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沧澜园熟悉的园林中，彩流尊者含笑站在身旁，侍女围在身侧，恭恭敬敬。安归然就站在她身侧，一身利落的灵衣，眉眼弯弯：“师姐，不用去冒险，我们回家就好。”
山风清甜，灵气温润，没有承天城的杀伐色，没有献祭仪式，没有九曲弥天玄域图。
只要沈清河点头，她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做无忧无虑的圣女，所有沉重的抉择都会烟消云散。
画卷的声音温柔地响起：“留下来不好吗？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你拯救，没有人需要你拼命。安归然永远平安，所有人都快乐。何必非要去拿一件会撕碎神魂的灵物？放弃吧。”
沈清河的脚步顿了一瞬。
太真实了。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安归然眼底真切的笑意，一切都逼真到极致。
“嘻嘻。”
沈清河不由得笑了出来。
九曲弥天玄域图的声音再次响起：“对吧，待在这里多好啊！”
沈清河的笑声越来越大，她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得岔气的说道：“你，你真的能看到我的记忆吗？噗哈哈...”
画卷不再发出声音，安归然上前问道：“师姐，你笑什么？”
“咳咳咳。”
沈清河笑的咳了起来，缓了好久才勉强止住笑容，带着笑意说道：“我本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这样逍遥快活的日子只是我的日常罢了，怎么可能会对我有吸引力！”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每天都无忧无虑。”画卷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了，不过，适当的危险与困难也是我所享受的。”
“你不想过永远幸福的生活吗，你不想和安归然永远在一起吗？”
“嗯，想啊，这确实很好。” 沈清河笑着开口，手中寒晖剑挽了个剑花。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说道。
“呵，如果这样，那我要怎么向安归然证明我不是废物呢？”
寒晖剑灵光一震，眼前的盛景如同镜面碎裂，片片化作彩色光点消散，她重新站回空旷冰冷的白石台之上。
第一次幻境破碎，更深一层的拷问立刻压了上来。
“就算你拿到画卷，你又能做什么？”
阴冷的低语钻进脑海，无数压抑许久的自我怀疑被画卷翻出来，狠狠摆在她面前。
“血色秘境，是安归然救你。天道宗秘境破幻境，是安归然找到办法。承天城外的危局，是安归然孤身赴险。大事临头的时候，你从来都是站在后面的那一个。就算今日你拼尽一切握住画轴，你当真有本事掌控这件上古灵器？若是你控制不住，秘境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贸然行事神魂俱灭。你所谓的担当，不过是一场害人的自负。”
这句话刺得沈清河心口一阵发疼。
那是她藏了很久、不愿意直面的软肋。她是湛凌宫圣女，天赋出众，修为不弱，可多少次生死关头，撑住局面的都是安归然。她习惯了有师妹挡在身前，不知不觉，连自己都默认了这件事。方才那一句 “我可不是话本里的废物大小姐”，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只是一时意气？
沈清河停下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恐惧还在，自我怀疑也没有消失。画卷说的不全是谎话，她确实很多次依靠安归然，她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掌控九曲弥天玄域图。
可是承认自己有弱点，不等于就要认输。
“安归然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沈清河再次迈开步伐，虽然由于画卷的剥离感，她看不见近在咫尺画卷，但她依然在心中想道：“在必死的对局中，无论如何，都应该迈开步伐。”
“害怕，就带着害怕往前走。迷茫，就一边迷茫一边坚持。怀疑自己，就一边怀疑一边继续踏出脚步。”
想及此处，压在心头上沉甸甸的郁结忽然松了一块。
画卷似乎被她的回应激怒。
刹那之间，最残酷的幻象轰然展开。
她看见天道宗变成一片焦黑废墟，白石台倒塌，安归然的残躯分散在废墟中。一条遮天蔽日的黑龙盘旋在皇城上空，宁乾元、柳青、苏南，两位至尊，春风安，千千万万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如同暴风中的细沙般消散。
“看见了吗？” 画卷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就算你今日死在这里，结局也不会改变。你的牺牲毫无意义。不如放下，不必亲眼看着所有人灭亡。”
“你是想告诉我一切都没有价值吗？”
沈清河依旧向前小步走着。
画卷再次沉默，沈清河身上的剧痛更加激烈，她已然完全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只有痛觉和质问依旧清晰。
一步。
又一步。
终于，她走到了九曲弥天玄域图边。
古旧的画轴就在她眼前半尺之处，绢面上流光辗转，万千彩色浓浆自画中里缓缓涌出，那股可以囚禁万千神魂的恐怖力量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将她拖入永无止境的轮回幻梦。
画卷做最后的挣扎。
所有幻境一同炸开，美梦、噩梦、回忆、愧疚、胆怯、骄傲，无数情绪化作巨浪狠狠拍向沈清河的识海，想要在她伸手的一瞬间彻底击碎她的道心。
“放弃！”
万千低语汇成一声轰鸣。
沈清河闭上眼，摒除一切杂念。
不去想胜败，不去想安危，不去想安归然，不去想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她只记得一件事 —— 这一步，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
她猛地抬起右臂，穿透流转不停的斑斓彩流，五指用力，牢牢攥紧了冰凉粗糙的古旧画轴。
就在指尖触到画轴的那一瞬，惊天动地的神魂冲击轰然撞来。沈清河闷哼一声，身子剧烈一晃，膝盖微微弯下，几乎跪倒在白石台上。无边无际的幻念疯狂往她识海里钻，想要反过来侵占她的心神，让她变成画卷的傀儡。
沈清河咬紧牙关，只是稳稳握着画轴，以自己的神魂作为缰绳，试着驯服这头沉睡万古的幻域巨兽。
“归！”
她低喝一声，心神与画卷紧紧相连。
一瞬间，漫天漫地向外流淌的彩色雾霭全部一顿。
悬浮在空中四处飘荡的彩光，沾在修士身上粘稠的浆液，弥漫整座盆地的斑斓雾气，如同遇到源头的潮水，顺着看不见的通道，浩浩荡荡向着九曲弥天玄域图回流。一缕，一片，一团。方才淹没沈清河半身的彩色也顺着她的手臂，顺着画轴，飞快收回画卷绢面之中。
斑斓的光浪一点点褪去，白石台重新露出清冷的原色。考场之间漂浮的光点消散一空，沾在宁乾元、柳青、苏南、两位至尊身上的彩浆缓缓剥离，化作流光飞回画中。斜倚石柱的春风安皮肤上粘稠的液体也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不过数息，整座天道宗秘境，再没有一丝一缕幻雾残留。
九曲弥天玄域图安静地卧在沈清河的手里，画轴安稳，光华内敛，再也没有向外溢出半分幻力。
“沈清河！”
沈清河没有听清是谁在喊她，她晃动一下，直直的倒在白石台上，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