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上江市很热,热到空气扭曲。
葬礼已经过去四天,该走的亲戚都走了,该发的感谢短信也发完了。出租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林天觉得日子好像没发生太大的变化。
还是他去买早饭买菜,走的还是那条路,超市也是那个超市。回到家林若欣也大概没起床,早饭给她放到中午起来吃。
但饭桌上是少了一双筷子。
林天瞄了眼桌子,出门。
……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林天右手提着两个塑料袋,左手翻着招聘软件的信息。
送外卖,保安,奶茶店店员……林天的大拇指滑得很快,但每一条都没点进去。
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没有工作经验,带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妹妹……感觉不如兜里踹着20块进澳门闯一闯。
“鸡蛋、青菜、挂面……”林天低头清点了一遍塑料袋里的东西。
刚才他在菜市场看到了一条鲈鱼,十六块钱一斤。他站那看了一会,最后去旁边买了两块钱的豆腐。
回到家,林若欣果然没起床。
林天把菜放好,看了眼银行APP的余额。5641.73。这个月的水电还没出账单。
他打开备忘录,把接下来的开支列了一遍:
8月房租:2300
水电燃气:约200
伙食费:约1500
阿欣课外资料费:150
手机话费:100
合计:约4250。
5600减4250,但再算上一些杂项,估计剩个一千差不多了。
这还没算九月的房租。
林天算完,莫名觉得有些头疼。
他走进父亲的房间。
房间还维持着生前的样子,林天没有动过任何东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插着一朵塑料做的康乃馨。
衣柜紧闭着,保险箱就在里面。
林天看了两秒,又退出来把门带上。
不急…
……
十一点半,林若欣从房间里打着哈欠钻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头发乱成鸡窝,眼皮还是有点肿,前阵子每天晚上她都会在被窝里哭一阵。
“早饭在锅里,中午吃面?”
“嗯…”林若欣半眯着眼,去厨房里拿包子。
“话说哥,你还在找工作吗?”
“在找。”
“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林天滑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确实考上了。上江师范,汉语言文学。录取通知书在卧室的书桌抽屉里,压在一本物理笔记下面。报到日期是九月一号。
学费每年五千六。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得两万。
“先不急这个。“林天说。
林若欣没再问,在餐桌上坐下啃起了包子。
林天打开了手机里那条一直没回复的消息。
高中班主任发的:“林天,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恭喜你。有困难跟老师说。”
消息是三天前的了。
林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
……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到了晚上六点,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过去了。
林天正打算随便煮两个菜应付一下,却传来了敲门声。
“林天,在家吗?”
声音很熟。林天想了想应该是林叔。
林天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站最前面的林建国,四十出头,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polo衫,像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两手各提一箱牛奶。
他旁边是他老婆刘芳。手里提着两个保温壶。
后面还跟着个女孩,十三四岁,扎马尾,校服裤,正嚼着个口香糖低头玩手机。他们的女儿林思雨,跟林若欣同级不同班。
“林叔。“林天侧身让路。
“吃过没?你婶子做了菜带过来。“林建国进门,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还没……”
“那正好,一起吃。”
刘芳已经开始往餐桌上摆菜了。红烧肉、蒜苗炒腊肉、番茄蛋汤、一碟拍黄瓜。全是家常菜,但量很足,而且味道肯定比清水挂面好。
“阿欣呢?”刘芳问。
“在房间里,我去叫她。”
林天去敲林若欣的门:“出来吃饭,林叔一家来了。”
门开了。林若欣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客厅里的人后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出来。
“欣欣,“刘芳笑着拉住林若欣的手,“是不是瘦了,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林若欣声音小小的。
林思雨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冲林若欣挥了挥手:“欣姐。”
“思雨。”
“呵呵,先吃饭吧?”林建国看向林天,笑着道。
“那先吃饭。”林天挂起一丝微笑回应。
六个人坐下来,不对,五个。
饭桌靠着墙,而且只有四把椅子,林天把桌子挪出来点,然后去阳台想搬张折叠凳,林建国也站起来去搬。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都笑了一下。
开始吃饭。
一开始气氛还行。刘芳一直给林若欣夹菜,林思雨跟林若欣聊学校里的事,暑假作业多不多、英语老师是不是又换了、食堂的新窗口好不好吃。两个女孩之间的对话勉强维持着餐桌上的正常温度。
就跟保温过的饭菜一样,还是热的,但不是最好。
林天一边吃饭一边观察林建国的表情。
林叔今天来不只是送饭的。
那天其实林天就已经有预感了。
果然,吃差不多的时候,林建国放下了筷子。
“林天,有些事叔想跟你聊聊。”
林天舔舔嘴唇,也放下了筷子。
“您说。”
林建国看了一眼还在吃饭的两个女孩。刘芳很有默契地站起来:“思雨,欣欣,吃完了吧?去欣欣房间玩会儿。”
林若欣有点不情愿地带着林思雨走了。
门关上后,餐桌上只剩三个人。
夕阳从窗台照进来,客厅处风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林天给他倒了杯水。
“小天,你爸走之前,我跟他喝过一次酒。”
林建国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慢很多。
“他那时候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了,让我帮忙照顾一下你们兄妹。”
林天点点头。虽然他记得林在河不怎么喝酒。
“我知道你是成年人了,法律上你完全可以做阿欣的监护人,”林建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林天,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你现在的情况一个人拉扯阿欣很难的。”
“我能行。”林天说。
他自己都听出了这三个字有多空。
“大学呢?”林建国问,“你考上了吧?你爸生前跟我说过,你成绩还行。”
林天没回答。
“如果你不去上大学,出来打工……说实话,高中学历在上江市能找到的工作你也看到了。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但带着阿欣,她明年还要中考,以后要读高中、读大学……”
林建国顿了一下。
“这些钱从哪来?”
