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浮沉的神魂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安归然以为自己会短暂去意识，可下一瞬，微弱的神识触感重新回归。她没有脱离沈清河的躯体，依旧寄居在对方识海深处，能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颤抖。
血色天地的塌陷骤然停滞。
原本如同揉皱纸团向内收缩的景象定格在一半。一切都静止一瞬。紧接着，整片天地开始逆向翻滚，破碎的幻境纹路重新拼接、愈合、稳固。
幻境没有崩碎，它在反扑。
安归然心头一凛，瞬间洞悉缘由。这应该不是一个循环型的幻境，而刚才她的一番话，只是撬开了沈清河迷茫的道心，让她察觉到了幻境的破绽，却没有彻底击碎她根深蒂固的执念。如果沈清河无法彻底跨过心底的桎梏，哪怕识破虚假，也永远挣脱不出这片囚笼。
沈清河依旧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地望着血色长空，先前翻涌的迷茫褪去，心底却在反复咀嚼安归然的话语。
“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心口这么疼…… 你到底是谁？”
沈清河再次喃喃自语道。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枯荣枝死死捆住的手腕，枝蔓勒出一道道暗红的血痕，刺骨的痛感真实无比。可她的思绪却在飞速复盘。
她想起来了，在真实的过往里，当安归然殒命于血色秘境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撕心裂肺的悲痛，而是恐惧。恐惧陈实转眼便会找上自己，恐惧自己即将迎来死亡。
可眼下幻境之中，她却哭得肝肠寸断，满心都是失去师妹的锥心之痛。
两种情绪，截然不同。
幻境把她潜意识里潜藏的愧疚、对未来的期许，强行编织成了眼前的悲痛。
风是冷的，血是腥的，束缚是疼的，可这份痛彻心扉的悲伤，却不属于此时此刻的自己。
沈清河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猛地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深陷幻境牢笼。
可认清现实，不等于挣脱牢笼。明白是虚妄，不代表心魔就会自行消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依旧沉沉压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就算知道眼前是幻境，她依旧看不到破局的出路。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询问虚空，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本心：“可就算我知晓这是幻境，我依旧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到。”
“师姐，你还什么都没做呢，我死了九次才脱离幻境，你现在身上基本没伤。”
安归然用往常的语气说道。
“可是……”沈清河语气迟疑。
“别可是了，无论如何，先做点什么，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安归然大喊道。
沈清河低头看向死死锁死自己四肢的猩红枯荣枝，枝蔓刺骨，勒得肌肤生疼，但她确实没有什么伤，也没有挣扎过。
“可是，我爬起来了又有什么用，我的对手是万古第一强者，血川至尊陈实，我赢不了他。”
沈清河低声说道。
“那你tm在这等死吧，在幻境里你看我死，在现实里我和你一起死。”
安归然又被沈清河的犹豫不决激怒了，沈清河无法回应，只能听着安归然不断的怒骂道：
“外面那个狗皇帝在搞仪式，每晚一刻我们就更可能一点被当成祭品。我tm死了九次，好不容易才摆脱幻境，为了救你我都直接亲嘴了，早知道你个傻x脑子里全是狗屎我就直接跑了。”
沈清河被骂的狗血淋头，瘪着嘴不敢回应。
安归然接着骂道：“好不容易让你反应过来这是幻境了，以为已经成功了。结果没想到你怂的一批，主要是你tm平常也没这么怂啊，昨天不是还敢qj老子吗？十个你放一起都不够我一只手打的，还敢扒我衣服，昨天晚上吃龙鞭了，今天就痿了是吧？”
“师妹，你不怕死吗？”沈清河突兀地说道。
安归然不知道沈清河再犯什么病，但还是回答道：“我比你怕多了，所以我永远会挣扎，就算不可能活下来我也会竭尽全力的挣扎啊！”
沈清河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冷风，血色天地间的风声骤然变得凌厉，幻境似乎察觉到了她心境的蜕变，开始疯狂施压。
她缓缓收紧五指，掌心攥起浅浅力道，枯荣枝勒破肌肤，血丝顺着枝蔓蔓延，出乎意料的疼痛感袭来，但她还是缓缓起身，同时带着一丝笑意说道：“那就像师妹你说的，你可以直接跑啊，你既然怕死，那为什么要来救我？”
“蠢货，我也离不开你啊！”
安归然怒吼道，她没想到沈清河在这种情况下还在调戏她，心中的怒气更甚。
真实的过往中脆弱的枯荣枝在幻境中仿佛万斤的玄铁枷锁，沈清河扭动着从趴在地上变为跪在地上，双腿准备着站起。
“师妹，我并不是怂，我只是总觉得，我帮不了你。”沈清河挣扎着，她并没有开口，而是在心中说道。
安归然没有回应，等待着师姐的下一句话。
“我只是不敢面对没有你的未来，即使这是假的，这种情况，我连想都不敢想。”
沈清河一边想着，双手支撑在地面上，鲜血顺着枯荣枝流到地上。
“我从来都是个自信的人，如果我不自信，万流至尊应该也不会选择我当圣女吧，只不过，师妹你太耀眼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比你强。”
她的脚掌撑在地面上，终于有跪姿变成了蹲在地上。
安归然寄居识海，清晰感知到沈清河神魂深处的蜕变，她的道心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坚韧。
“不过嘛......”
沈清河渐渐站了起来，身上沾满尘土却仍显华丽的灵衣被牢牢捆住的枯荣枝撕碎，数之不尽的伤口出现在她的身上，鲜血一股一股的落到地上，将脚下的地面染的殷红。
“从全面的角度上来看，我可比师妹你厉害多了，不然你怎么会忠诚于我，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
沈清河喊出了这句话，仿佛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主张。
话音落下，捆缚在沈清河身上的枯荣枝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碎光消散虚空。
先前反扑稳固的幻境壁垒轰然开裂，漫天血色天光寸寸崩塌，凝固的血浆炸裂成漫天血雾，赤红祭坛的纹路层层碎裂、黯淡消退。
那些虚假的黑影、惨烈的假象，全部在沈清河坚定的道心面前化为泡影，整片独立幻境彻底失去支撑。天空、大地、祭坛、血河，所有虚妄景象如同破碎琉璃，层层剥落、彻底消散。无边白光再次席卷而来，取代了整片血色天地，温柔包裹住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