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
雪奈眨了眨眼睛。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椅背上，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宁宁的脸还凑在眼前，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楚她瞳孔中倒影的自己。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
宁宁双手撑在课桌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复述着。
“你，真，的，是，小，雪，奈，吗？”
空气安静了一拍。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叫着。
「果然，被察觉到了吗。」
雪奈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今天早上，姐姐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她和以前的雪奈不太一样，性格变了很多，还担心她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现在连宁宁也这样问，看来自己和原主的差距，终究不是靠低着头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如果……直接承认会怎么样？
应该很不妥吧。
上次尝试开口的时候，心脏好像都要被捏碎了，如果再来一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可是，该怎么回答呢。」
就在雪奈低着头，思考对话内容的时候……
「卟捏」
两只手从课桌对面伸了过来，精准地揪住她的两边脸颊，指腹压在柔软的肉肉上，像是扯年糕一样往两边拉。
“快说，你到底是谁？是寄生兽吗？还是突然觉醒的第二人格？还是什么千年前被封印在金字塔里的法老王灵魂之类的，擅长打牌吗？快点交待清楚!”
“唔、唔唔……你、你先松开……好痛……”
雪奈被捏得嘴巴漏风，说话都不利索了。
僵持了几秒，宁宁才终于松开了手，但依旧维持双手撑桌的姿势，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雪奈揉了揉被揪红的脸蛋，把视野往旁边偏了偏。
“……宁宁，你是不是漫画看太多了，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还不是因为小雪奈完全不一样了嘛!”
宁宁竖起狸猫耳朵，指着雪奈眼角那颗泪花，露出虎牙：
“如果是以前的雪奈，才不会让我这样捏她的脸，只要我敢这样做，她会直接一发肘击顶上来，然后接上十几发黑闪把我打到再起不能为止，怎么可能露出这么软糯的小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暴力狂吗？”雪奈小声吐槽。
她确实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想去做。
沉默了几秒，她想到了什么，把怀里的笔记本稍稍往上挪了一点，挡住下巴，垂下眼睑，轻声问：
“宁宁是……喜欢以前的我吗？”
“哈？怎么可能，别逗你宁姐笑了。”
宁宁光速否认，快得像是条件反射，连一毫秒的延迟都没有。
“说实话，以前的小雪奈根本不是好女孩，一点都不可爱，明明实力弱得要死，还动不动就跟人打架，打输了就撒野发脾气，还总是偷我零食吃，吃完包装袋就扔我抽屉里。之前还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说发现了一条财路，去东南亚打工一个月能赚一百万，打算要送我过去赚中介费!”
机关枪扫射，宁宁对着原主的罪行密集输出，看起来已经憋了很久了。
说着说着，她的气势变弱了，就像是气泡放光的碳酸饮料，尾巴也跟着垂到脚边。
“但是啊……”
她挠了挠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刘海，视线飘向窗外。
“该怎么说呢。以前的小雪奈是一点都不可爱啦，但有一个地方，我还挺喜欢的。”
“什么地方？”
“唔，就是身上的那种……”
宁宁歪着脑袋思考，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半天才挤出一个词：
“那种「杂鱼感」吧。大概。”
“……杂鱼感？”
雪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对对，就是雌小鬼常说的「杂鱼杂鱼～♡」那种，以前的小雪奈身上就是有那种感觉……明明没什么实力，做事情却大大咧咧，没头没脑的，只靠直觉活着，就像是还没有完全进化成人类的野生动物。”
“……这不是骂人的话吗。”
“是没错啦，但是……呜，好难解释。”
宁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花了很大功夫，才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
她把脖子上的相机取下来，打开后面的屏幕，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你看看这个!”
