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长风掠过飞舟舷边。
片刻之后，天道宗秘境连绵起伏的青苍峰峦，终于再度映入沈清河眼底。
此刻的秘境中，空中满是缓缓流转的斑斓彩色雾霭，粘稠的彩浆贴着冰冷地面漫过宽阔的白石台，漫过盆地里错落排布的一座座试炼考场，也漫过遍地横陈、沉沉昏迷的修士与宗门弟子。
沈清河抬手收起飞舟，双足稳稳落在坚实的白石台面上。
周遭空气无处不萦绕着一股奇异滑腻的气息，微凉黏滞，无声无息侵入修士的口鼻经脉。修为稍低的修士只需稍稍深吸，便会神魂迷惑、心神沦陷。
还好沈清河早已挣脱过一次幻境桎梏，道心历经淬炼，已然对这股力量有了极强的抗性，内并不会再次深陷幻梦。
她缓步走在空旷死寂的白石台上，目光缓缓扫过遍地昏睡的修士。
有些修士是她认识的，也有些是不认识的。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
春风安斜倚在断裂的汉白玉石柱旁，身形蜷缩，双目紧闭，长睫紧紧颤栗。数缕粘稠浓郁的彩色浆液黏附在她的脸颊、衣襟与手腕，顺着衣料纹路缓缓向内渗透、扎根。她眉心紧蹙，面容隐忍苍白，身躯时不时微微绷紧颤抖，显然正于深层幻境之中承受着无尽折磨与痛苦，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清醒分毫。
沈清河脚步骤然一顿，心绪微涩，慢慢走上前去。
“这些东西，就先归还给你了。”
她低声喃喃自语，消散在粘腻风里。随即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小心的将储物袋，连同那柄承载着春风安宗门念想的白玉鞘长剑，轻轻搁置在春风安手边。
起身刹那，沈清河抬眸环顾四周，看似眺望秘境光景，心神却早已飘向了承天城中的安归然，她一遍一遍的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安归然临别时笃定洒脱的模样，又一遍一遍自我宽慰。
“师妹那么强，离开时又那般自信，肯定，肯定是不会有事的。”
沈清河暗自想道，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慌乱，下意识抬脚，走向自己先前在秘境试炼时停留的位置。
一路走过，遍地人影接连映入眼帘。
宁乾元浑身浸透粘稠的彩流，五颜六色覆盖满了全身，仰面静静躺倒在白石台上；柳青侧身蜷缩在地上，衣服上沾染斑驳彩色，眉眼紧锁，深陷幻梦；苏南伏案昏睡，背上落满层层彩色光点，一动不动。
不远处，两位修为高深的至尊亦无力幸免，静静倒卧于高台之侧，周身同样被浓稠彩色雾霭彻底铺满，道躯被幻力层层禁锢，毫无挣脱之力。
而就在一旁，所有彩色的源头，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幅皇帝拿出的画，依旧源源不断的流出彩色。
“原来这就是彩色的根源。”
沈清河摸索着下巴，眸光微微凝沉，低声自语道。
心念微动之际，一个古老、晦涩、尘封万古的名号，毫无征兆地突兀浮现在她识海之中，清晰无比。
“九曲弥天玄域图。”
她下意识轻声道出画名，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悬浮半空的古画，缓缓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异变陡生。
眼前天地万物骤然缩小，周遭山河草木、高台人影尽数飞速褪去、模糊变形。耳边的风声、沉寂的气息、远处隐约的灵力余响，所有外界杂音尽数变得缥缈虚幻，渐渐消散无踪。
浑身肌肤的触觉层层混沌、逐渐麻木，四肢百骸仿佛脱离掌控，周身轻盈空洞，好似整个人正在缓缓脱离这片天地。
一种极致的虚无与惶恐席卷全身，世间一切光景、声响、触感，都在飞速离她远去。
沈清河心头骤起滔天惊骇，脑海疯狂预警！
她想要释放法决，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灵力，她只能竭尽全力的操控着身体向后倒去。
瞬息之间，模糊虚幻的天地骤然归位，周遭景物、声响、触感尽数恢复正常。
沈清河心神巨震，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石面上。惊魂未定的她不敢停留，双手撑地，不顾一切地向后挪动数尺，彻底远离方才的危险区域，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沈清河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躯，随后连忙爬起身，踉踉跄跄向后跑了几步。
直到画卷被茶桌挡住，沈清河才稍稍放下心。
突然，一个念头窜上了她的心头。
“我还要像以前一样等着师妹来救我吗？”
“谁的声音！”
沈清河忍不住又向后退数步，向四周大喊道。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在血色秘境里一样等着安归然来救，可我有没有想过，师妹的元婴修为还不稳，她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沈清河手中寒晖剑出鞘，灵力向四周探去，同时大喊道：“不可能！我师妹天下无敌，只有她杀敌的份儿，怎么可能被敌人杀呢！”
“本来，我们已经离开了，可我却善心大发......”
“够了！”
沈清河怒吼一声，却又在转眼间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
“这个声音，是从那幅画里来的吧。”
她不断地深呼吸，看向画卷的方向。
“你说得对，我自称师姐，却总是需要依靠是师妹解决问题。”
沈清河一步一步的走向画卷。
“但是，我可不是话本里的废物大小姐啊！”
沈清河几步走向画卷，剥离感和恐惧再度一同袭来，但沈清河不再犹豫不决，调动全身的灵力迈步向前。
每往前踏出一步，那股源自画卷的无形拉扯便重上一分，解离感也强上一分。
斑斓细碎的彩色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衣摆缝隙、皮肤毛孔往体内钻去。
起初只是几缕淡淡的光丝，片刻之后，粘稠温热的彩色浆液便汩汩涌进她的体内，缠上她的身体。彩流顺着长发向下流淌，浸透整件法衣，从远处望去，她整个人已经完全被这片彩色吞没，只剩下一道隐约的人形轮廓。
脑海深处不再只有一道简单的低语，无数细碎的拷问，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撞了过来。
“你真的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吗？”
“你真的可以改变现状吗？”
沈清河牙关紧咬，回忆中安归然满身是血的背影镇压了脑海中的杂音。
“刚才只踏一步，你便吓得跌坐在地上。你的勇气，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冲动罢了。只要痛上几分，只要幻象再逼真一点，你马上就会回头。”
虽然已经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但犀利的质问和彩色刺穿全身的剧痛却格外清晰，但她不肯停下脚步，左脚重重落下，右脚紧跟着向前迈出。
“冲动？” 她如此想到：“就算是冲动，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