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感受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一点的消散,他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向安归然说道:
“如果朕告诉你朕的经历,你会告诉别人吗?”
安归然不屑的笑了一声,说道:“你是想让你的故事传下去吗?”
“是啊,毕竟朕应该是神魂俱灭了,朕的经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行啊,那你说吧,我会传开的。”
......
御书房内烛火长明,檀香绕过高高堆叠的奏疏
皇帝指尖捏着朱笔,眉头微蹙,一笔一笔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那时,我受天道宗的控制更严重,所有我批写的奏折都要再送给天道宗再看一遍。”
屋内没有半点风,案上烛火却猛地一跳。
一道红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御案之前。
皇帝一惊,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
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粗糙的红衣,可任凭他如何细看,都抓不住对方的面容。
他看清了红衣女子轻颤的睫毛,去无法看清女子的长相,她的五官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眉眼、鼻梁、唇瓣全都模糊不清,只知道那是一个女子,仿佛这个人本就不该被凡人的眼睛记住。
“你是谁?侍卫!” 皇帝低喝一声,正要唤人。
红衣女子轻轻抬了抬手,皇帝所有到了嘴边的呼喊全都卡在喉咙里,殿外值守的卫士仿佛没听到,依旧站在门外。她只缓缓伸出手,一卷古旧的画轴静静躺在她苍白的掌心。画卷绢布暗沉,上面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彩色流光,光是看上一眼,皇帝的心神就微微发昏。
“九曲弥天玄域图。”
女子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直接落在他心中。
“此图可以铺开幻境,困锁万千修士神魂。”
皇帝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微微发颤,迟疑着没有伸手。
“你为何给朕这个?”
红衣女子没有接话,身影微微前倾,诡异的脸正对上他。
“陛下可知,皇宫千丈地宫之下,沉睡着一头黑龙。”
这句话让皇帝浑身一震。皇宫地宫历来是禁地,他只知道那里布有古老阵纹,从不敢深探,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底下藏着活物。
“黑龙名曰黕,不是上古妖兽,也不是龙族,而是天地自生之物。”
女子慢慢说道,让人如沐春风,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仙廷尚在之时,天地灵气丰沛,它被镇压在皇宫下,而后来灵气日渐稀薄,镇压阵法早已失灵,但灵气浓度也不足以支撑它苏醒,便就此沉眠于地脉深处。它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念头混沌懵懂,只受最本源的本能与仪式的牵引。只要凑齐祭品,布下对应的献祭法阵,以特殊的大典接引,便能够唤醒沉眠的黑龙,借仪式之力,将自己的意识嫁接到它身上。”
画轴轻轻落在御案之上,纸面七彩光华流转不定。
话音落下,红衣女子消散。御书房依旧烛火摇曳,奏疏堆叠如故,就好像方才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只有那卷九曲弥天玄域图静静躺在文书之间,提醒皇帝,方才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
秋夜微凉,御书房的窗扇半掩,宫灯昏黄,将窗纸上侍卫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一晚,西园卫指挥使张图远亲自入内奏报密事。
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遣退,张图远双手捧着一份封皮涂黑的密折,躬身呈到御案之上。
“陛下,臣近日巡查各州暗线,查到一桩异事。青州,岳州一带,有白莲教的细作私入乡野,向寻常百姓宣讲长生秘术,在承天府中也有白莲教通过戏班宣传向修士传教。传言只要信奉教义,诚心皈依,便可消灾祛病,寿数绵长。不少愚民已经入了他们的教,奉若神明。官府几次查禁,信徒藏于民户之间,很难清剿干净。”
皇帝随手翻开密折,一行行细读上面记录的白莲教长生之说。起初只当是民间哄骗愚夫愚妇的荒唐妖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读到 “寿元流转,信众共承” 一句时,动作骤然顿住。
他反复把那一句话读了两遍,心底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献祭黑龙的仪式,要的是活人的生命力、剩余寿元。若是只是强行抓捕百姓,必然激起天下民变,天道宗也会立刻警觉出手,计划未始便会败露。可若是有一种法子,能让无数凡人自愿聚拢到同一条寿元纽带之上呢?
皇帝凝神沉思,开始推演仪式符文与寿元牵引的原理。
献祭法阵并不一定要直接杀死活人,它捕捉的是被意念绑定在一起的生命印记。倘若一套伪长生术,可以在信徒神魂深处种下一道微弱的契约烙印,把所有人的寿元连作一张大网,仪式一旦启动,他便可以借着这层烙印,轻易牵引网中所有人的生命力。
不是白莲教的法术有多神奇,是他的黑龙仪式,可以借这套长生说辞作为媒介,掌控所有相信长生术的人。
只要百姓真心笃信长生,烙印便会生根。到了大典那一日,千万信徒的性命,就全都会落到他的手里。
一股难以按捺的狂喜悄悄爬上皇帝的胸膛。长久悬而未决的祭品难题,竟以这样出人意料的方式有了解答。
他合上密折,神色慢慢恢复平静,抬眼看向张图远。
“白莲教不必再严查。”
张图远一愣:“陛下?此乃妖教,任由蔓延,恐怕生出大乱。”
皇帝指尖轻轻敲着案面,眼底藏着幽深的算计:“呵,他们的长生说辞极好,正好可以用来给朕启动仪式。至于传播的法子,我让宫人写一些好的戏折子,只要你组织几个戏班把这些戏折子在承天城的平民中传出去,让其他的戏班也开始唱这些戏。”
“臣明白了。只是…… 若是天道宗察觉民间突然兴起长生教?”
“行事隐秘,不留痕迹。” 皇帝淡淡开口:
“西园卫的人只做宣传,教义四处流传,源头却无处可寻。天道宗就算注意到民间风潮,只会当作又一场自发兴起的愚民迷信。就算发现了其中的异常也只会怀疑白莲教,更何况白莲教的人在察觉传播白莲教的戏折子之后肯定会学朕的方法,圣宗的蠢货就更不会怀疑到朕的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之下的万家灯火。
“而且,不必强迫任何人入教。” 皇帝低声道,“贪生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故事足够诱人,自然会有人主动把烙印刻进神魂。信者越多,日后大典可用的生机便越盛。”
张图远深深躬身一拜:“臣遵旨。”
密折被烛火点燃,化作一缕飞灰。
自那一日起,几支来路不明的戏班开始游走在承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