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别院浴池之内,安归然与沈清河相爱相杀。
而同一片夜色里,满城烟火,灯烛摇曳,张阿宁与春风安并肩坐在街边看台,看着台上的民间戏曲。
戏台上,伶人浓妆艳抹,仙衣广袖翩飞,一众仙角齐齐开唱,唱腔婉转苍远,盖过街巷的喧闹:
“汉钟离半世有神仙分,道貌生来坌。曹国舅虽然国舅亲,富贵做寻常论。世上人不学仙真是蠢。”
曲声一顿,青衣书生扮相的伶人长跪于台中央,三叩首、三躬身,再起声唱白道:
“弟子痴愚,六十年宦海沉浮、封侯拜相、儿孙满堂,不过一枕黄粱。店家一锅黍饭尚未熟透,半生荣辱、浮名虚利,尽是虚空大梦。”
张阿宁小时候在家乡听过无数遍《邯郸记》选段,往以前都是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看。可今夜不同,身侧陪着的是一位真正行于仙道的元婴大能,再听这一曲劝人修仙的戏,心底忽然生出几分从未有的新奇。
“春风安。”张阿宁微微侧身,小声叫她。
春风安闻声转头,眉眼含笑,温柔打趣:“怎么?听完这出戏,终于想拜我为师了?”
张阿宁撇了撇嘴,条理清晰地辩驳:“我如果资质平庸、进不了缥缈宗,你肯定不愿意收我;我如果天赋足够、能入缥缈宗,那我何苦舍近求远,不直接跻身圣宗门下?”
春风安没提以自己的修为,即使在缥缈宗也是位高权重的长老,只笑意浅浅,许下一句轻却郑重的承诺:“那我给你留条后路。如果这次升仙大举,你落榜了,那便来拜我为师,如何?”
张阿宁眼眸骤然一亮,满脸错愕地看向她:“你说话算话,可不许反悔!”
“自然不反悔。”
春风安笑着颔首,从怀中摸出一小袋话梅,自己含了一粒,又递了一颗给身侧少女。
张阿宁含着酸甜的话梅,心头暖意漫开,神色渐渐端正,轻声发问:“春风安,你当初为什么要修仙?”
晚风拂过戏台灯影,落在春风安眉眼间,她微微抬眸,语声轻柔的说:“我年少时曾被人救下,因此立下心愿,往后我也要救别人。”
张阿宁满脸困惑,忍不住开口:“可你天天在城中闲逛游玩,闲散自在,也没见你去救人啊。”
春风安低笑出声,语气坦荡温柔:“有啊,我这几天找回了三个小孩,四只猫,还扶了好几个老人。”
“这、这也算救人?”张阿宁不由得微微拔高声音,满是不解。
“当然算。”春风安摊开手掌,笑意澄澈“有人需要帮忙,我遇上了就会去帮。大道藏于细碎,渡人不分大小。”
张阿宁又从袋中捏走一粒话梅,含糊道:“话是这么说,可你堂堂元婴大能,只做这些市井小事,未免太普通、太屈才了。”
春风安眼底笑意更深,故作神秘:“你怎么知道我在闲散度日的同时,没有暗自谋划,做着拯救天下的万年大计?”
张阿宁无奈侧目,敷衍摆手:“好好好,算你心怀天下、暗藏宏图,行了吧。”
春风安咯咯轻笑,温柔叮嘱:“看完这一出戏,我们便回去歇息吧。虽然明天的升仙大举不早,但今天晚上还是好好休息吧。”
张阿宁嚼着话梅,心头一动,突发奇想:“对了春风安,你有没有速成的修行法诀?能不能现在教我,好歹让我明日试炼多几分底气。”
春风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半是劝诫、半是认真:“修行从来慢功出细活,根基、心境、机缘,缺一不可,从无一夜速成的捷径。想要一个晚上就见效的法诀,你应该去找真魔修,比如血魔修,白莲教都没有这快的。”
张阿宁听出她语中的规劝之意,连忙岔开话题,尴尬打哈哈:“哈哈,血魔修不是早就死光了吗?”