林天移开目光去看桌子上的菜,这些话他全都听进去了,又恨不得都赶出去。
“如果你去上大学,“林建国继续说,“四年,阿欣怎么办?谁来管她?她才十四岁,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你放心吗?”
林天沉默。
“我和你叔商量了很久,“刘芳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柔和得多,“小天啊,我们把阿欣接到我们家来住一段时间。不是领养啊,你们是亲兄妹,谁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就是……在你稳定下来之前,让她有个照应。”
“思雨跟阿欣关系也好,”她接着说,“两个丫头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有个伴。我在家也能照顾她……”
“你随时可以来看她,我们家的门对你永远开着。”林建国补了一句。
“不用了。”林天很想这么说。
但他看着餐桌上那几个菜。
然后想到了自己今天在菜市场,站在鱼摊前最后却只买了两块钱豆腐。
“……我考虑一下。“林天说。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又聊了几句家常,试图缓和气氛。
七点多,林叔一家起身告辞。
刘芳走之前把剩菜装好放进冰箱,又硬塞给林天一个鼓起来的信封。
“阿欣明年中考,你先拿着。”
林天拒绝了两次,第三次被刘芳按着手接住了。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下来。
林天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还没扔掉的一次性纸杯。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千块现金。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们走了?“林若欣的声音。
“嗯。”
“他们说什么了。”
林若欣站在门口,林天回头看她,她的手指攥着衣服下摆。
“没什么。”
“骗人。”
“……”
“他们是不是要把我带走。”
林若欣的声音还是小小的,没有颤抖。
林天沉默了两秒。
“不会。“他说。
“真的?”
“你不想走就不用走,谁能强迫你?”林天挤眉弄眼地看向林若欣。
林若欣呆呆地看了林天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转身跑回了房间。
关门的声音不轻也不重,但这个爱哭鬼妹妹应该是要再哭上一场。
林天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两千块。
林叔和刘姨是好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个提议都合理。
如果他是外人,他会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但他不是外人。
他是林若欣的哥哥。
他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不到一万的现金、一张毫无作用的本科录取通知书、以及一个没有任何着落的未来。
这不够。
完全不够。
林天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翻盖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出来,翻开,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和眼睛。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紧急联系”。
林天摩挲着手机边缘,想了想,打开了智能手机上的浏览器,搜了下去年上江市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然后开始算抚恤金。
具体的数字他没有全部算出来,但光是“一次性抚恤金“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林天对着屏幕呆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走到走廊。林若欣房间的门缝下面没有光,呼吸声均匀,应该睡着了。
林天回到卧室关上门,拨通了翻盖手机的电话。
“嘟——”
“喂,林天,你想好了?”
语气很淡,但似乎有点怨气。
几天没联系,而且大晚上的,人家大概也烦。
“我能先问下抚恤费是怎么算的吗?”林天问道。
“魔法少女是编制内,跟烈士一样的。”
“那张银行卡里……”
“是的。签完就解冻。你死了直接给你妹,你妹不用当魔法少女。还有什么问题?”
林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我当。”
“你父亲衣柜里的保险箱密码是65、37和22。打开后有个木盒子,用那天信件里的钥匙打开它。明天太阳升起前解决一个任务就算考核通过,我会带着合同去找你。”
“稍等。”
林天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柜上,矿泉水瓶里的康乃馨投下一小片影子。
林天蹲在衣柜前,拨动密码锁。65。37。22。
“咔。”
保险箱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木盒。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灰白色的宝石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布上。拳头大小,表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是一颗被用了很久且不再跳动的心脏。
“打开了。”
“拿起来。接下来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嘟——”
电话直接挂断了。
林天看着这块石头。
老爹用了二十八年的东西。
他想到了小时候林在河教他骑自行车的那个下午,想到了感冒发烧时被塞了两层被子和一件大衣服,想到了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父亲故意板着脸但嘴角压不下去的样子。
这个男人背着他们做了二十八年魔法少女。
穿着小裙子的四十多岁男人。
林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宝石表面的一刹那,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像是被摇醒了一样——
光吞噬了他的手指,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整个房间被灰白色的光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