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光从西面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
琥珀先醒的。
狐狸的睡眠很浅。尤其是被驯化过的狐狸。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身体先一步清醒了,意识从温暖的混沌里慢慢浮上来。
她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暗金色的天光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绯白。
银白色的小狐狸还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那团银白色的毛在暗紫色的光线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和的微光。绯白把脸埋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之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对贴在脑袋上的、雪白的垂耳。
琥珀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觉得绯白真是美到了骨子里。
银白色的毛发每一根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色,像雪坡上最亮的那一层新雪。身形虽然瘦,但线条是流畅的,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颗圆润的、完美的珍珠。
而且她很可爱。
那种可爱不是"装"出来的。是睡梦中毫无防备地露出来的——两只前爪搭在一起,鼻尖埋在爪缝里,尾巴松松地卷在身侧,偶尔还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某个关于奔跑的梦。
琥珀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动。怕吵醒绯白。
她只是用尾巴尖,很轻很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绯白的后背。
狐狸的尾巴是活的毯子。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节奏。琥珀的尾巴拍在绯白背上的力道,比拍一片花瓣还轻,但绯白还是感觉到了。
绯白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竖起来,只是耳尖微微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草叶。
然后她醒了。
银白色的小脑袋从两只前爪之间慢慢抬起来。血红的小眼睛还眯着,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眨了两下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狐狸眼睛。
琥珀正低头看着她。
两只狐狸就这样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在暗紫色的天光里,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绯白的耳朵微微往后贴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突然和别人的脸贴这么近时的本能反应。
琥珀笑了。
狐狸不会笑。但她的眼睛弯了,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来,嘴角往后咧了一点点——那是狐狸表达"我很开心"的方式。
"睡得好吗,小公主?"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咕噜咕噜地从胸腔里传出来,像两块暖石头在摩擦。
绯白在她的鼻尖前面点了点头。银白色的脑袋上下动了一下,鼻尖蹭到了琥珀的鼻尖。
琥珀没有躲。
她反而往前凑了凑,让两只狐狸的鼻尖贴得更紧。
"我的毛舒服吧?"琥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尾巴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绯白的后背,"跟你说过了,我的毛质很好。"
绯白又蹭了一下她的鼻尖。这次不是点头,是单纯的、狐狸之间表达亲昵的蹭。
琥珀的尾巴晃得更明显了一些。
然后她趴得更低了一点,下巴压在地毯上,琥珀色的眼睛平视着绯白。
"小白。"
她叫了这个名字。
一个更短的、更软的、更像狐狸之间互相叫的名字。
绯白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琥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闲聊似的随意,但底下藏着什么,"以后怎么办?"
绯白的耳朵微微竖了一下。
"等脱离了薇蕾莉亚之后。"琥珀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你以后要怎么生活?"
绯白愣住了。
脱离了薇蕾莉亚之后。
这九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那潭被恐惧和疲惫填满的、死水一样的意识里。
她没有想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的每一天都活在"当下"里——当下的疼痛,当下的羞耻,当下的、如何撑过下一个小时的生存本能。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以后"。以后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狐狸形态下她发不出人声。
琥珀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没想过?"她轻轻拍了一下绯白的背,"也是。你连明天都不敢想,怎么想以后。"
绯白垂下了眼睛。
"那我换个问题。"琥珀的尾巴尖停在了绯白的后背上,不再拍了,而是轻轻搭着,像一只手搭在肩膀上,"你找到对象了的话——"
她顿了一下。
"准备当妻子还是丈夫呢?"
绯白猛地抬起了头。
血红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不是垂耳了,是两只雪白的、尖尖的狐狸耳朵完全竖立的状态。那是狐狸感到震惊时的本能反应。
琥珀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像在逗一只真正的小狐狸崽子。“不过啊……小白这么可爱,一定会当一个妻子吧?”