春风安轻轻摇头,目光通透:“正统血魔传承确实早已全部断绝,可人心贪念不灭,只要还有人想走看似是捷径的绝路,,血魔之道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我知道错啦。”张阿宁立刻耷拉着眉眼,装作可怜认错的模样。
春风安收回手,失笑摇头:“本来只是随口劝你两句,倒弄得像长辈训诫小辈一样。”
“你看着都比我成熟,还是仙颜永驻的元婴大能,实际年纪肯定更大。”张阿宁小声嘟囔。
春风安故作不满地咋舌:“哼,年纪大又如何?”
张阿宁连忙缩着脖子赔笑:“对不起,我不乱说了。”
“无妨。”春风安摆了摆手,笑意却止不住漫在眉眼间。
晚风温柔,曲声婉转,笑声融进满城烟火。
……
同夜深宫之外,一间奢华的院落内寂静无声。
林公公借着度朔佳节的由头,遣散了府中所有仆役下人,偌大庭院褪去往日的热闹,只剩月色铺地。
独坐空庭,白天与皇帝的对话一遍遍在心中回响。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晚风萧瑟,他轻声自语,字字赤诚:“陛下,奴才忠于您,更忠于这天下。”
说罢,他缓缓起身,取来针线、灵香与一小张宣纸,借着庭中月色,在那张精宣纸上简要的写下自己得到的所有信息和最有可能的推理。
落笔收锋,他又一针一线的细细缝制出一枚精致的香囊,将纸条藏其中,又填入灵香。
月色寂寂,庭院无人。
林公公望着沉沉夜空,心底默然起誓:陛下,诸位仙师,且看我一介凡人,如何改变这天下!
……
另一边,剑宗驻地内,灯火通明,宴席小聚正酣。
柳青双手捧着一块硕大的酱卤猪肘啃,手边随意摆着一只满是油污的酒壶。
还穿着天鉴卫制服的肖孤锋坐在她旁边,杯中只盛了清淡灵茶,面对满桌珍馐不为所动,只是夹着面前的水煮青菜。
柳青将猪肘往她手边偏了偏,含糊问道:“诶,肖姐姐你怎么过节还辟谷啊?”
肖孤锋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我吃不惯。”
“那喝酒总行吧?”柳青拎起酒壶示意。
“你知道,我不喝酒。”肖孤锋眉宇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旁边一个天道宗的弟子打圆场:“肖长老若是吃不惯,可尝尝这灵果,清甜爽口。”
肖孤锋微微颔首:“有劳。”
柳青撇了撇嘴,直言不讳:“肖姐姐你真是一点都不像剑修。”
此话一出,肖孤锋青筋微跳,伸手精准拧住柳青的耳朵,带着几分冷厉说:“我不像剑修?难道像你这样的才叫剑修吗?”
宁乾元端着果盘走近,笑着出声劝解:“肖长老,度朔佳节,何必为难小孩子。”
肖孤锋接过果盘,夹起一块灵果入口,咽下后淡淡开口:“不是我严苛,是她气人。”
宁乾元顺势落座,笑意温雅:“您这么孤高的人竟然会被几句话气到,柳亲传确实厉害。”
柳青啃干净手中猪肘,随手在酒壶上擦掌心油渍,好奇发问:“宁阁主,安亲传和缥缈圣女怎么没来?”
宁乾元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圣女中午专门来找过我,说今夜要与安亲传独处过节。”
柳青眸光一亮,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她们有一腿!”
“咳咳!”
宁乾元与肖孤锋同时猛地呛咳一声。肖孤锋当即正色道:“柳青,不要妄议他人。”
“可她们本来就同住同寝、朝夕相伴啊。”柳青一脸坦然。
肖孤锋略带疑惑地看向宁乾元。
宁乾元缓缓颔首,神色复杂的说:“确实,她们真是同住同寝,我只是因为柳青传说话太直接了才咳而已。”
肖孤锋低头,只觉得这桌子可真桌子,这盘子可真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