觉到了那只攥着她前襟的手。她的血瞳微微垂下来,看着怀里那个银白色的脑袋。绯白低着头,但薇蕾莉亚能看到她的耳尖——那对垂耳微微动了动,不是恐惧时的紧贴,也不是顺从时的耷拉,而是一种微微竖起来的、带着一丝生气的、几乎看不见的——

期待。

薇蕾莉亚的血瞳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她不知道绯白在期待什么。是期待见到琥珀?还是期待从琥珀那里得到某种她给不了的东西?还是——

她收紧了环在绯白腰上的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她下午就到。"薇蕾莉亚的声音依旧很平,"你到时候去见她。

绯白没有回答。她的脸埋在薇蕾莉亚的肩膀和自己的手臂之间,那对垂耳微微动了动,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下头,嘴唇极轻地、几乎碰了一下绯白的耳尖——不是亲吻,更像是确认一下温度。

"中午在这里陪我。"她说。

绯白没有动。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薇蕾莉亚的肩膀里,手指还攥着那件黑色礼服的前襟,耳尖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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