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宗的骄阳下,在安归然与沈清河唇齿相触的瞬间,幻境共鸣的桎梏被瞬间打破。
安归然眼前骤然一亮,刺目的白光扑面而来,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轰然席卷神魂,整个人的意识彻底陷入昏沉混沌之中。
黑暗褪去,神识缓缓归位。
第一道落入耳中的,是压抑破碎、带着浓重哭腔的呜咽声。
“呜呜呜,师妹,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我救不了你……”
熟悉的嗓音嘶哑酸涩,满是绝望与自责,是沈清河的声音。
安归然心神一震,下意识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说话,也无法做出任何行
她强压心中的诧异,凝神感知周遭环境,眼前的景象缓缓清晰,瞬间让她心头一沉。
赤红如血的祭坛横贯视野,灼烧般的血色天光铺洒大地。但是四周并没有四大返虚,只有一片死寂。
刹那间,所有错乱的感知全部串联,安归然瞬间意识到了眼前幻境的真相。
这幻境映照的并不是单一的过往,而是人心深处最深的执念与恐惧。
于她,是在人生巅峰时骤然死亡的惊惧;而于沈清河,是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师妹死亡的悔恨。
她此刻没有肉身,神魂只能寄居在沈清河的躯壳之中。
此时,沈清河正被熟悉的猩红枯荣枝牢牢捆缚在地。枝蔓坚韧刺骨,死死锁死她的四肢,将她牢牢钉在祭坛旁的草地上,动弹不得。她肩头耸动,泪水打湿身前草地,无力感与愧疚几乎溢满整片血色天地。
安归然见状,立刻以灵力传音道:
“沈清河,沈清河!别哭了,我没死,这是幻境,你快点醒过来!”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沉浸在绝望中的沈清河浑身一僵。
她猛地止住哭声,茫然抬头,空洞的眼眸四处张望,颤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师、师妹?”
四下空空荡荡,血色天幕死寂沉沉,根本看不到半道人影。可那温柔又熟悉的声音,真切得不像幻觉。
沈清河怔怔眨了眨泛红的双眼,试探着轻声问道:“师妹……是你吗?你是人是鬼?”
这一句问话,瞬间点燃了安归然心底的火气。
安归然险些被自家师姐气笑,心头怒火翻涌不止。她感觉自己全家死光的时候哭的都没有这么惨,
而缥缈圣女沈清河,只是目睹一场虚假离别,就哭的跟沈汵渊死了似的。
安归然在心底怒吼:
“沈清河!你清醒一点!这是幻境!我本来就不会死,你哭什么!”
沈清河依旧眼神空洞,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草地上,泪水还在无声滑落,整个人被浓重的无力感包裹,喃喃自语道:
“可这里太真实了……风是冷的,血是腥的,束缚是疼的……就算这一切是幻境,我也被捆在这里,动不了,什么都做不到。我太弱了,我谁也救不了……”
“你tm还挺有文采,你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怎么就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到!”
安归然在心底忍不住怒骂,她现在只有神魂,否则她真想直接给沈清河一记耳光,打醒这内耗的蠢货。
沈清河闻声,只是委屈地轻轻摇头,嗓音哽咽的说道:
“没用的……我只有金丹期修为,在这样的事情前,根本不值一提。我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只能看着你……看着你死去。”
安归然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迅速冷静下来,思绪飞速运转。
她看得透彻,沈清河修为低微,根本无法自主分辨虚实,只会顺着幻境的恶意,不断放大自己的懦弱与悔恨,彻底沉沦在绝望之中。
没法用蛮力打醒沈清河,劝慰开导刚才试过了,显然没用。想要破局,显然只能兵出险招。
安归然收起所有戾气,心绪沉定,缓缓在对方识海开口道:
“沈清河,你清醒想想,安归然的生死,与你何干?你们相识不过两日,萍水相逢,虚名罢了。你何必为一个刚认识的人,痛彻心扉?”
这句话如同寒冰刺骨,沈清河双眼骤然瞪大,满脸错愕,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地反驳:
“不、不是这样的!安归然是我的师妹,她很厉害,她一直帮着我,我离不开她……她不能有事!”
“离不开?”安归然趁热打铁,语气愈发酸涩冷冽的说:
“切,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原谅差点杀了你的人,安归然不过是你手里一个好用的棋子罢了,你不过是觉得安归然够好用、够强悍,能帮你打架,帮你出谋划策。于你而言,安归然不过是一枚顺手的棋子。安归然死了,可惜归可惜,还是可以再找的嘛。”
沈清河身躯猛地一颤,双唇张大,却瞬间失语,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句话太过残忍,却又太过真实,在沈清河被安归然推出血色秘境前,她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实感。
在真实的过往里,此时的沈清河并没有因为安归然的死而过度悲伤,她所震惊的并不是自己的挚友,自己的左膀右臂为自己而死,而是有个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而那个杀人凶手很快就要来杀自己了。
所以,在这场幻境中,她不仅因为潜意识中的情感而悲伤,也因为当时的无情而愧疚,而这,也是这场幻境最大的漏洞。
安归然的话狠狠戳中了她潜意识里最不敢承认的私心与怯懦。
长久以来的依赖、愧疚、不舍混杂在一起,彻底打乱了沈清河的心神,让她头晕眼花,一时间难以正常的思考。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的倔强,低声呢喃:“不,不是棋子……她是我的师妹。”
“可笑。”安归然继续步步紧逼,“你们从未一起修炼,连一点师门情谊都没有。所谓师妹,不过是缥缈圣女大人拉拢人心的虚名,是你自我感动的借口罢了。”
沈清河缓缓的摇头,口中不断地说道:“不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清河,你真的有你想象中那般重情重义吗?”安归然最后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层层质问之下,幻境编织的虚假情绪层层碎裂,沈清河的眼神彻底迷茫、涣散。
她怔怔望着空无一物的血色天际,泪水凝滞在眼底,嗓音飘忽不定:“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心口这么疼……你到底是谁?”
终于开窍了。
安归然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沈清河在语言引导下终究还是触碰到了幻境的破绽。
她放缓语气,字字诚恳,传入沈清河识海:“我就是安归然。是未来的安归然。我们如今相识尚浅,可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会共历生死、共破劫难,成为真正的挚友,真正的同门。此刻的难过,不是幻境虚假,是你未来的情谊,提前落在了此刻的幻境之中。”
沈清河浑身一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发直,怔怔望着虚空,心底所有的绝望、迷茫、崩溃尽数被震散,思绪彻底翻涌重组。
就在她道心清明、识破幻境虚妄的瞬间,整片血色天地骤然剧烈震颤。
漫天血色天光、流淌血浆、赤红祭坛、缠绕的枯荣枝,所有幻境景象骤然扭曲、褶皱、收缩,如同一张被人狠狠揉皱的废纸,疯狂向中心塌陷、聚拢。
下一刻,天地轰鸣。
安归然眼前的视野瞬间被剥夺,神识感知快速消退,所有的色彩、声响、触感尽数归于虚无。无边黑暗再次笼罩神魂,意识缓缓浮沉、沉寂。
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安归然在心底重重吐出一口气。
终于……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