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审问吗？！
雪奈紧缩肩膀，下意识屏住呼吸，刘海下的樱眸不停闪躲。
她从上辈子开始就是社恐，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跟人直接对视了，这会让她整个人融化掉。
但……
是错觉吗？
她隐约感觉到，眼前的真白，好像……比自己还要紧张。
纤长的浅色睫羽轻轻颤着，呼吸时快时慢，压在她肩上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只隔着一层校服布料，根本就察觉不到，小到雪奈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这是真的。
（她很紧张。）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雪奈胸口某根绷紧的弦，忽然松动了一点。
“你、你要问什么？”
雪奈偷偷攥紧衣摆，鼓起勇气问。
“先答应我，不可以说谎。”
真白的声音很认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好吧，我答应你。”
雪奈抿了抿唇，乖乖点头。
她现在这副被按在椅子上的模样，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不行了。
真白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掂量这个承诺的分量，然后开始审问。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啊？”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不准思考，快说。”
“那、那个……”
雪奈的脑袋一时间没有转过来，只能吞吞吐吐回答：
“我是从……妈妈的肚子里……来的？”
简称妈妈生的。
“……”
真白沉默了。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就像是在看一只智力未开化的粉色哺乳动物。
等等，这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
她边叹息边摇头。
“我问的是，你到底是哪边的。优美子？又或者说，是别的什么势力。”
“我、我没有啊。”雪奈摇摇头。
“真的吗？”
真白似乎并不相信，脸色一沉，直接甩出杀手锏。
“其实，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你了。”
“哈？”
好突然的开盒!
“你的身世很普通，背景很薄，亲人栏里只剩一位姐姐，在菲林企业下面做小职员，跟优美子身边的其他跟班差不多，非常普通，普通到一眼就能看完。”
真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是……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精心制作出来的。”
那双红瞳微微眯起。
“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你真的只是优美子的跟班。二，你的身后拥有能够瞒过我的情报网，做出完美虚假身份的势力。”
拇指微微收紧，隔着校服布料，雪奈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加重。
“你……是不是家族派来的。”
【家族】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雪奈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玩过游戏，所以很清楚真白指的是什么。
【红月】，一个跟真白的身世紧密相连的财阀集团。
同时，也是游戏里最大的反派组织。
……
肩膀有点疼了。
指尖传递而来的力道越来越大，颤抖的幅度也在一点点增加。
真白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家族】吗？
还是说，在害怕，她亲口说“是”呢。
“我不是哦。”
雪奈摇摇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稳。
“我不是什么家族的人，真白你想太多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前。
“我是优美子的小跟班，小鸟游雪奈，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杂鱼跟班，仅此而已。”
真白没有接话。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停在她脸上，来回搜寻，像在辨认每一个字的真假。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真白问出了下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语气意外的沉重，像是压在心底里许久，此时才终于搬出来。
“你应该很清楚，被优美子发现你做的这些事情，你，你的姐姐，你的家庭，都会在她的报复下毁掉。”
真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既然你不是任何人派来的，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雪奈校服上的水渍，以及侧腰那还没来得及拍掉的脚印。
雪奈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巧合吧”，或者“顺手而已”。
但，她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因为真白正看着她，用那种认真到流露出悲伤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无法说出谎言。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屋顶破洞外面，远处操场上某个班在跑圈的哨声。
其实，这个问题，雪奈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为什么要帮助真白？
是为了活命吗？
不完全是。
其实，只要在真白被霸凌的时候躲远一点，或者请假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能避开被杀死的结局。
毕竟，自己这样的小喽啰在不在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那么，是因为善良吗？
当然不是，这不过是伪善而已。
自己终究是霸凌的帮凶，没有勇气像游戏里的男主角一样，大胆反抗优美子，挺直胸膛站在真白身边，只能躲在阴影里偷偷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试着让良心好过一点。
所以，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
“……自我满足。”
雪奈小声嘀咕。
“什么？”
“我帮你，只是因为自我满足。”
她抿了抿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
“我没有勇气反抗优美子，她想泼水的时候，我只能跑去接水，她踹我的时候，我也只会趴在地上等她踹，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只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做一点小事，比如做便当，准备毛巾，给优美子添点乱什么的。做完之后，心里就会好受一点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你被欺负的事情不会因此停止，霸凌还是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而我只能站在旁边，继续眼睁睁看着。”
她缓缓抬起手，攥紧校服胸口处的布料。
“我只是觉得，做了这些事情之后，这里，胸口这附近，能稍微好过一点，仅此而已。”
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
把这些话语全部倒出来之后，雪奈觉得胸口被挖空了一块，某种漆黑的情绪从这个破洞中涌现。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如果是别人穿越到自己熟悉的游戏里，肯定会用超凡的勇气与智慧战胜反派，拯救自己喜欢的角色。
但是自己，还是和穿越前一样，怯懦，胆小，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无法改变。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终究……只是个杂鱼啊。）
漆黑的情绪慢慢笼罩过来，像一层坚硬的壳，将她封闭在里面。
然而，头顶传来温柔的触感。
轻轻一下，敲碎了那层壳。
“……哎？”
雪奈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真白正看着她。
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注视。
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轻抿，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要这样说。”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那些你认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搜刮合适的词语，但是没找到。
“……相信我，这不是自我满足。”
真白伸出了手。
那只手朝她伸过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像是犹豫，像是确认，像是在给她一个拒绝的机会，然后再次落在她的头顶。
很轻。
像一片落下的雪。
然后，轻轻地，揉了揉。
“你已经很努力了，请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真白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雪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口里，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该说不愧是女主角吗，这种攻略别人的方式，真的是太犯规了。
到最后，她只能把脸藏回刘海低下，遮住红掉的眼眶，闷闷说了一句。
“谢谢。”
“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
真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手还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抚摸着。
“谢谢你，小鸟游同学。”
“……嗯。”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热。
就像正午阳光穿过铁皮屋顶后剩下的那种温度，不烫，但让人微微发汗。
……
等一下。
现在的气氛，是不是有点奇怪？
雪奈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现在这样的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真白就坐在她的面前，手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动作意外地熟练，舒服得她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
等等……好奇怪，全身酥酥麻麻的。
好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下去，脑袋就要得不正常了。
是不是应该让她停下来比较好？
雪奈缓缓抬起眼眸。
正好撞上真白的视线。
刹那间，仿佛触电般，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真白的目光好烫，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样冷冰冰的，而是有什么炽热的东西正在底下翻涌。
那种眼神，简直就像是……恋爱中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吧!
【闪】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她上辈子玩这游戏时解锁的CG图。
铁皮小屋内，女主轻轻抚摸着因她而受伤的男主，两人互相倾述内心的想法，最后进行了——爱的告白。
不会吧。
不可能吧。
雪奈的耳根都红透了，心跳声砰砰砰的，想逃，可是好像来不及了。
“小鸟游同学。”
“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雪奈一等兵紧张地挺直了腰板。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真白的手换了位置。
从她的肩头滑下去，经过发丝，经过手臂，经过手腕，最后落在她攥紧裙摆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还有一点湿湿的潮。
“你、你要说什么……”
预感到有什么要来的雪奈，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你可以——”
真白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雪奈瞪大眼睛看着她，脑袋里嗡嗡直响。
她想说什么？现在这个气氛？这个距离？这个表情？现在，在这里？!
真白的眼眶下泛着极浅的红，不是哭，也不是委屈，只是红，只是热。
然后她开了口。
“——成为我的……”
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雪奈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微风从屋顶破洞灌进来，撩起她的发梢，拂过雪奈的刘海，痒痒的，像是在试探。
“恋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