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了三下。
“两位殿下,晚餐已经备好。”
仆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板得像在念一张菜单。
绯白从地毯上抬起头。她还没完全醒透,银白色的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来。琥珀倒是先反应过来的。她抖了抖那身橘白色的毛,从地上站起来,先是懒洋洋地伸了个前肢,又弓了弓背,像一只真正的大狐狸一样把腰弯成一座桥,然后舒舒服服地抖了抖全身。
“知道了。”琥珀朝门外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琥珀说:“变回来吧。”
白光一闪。
橘白色的大狐狸不见了。站在地毯上的是一个赤条条的、丰腴的、留着橘金色长发的女人。她站在那里,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一样,还很自然地用手揉了揉脖子,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绯白石化在原地。
她的眼睛正正地对着琥珀的胸口。然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视线,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地毯,整张小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她现在是狐狸形态,毛茸茸的脸上居然也能看出明显的红晕。
“你、你……”
她发不出人声,只能发出细小的狐狸叫。
琥珀看着她这幅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大人逗小孩的愉悦。
“脸红了?”琥珀弯下腰,凑近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你以前和我睡过一个枕头,那时候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
绯白往后缩了两步。
琥珀不依不饶地跟了两步。
“小白,你变成狐狸的时候明明敢赖在我怀里,怎么一变回人形就这么害羞?”
绯白的狐狸叫声更急了,尾巴夹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琥珀笑了好一会儿,终于放过她。她转过身,走到窗边那张圆桌前,弯下腰,拎起自己那件暗金色的丝质长裙,一边套一边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变回来吧,我不看。”
绯白警惕地看着她。
琥珀背对着她,两只手正在脑后系发带,看起来确实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绯白这才闭了闭眼。白光一闪。她变回了人形。
她蹲在地毯上,月白色的睡裙已经皱了,银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到琥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哇。”
绯白僵住了。
“小白,你穿那件睡裙的时候看不出来,居然还挺有曲线的。”琥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荡荡的、不带任何色情的打量,像在欣赏一只毛色不错的动物。
绯白猛地回头。
琥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着她。
绯白整张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扯过睡裙的下摆,试图把自己遮得更严实一点。但那条睡裙是昨天薇蕾莉亚给她穿的,衣摆只到大腿中段,布料又软又薄,遮也遮不住什么。
“呱!你别看!”绯白的声音又沙又哑,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羞恼。
琥珀挑了挑眉,居然真的转过身去了。但她嘴里还在笑:“好啦好啦,不看。你这孩子,在城堡里住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不经逗。”
绯白气喘吁吁地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她迅速环顾房间,目光落到角落里那个衣柜上。她快步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暗色调的,款式不同。绯白的手在衣架之间拨了几下,最后抽出一条深紫色的长裙。裙子的织料厚实但不笨重,领口是简单的圆领,裙摆垂到脚踝,袖口收得干净利落。看起来端庄又不露骨,很合适。
她背对着琥珀,飞快地套上裙子。布料贴着皮肤滑下来的感觉有点凉,但总比光着要好。
“穿好了?”琥珀问。
“嗯。”
琥珀转回身。她已经穿好了自己那件暗金色的长裙,橘金色的头发也重新扎好了,看起来和下午刚到时差不多。她打量了绯白一眼,点了点头。
“深紫色衬你。显得你白。”
绯白低着头,用手指扯了扯裙摆。她没说话。
“走吧。”琥珀朝门口走去,“别让她等太久。”
她们推门出去。女仆已经不见了,只有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引路的仆从,看到她们出来,微微躬身,然后默默地走在前面。
餐厅很远。
她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永夜王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冷,灰紫色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暗红色的魔法灯盏,将廊道照出一种昏沉的、像凝固血液一样的颜色。绯白走在琥珀身后半步,裙摆在地毯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琥珀的步伐平稳,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像走在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上。但绯白感觉得到,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绯白跟上。
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仆从推开其中一扇,侧身让开。
餐厅比绯白想象中更空旷。长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餐具和一盏低矮的烛台。烛光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薇蕾莉亚坐在长桌首位。
她换了一身深黑色的长裙,袖口和领口依然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头发整整齐齐地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后那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她没有抬头。手里端着一杯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地晃着。
绯白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琥珀没有停。她自然地走进去,朝长桌左侧的位置走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像一只回到了窝里的猫。
绯白还站在门口。
薇蕾莉亚终于抬起了眼。那双血瞳从杯沿上方扫过来,淡淡地掠过绯白,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站那里当门神?”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过来。”
绯白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她迈开步子,绕过桌子,在薇蕾莉亚右侧的位置坐了下来。和琥珀一左一右,像两尊不太一致的摆件。
仆人开始上菜。盘子一个接一个端上来,摆在他们面前。菜色并不奢华,但有荤有素,温度刚好,看起来是精心准备的。绯白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没有动。琥珀已经拿起刀叉,开始平静地进食。
薇蕾莉亚放下酒杯,目光落到绯白身上。她的视线从绯白的脸、脖颈、肩膀,一路滑到那条深紫色的裙子上,停了一瞬。
还不错。这三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没有说出口。然后她看到绯白低垂着眼、手指绞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浮起一点想逗弄她的冲动。
“这条裙子,”薇蕾莉亚开口了,声音很淡,“你自己挑的?”
绯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迅速低下。点了点头。
“眼光真差。”薇蕾莉亚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真是假,“深紫色压你的肤色。换作银白色还中看一点。”
绯白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绯白的胸口。她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脸颊慢慢泛上一层浅红。不是羞的,是那种被冷不丁刺了一下后的、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狼狈。
她低下头,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菜。没往嘴里送。
琥珀坐在对面,安静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她嚼得很认真,眼睛也没往绯白那边看。但绯白注意到,她拿刀的手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薇蕾莉亚慢悠悠地喝完了那杯酒,放到桌上,然后开始用餐。动作优雅,漠然,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瓷器的声音。
绯白低头吃了一口菜。是某种炖煮的块茎,软烂的,入口没什么味道。她机械地嚼着,喉咙里发紧,咽下去的时候微微发酸。
她的眼睛垂得很低,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如果她哭了,琥珀可能会开口,琥珀一开口,薇蕾莉亚可能会有更多的“调侃”。她不想给她们俩添麻烦。
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没有味道的菜。
琥珀还在切肉。一刀一刀,很稳。
薇蕾莉亚又拿起酒杯,晃了晃,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绯白低垂的睫毛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汤要凉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绯白顿了顿,放下叉子,捧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汤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喝下去,胃里暖了,眼睛却更酸了。
她本来只是有点委屈。
但薇蕾莉亚那句“汤要凉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让她心里那股酸涩突然变成了沉甸甸的一团。她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回桌面上。声音很轻,很稳。
她没再抬头。
琥珀的切肉声停了。她抬起头,看了绯白一眼,又看了薇蕾莉亚一眼。然后她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她说。
薇蕾莉亚“嗯”了一声。
“殿下,我想带绯白去外边看看夜景。”琥珀小心翼翼地说。
“去吧。”薇蕾莉亚面无表情。
琥珀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绯白身边,轻轻拍了拍绯白的肩:“走吧,绯白。咱们去看看王城的夜景。”
绯白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她。
琥珀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薇蕾莉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琥珀那只搭在绯白肩上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杯里的酒。
“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冷,一字一字,“别让我去找你们。”
琥珀没有回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