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好漂亮……）
雪奈仰着头，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真白就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一颗一颗往下坠。
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绝美的侧脸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简直像是某种脆弱而昂贵的瓷器。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可近看之下，并不觉得可怕，反而像沉在深水里的宝石，安静，幽深。
该说不愧是女主角吗？颜值方面的数值真的已经拉满了。
而自己呢？
雪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矮。个子勉强一米四出头，跟前世差不多，脸蛋被刘海遮住大半，校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总像是偷穿了姐姐的衣服。
脑袋的位置……勉强能够到真白的胸口吧。
距离肩膀还有不小的距离呢，这样看起来，真白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甚至一米八。
真好啊，真好啊。
长得好看，还拥有深不可测的实力，这种标准的美强惨女主角，谁会不喜欢呢？
“……？”
真白歪了歪脑袋，眨了两下眼。
她似乎没搞懂面前这个粉毛萝莉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发呆，粘在颈侧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下去，又带下一颗水珠。
“啊！对了对了——”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雪奈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怀里那条白色毛巾递了上去。
“我准备了毛巾，你先擦一下身体吧。”
真白垂下眼，目光在毛巾上的兔子图案停了两秒，摇摇头。
“不用。”
“诶？为什么……”
雪奈没想到会被拒绝，小手攥紧毛巾边缘，担心：
“不擦干的话，你会感冒的。”
“我自己来。”
真白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推了推，示意她往后退。
（她要做什么呢？）
雪奈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照做，抱着毛巾退了两步。
只见真白微微沉下重心，深吸一口气，身体稍稍偏向一侧，然后猛地朝反方向——
甩甩甩甩甩甩甩！
简直是人形飓风。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全身高速震动，银白色的长发甩成一片模糊的扇面，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被击碎成无数细小的棱镜。
有那么一瞬间，雪奈感觉自己看见了一截彩虹。
“好了。”
前后不到五秒，真白恢复了出厂设置。
水珠尽散，她侧过脸，用手指把一缕银发撩到耳后，全身清清爽爽，发丝蓬松轻盈，看起来好像还挺得意的。
雪奈站在原地，彻底沉默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
因为，现在张嘴的话，那些被甩出来的水珠，就会灌进她的嘴巴里了。
（你、你是刚洗完澡的金毛吗！！水全弄我身上了啊！！！）
雪奈在心底里狠狠吐槽了一百遍。
当然，这些藏在心底里的话，她可一句都没敢说出口。
她只是把脸埋进毛巾里，左右来回用力蹭了好几下，努力擦干脸上的水。
“……抱歉。”
真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歉意。
雪奈把脸从毛巾里抬起来，看到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知所措。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表情让她一下子就没脾气了。
“噗。”
“？”
“没事啦，”雪奈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憨憨的笑，“你看，毛巾还是派上用场了呀。”
真白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嗯。”
“好了好了，快进来，别被人看见了。”
“嗯。”
铁门在身后吱呀呀地合上，把正午的热气隔绝在外面。
——
小屋里没有灯，但并不暗。
阳光从木板和铁皮的缝隙间钻进来，被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照亮光束里缓缓飘浮的灰尘。
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运动器材，一张折叠椅歪歪斜斜地站着，旁边的跳马箱倒扣在地上，表面已经被蹭得光滑。
来过太多次，已经不用特意招呼了。
真白走到跳马箱前坐下，雪奈从椅边的袋子里取出便当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真白，你肚子还饿吧？这个，给你。”
她记得，真白的午饭都在刚才的霸凌里被糟蹋掉了，还好自己提前多做了一份。
真白接过便当，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盖子打开，饭菜的香气在封闭的小屋里散开。
雪奈也坐回属于自己的折叠椅上，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盒壁的声响，和擦头发的窸窣声。
（不知不觉，已经两个月了啊。）
她转过头，偷偷望向小屋另一头的真白，在心底里小声嘀咕。
之前说过，两个月前，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成了游戏《血色回礼》里的一个杂鱼NPC。
同样也是那天，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真白被优美子霸凌的现场。
只不过，当时的她，什么都没做。
不敢做，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场霸凌持续到最后。
也许是冲动，也许是良心的谴责，在这之后，她做了一个违背剧本的决定。
她来到了这里。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这间铁皮小屋是真白的秘密据点，是她在整座学院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雪奈选择硬闯了进来。
最初，真白就像一头领地被侵占的狼，凶巴巴的，疯狂哈气，看她的眼神几乎能吃人。
雪奈每次来都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尽量把自己变成一团没有存在感的粉色物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气氛慢慢变了。
可能是习惯了的原因，真白不再瞪她了，再后来，雪奈试着搭话，真白偶尔也会回一两个字，再再后来，真白甚至会放下戒备，接受她的帮助。
“谢谢”。
雪奈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真白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从折叠椅上摔下去。
冷颜系女主角突然表达感谢什么的……杀伤力也太大了!
不过嘛——
这段微妙的关系，马上就要结束了。
按照时间来推算，再过不久，游戏里的男主角就要登场了。
男主角登场之后，作为女主角的真白，就拥有了守护自己的骑士，不再那么容易被欺负了。
剧情会步入正轨，两人会手牵着手，一步步走向幸福的结局。
而自己这样的杂鱼npc，也能避免掉死亡结局，不用再担心被狂化的女主手撕了。
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呢……
想到以后不能再这样见面了，心底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这种感觉，是寂寞吗？
呜……搞不懂。
“给。”
便当盒递到面前，已经空了，真白吃得干干净净。
“啊，好的。”雪奈回过神来，伸手接过，顺口问，“味道怎么样？”
“还行。”
“就只是还行？”
“……有点淡。”
“嗯，那我下次多加一点酱汁。”
雪奈把便当盒收进袋子里，边系带子边琢磨下次的菜谱。
窸窸窣窣地系好袋子，她抬头看向真白，准备和往常一样，说出那句——“我先回去了”。
可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堵在喉咙里。
嗒。
真白没有回到跳马箱那边，而是向前迈了半步。
只是半步，距离就骤然缩短了。
“等……”
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闯进雪奈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两膝之间，伴随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百褶裙的裙摆被向后轻轻推去，边缘微微卷起。
雪奈下意识想要站起身。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意外的强硬，把她稳稳按回了椅面上。
“……真白？”
没有回应。
折叠椅很矮，雪奈坐在上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两只手从她身前伸过来，指尖擦过校服的领口，带着微凉的触感，一左一右撑在了她身后的椅背边缘，将她圈在了中间。
等等，这是要做什么？
雪奈下意识护住脸。
近。太近了。
近到能听见真白的呼吸声，从上方轻轻落下来，伴随着那股蔷薇混着雨水的微凉气息，稍稍拂过她的刘海。
痒痒的。
呼吸声扫过耳廓时，雪奈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真白正俯着身，从上方凝视着她。
“小鸟游同学。”
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漠的陈述句。
雪奈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她突然意识到，这两个月来，这是真白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接下来我要问的——”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动垂落的银发，发梢轻轻拂过雪奈的脸颊。
“——请你，不要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