绯白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确实没想过。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奇怪。是因为她从来没机会想。她的身体、她的身份、她的"未来",从被带到永夜王城的那一天起,就不属于她了。
薇蕾莉亚给她定了性——"你是我的"。这句话不是关于性别的,是关于所有权的。在薇蕾莉亚的框架里,绯白没有"当妻子还是丈夫"的选项,她只有"宠物"这一个位置。
但琥珀的问题像一把小钥匙,轻轻捅开了她意识深处某个生锈的、很久没被打开过的门。
门后面有什么?
绯白不知道。
但她突然觉得很……空。
一种巨大的、漫无边际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空。
她的耳朵慢慢耷拉了下来。不是垂耳的那种耷拉,是整个人(整只狐狸)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从内部塌了下去。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血红的小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尾巴也不动了。
琥珀看到了她的变化。
她没有追问。只是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绯白的耳尖。
"没想过也没关系。"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反正你还小。有的是时间想。"
绯白没有回应。
但她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遥远的、很稚嫩的、带着奶声奶气的——
"我要当一个能保护妻子的丈夫!"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很多年前。在望舒一脉的故土上。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的姐姐们都学会了化形、能在人形和狐形之间自由切换、而她还不会的时候。
她是一只小狐狸。
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毛还没长齐,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尾巴比现在短一截,耳朵也比现在小一圈。
那天是家族的聚会。父母坐在上首,几个姐姐围坐在旁边,大家都在说笑。姐姐们已经能变成人形了,穿着漂亮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有她还是狐狸形态,被母亲抱在怀里,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宠物。
但她不觉得自己是宠物。
她觉得自己是未来的丈夫。
"小白以后要当妻子还是丈夫呀?"大姐笑着问她。
她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银白色的耳朵竖得笔直,血红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狐狸幼崽特有的那种尖细,"我要当一个能保护妻子的丈夫!"
全家人都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宠溺的、被小孩子的天真逗乐的笑。母亲揉了揉她的耳朵,说"好呀,我们小白以后是最厉害的丈夫"。
她记得自己当时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银白色的毛都炸开了,像一只膨胀的小刺猬。
"我会变强的!"她对着所有人宣布,"我会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是明亮的。
像望舒一脉故土上那种清澈的、银白色的月光。她会长大,会变强,会找到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人,然后成为最好的丈夫。她会用自己的毛给她当毯子,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靠垫,用自己的牙齿和爪子对抗一切威胁。
那是她的梦想。
一个银白色小狐狸的、最简单的、最天真的梦想。
绯白闭上了眼睛。
狐狸形态下她闭眼的样子和人类的闭眼不太一样——她的眼皮是深色的,盖下来之后整张脸看起来更加毛茸茸、更加幼态。但此刻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可爱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
悲哀。
她曾经想当一个保护别人的人。
现在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被关在永夜王城里,被一个血族女王用锁链和铃铛和疼痛驯化着,每天活在恐惧和羞耻里,连哭都不敢大声。不对,是总是被“欺负”到大哭。
她的梦想从"保护妻子"变成了"今天不要那么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那个人。
那个银白色的小狐狸,挺着胸膛,说"我要当保护妻子的丈夫"的那个她——
还在吗?
绯白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前爪之间。
她不想让琥珀看到她的表情。
但琥珀看到了。
琥珀的琥珀色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安慰,没有追问,没有给任何虚假的希望。
她只是把尾巴从绯白的后背上挪开,然后整个身体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让两只狐狸的脑袋挨在一起。
然后她伸出舌头,很轻地、很慢地、一下一下地——
舔了舔绯白的额头。
狐狸之间表达安慰的方式。
不是语言。是体温。是毛发。是舌头粗糙的触感。是尾巴搭在背上的重量。
绯白没有躲。
她只是趴在那里,让琥珀舔她的额头,让琥珀的体温裹着她,让那只橘白色的大狐狸用身体告诉她——
你不是一个人。
至少现在不是。
暗紫色的天光慢慢暗了下去。
永夜王城的傍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