她把相机递到雪奈面前，屏幕上映出一张照片。
晨光落在少女的脸上，粉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她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眉头轻轻皱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难过，像是想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照片上的人，是雪奈。
这是今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被宁宁偷拍的照片。
“我很喜欢现在的小雪奈哦，又温柔又可爱，可是……”
宁宁把相机拿回来，低头看了眼屏幕，拇指在取景框边缘轻轻蹭了蹭，抬起眼睛。
“可是你看，就是因为小雪奈变得太温柔了，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受伤，所以才会经常露出这样伤心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在雪奈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弹走一片落在头发上的花瓣。
“这样可不好哦。我觉得呀，小雪奈可以试试偶尔切回以前那种状态，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就算是很蠢的事情也没关系，总比憋在心里好嘛。”
雪奈捂住额头，愣愣地望着宁宁。
她这才意识到，宁宁只是在关心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逼她说出什么真相。
「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她在心底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这样的人，习惯了观察别人的脸色，害怕说错任何一个字，总是把真实的感受压在最底下。
有时候，她还会因为回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些错事，突然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累。
这样真的好累。
所以，她渐渐远离了社交，更喜欢独自一人的感觉。
可是，有时候，她还是会有点羡慕呢。
羡慕那些很多朋友的人。
如果自己也能像是宁宁说的那样，不顾后果地去做任何事，去说任何话，应该会活得很轻松吧。
完全归顺自己的欲望，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想法，想靠近谁就靠近谁，想推开谁就推开谁。
这种性格，总觉得有点像是——
“反派。”
她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反派？”
宁宁听见了，眨眨眼睛，似乎想起来什么，尾巴轻轻晃了晃。
“哦，对喔，小雪奈之前不也说过嘛？说如果穿越到异世界，想当杂鱼反派什么的，那个样子不也挺好的嘛？挺自由的，就算世界末日也有人顶着，不用顾虑这么多。”
雪奈的呼吸顿了一下。
刹那间，脑里卡住许久的齿轮，终于「咔哒」一声闭合了。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以这样的身份，穿越到这个世界了。
因为她担小，懦弱，笨，动不动就想哭，总是精神内耗，所以没办法成为游戏里有名有性的重要角色，也没有办法像女主角那样，站在光明里拯救所有人。
她只是个「杂鱼反派」。
但，正因如此。
现在，有一件事，只有她这种「杂鱼反派」可以完成。
那就是……
「霸凌」。
没有丝毫退缩的「霸凌」。
就像是战斗漫画里那种，明知道主角已经进入暴走状态，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场，还是大摇大摆走上前挑衅，最后被一记肘飞的那种杂鱼反派。
现在，女主角已经非常明确地表态说「不要再靠近我」了，那身为杂鱼反派的自己，怎么能乖乖听话呢？
必须要违背她的意愿，做些让她不能接受的事情，狠狠「霸凌」她一下。
就像是，第一次闯入那间铁皮小屋里的自己。
这才是，身为「杂鱼反派」的宿命啊。
·
叮叮叮叮——上课铃响了。
“糟糕!”宁宁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自己桌上的课本，狸猫尾巴都炸成毛球了。
“糟了糟了糟了，完全没有注意时间，这下真的迟到了!都是小雪奈害的，你要负全责!”
“对不起啦。”
雪奈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
宁宁已经跑到门口了，一边跳一边招手，尾巴焦躁地甩来甩去。
“小雪奈快点快点快点……!”
“来了来了。”
雪奈小跑着跟上她。
夏日的光从走廊窗户一格格掠过，在两人身上交替洒下耀眼的光影。
学校走廊是不让跑步的，可是此刻，她们的脚步声却肆无忌惮地敲过地面，小白鞋踩过一块块光影，风吹起刘海时的触感，意外地很舒服。
经过拐角处时，宁宁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雪奈的脸，尾巴轻轻翘起。
“小雪奈，你在笑呢，是心结解开了吗？”
“嗯。”
雪奈弯起嘴角，伸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底下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樱色眼眸。
“已经解开了。”
“真的假的？怎么突然就解开了？是想通了什么吗？”
“这个嘛……”
雪奈歪了歪脑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语气轻松地说，
“可能是因为已经决定好，接下来要去狠狠地搞霸凌了吧。”
“哈？!”
宁宁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了，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何意味啊？!怎么突然就扯到「霸凌」了？搞了半天，原来小雪奈是烦恼该不该去搞霸凌吗？”
“算是吧。多亏了宁宁。”
“不要多亏我!跟我无关!以后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把我的名字说出来!”
宁宁脸色铁青，耳朵都垂成飞机耳了。
望着雪奈脸上那可爱到犯规的微笑，听着那张小嘴说出来的疯话，脊背一阵发凉。
自己刚才，该不会是唤醒了一头猛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