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喜欢你

作者:真回世景 更新时间:2026/7/18 18:35:18 字数:5705

回老家是一年之后的事。

大学放暑假,我买了张火车票坐了六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矮山,最后停在了那个我离开了很久的小城。出站的时候天快黑了,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潮热,是南方夏天的味道。

我没有先回家。我妈知道我回来了,但我说了"晚点到"。我把行李箱寄存在车站小卖部,坐上了去城郊的公车。

公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下车之后又走了十五分钟,路两边从居民区慢慢变成荒地,再从荒地变成矮矮的坡。山坡上零零散散立着一些石碑,有些前面还摆着没谢完的花,有些灰扑扑的已经很难看清字迹。

他的墓在最里面一排,偏僻角落,靠着一棵歪脖子树。

我站在那条小路上看了很久才走过去。碑是普通的灰色石料,很薄一块,比我见过的那些矮了一截。碑面上刻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但笔画浅,像是没有用力往里刻。碑前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和尘土,干枯的草从砖缝里挤出来,长到了碑脚。

没有花。没有供品。没有烧过纸钱留下的痕迹。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碑面。指尖沾了一层灰,灰下面是粗粝的石面,凉的。

他的家人应该很少来。

我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远处有一排公墓管理处的储物间,我走过去碰了碰运气,门居然没锁。里面堆着扫帚铁锹和几把旧抹布,我拿了一把扫帚、一把小铲子和一块抹布,又走回来。

先扫落叶。枯黄的叶子堆了厚厚一层,扫帚推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叶子嵌在砖缝里卡住了,我蹲下来用手指一点点抠出来。尘土扬起来呛了鼻子,我偏过头咳了两下,继续扫。

扫完落叶之后用小铲子铲杂草。那些草根扎得很深,我用了挺大力气才把它们连根拔起来。铲了两棵手就酸了,我换了一只手接着干。太阳慢慢往西斜,我的影子投在碑面上,把上面的字遮住了一半。

草铲干净了,我又扫了一遍地。砖面露出来之后能看出它原本的颜色了,是那种浅浅的青灰色,和碑身的灰不一样。我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倒在抹布上拧干,开始擦碑面。

正面。背面。侧面。每一面都擦过去。他的名字和日期被水浸过之后清晰了很多,我擦得很慢,怕把刻痕磨浅了。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上的水已经黑了,我换了一面接着擦。

擦完碑面我蹲下来,把底座也擦了。底座上有一些细小的污渍,像是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就拿抹布多蹭了几遍。蹭到最后手指有点发红,掌心被抹布的粗糙面磨得发热。

我坐在旁边的地上歇了一会儿。天边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浅蓝变成浅橘再变成粉紫。山坡上的风吹过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飘起来。我抬手别到耳后,看了看收拾干净的墓前。

砖面清清爽爽的,草没了,叶子没了,碑面干净得能映出一点点天光的倒影。虽然还是很简陋的一块碑,薄薄的,矮矮的,站在偏僻的角落里,不像别人那样立得气派。但至少它干净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来的路上买的,一小袋橘子味的糖果,玻璃纸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我拆开包装,剥了一颗放在碑前的砖面上,正中间。又剥了一颗放在旁边。想了想又剥了一颗,三颗排成一排,橘色的糖在灰扑扑的砖面上格外显眼。

"我没买花。"我说,"下次再买。这次先带糖。"

风把旁边的枯草叶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天光暗下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暮色从脚边一寸一寸爬上来。我把剩下的糖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扫帚和铲子还回去了,抹布洗干净搭在储物间的窗台上晾着。

走的时候我又蹲下来,伸手把三颗糖的位置摆正了一些。玻璃纸折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渐暗的暮色里闪了一闪。

"下次再来看你。"我说。

我站起来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旁边是歪脖子树,前面是三颗橘色的糖果,在灰濛濛的暮色里像三个小小的光点。

我转身接着走。走出山坡的时候天几乎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触到前面那棵树的根部。

公车回城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窗外的灯光一条一条地掠过。兜里剩下的糖纸哗啦哗啦响,我伸手摸了摸,隔着布料感觉到糖块圆润的轮廓。

"碎星,"我看着窗外说,"我把你那里打扫干净了。"

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走。

"下次带花去。"

公车拐了一个弯,把我带进了万家灯火里。

那次扫墓之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去一趟。

寒暑假回老家是必然要去的。清明节也回去,有时候不是假期我也会请一两天假坐火车回来。下火车,寄存行李,坐公车,走十五分钟山路。路边的树春夏秋冬变着不同的颜色,我开始认得它们了——春天开小白花那棵,夏天叶子最密的那棵,秋天先黄的那棵。

他来的时候是冬天。所以每年冬天我都会在最冷的那几天回去,带一束花,或者一袋糖,有时候是烤红薯,热腾腾地揣在怀里捂了一路,到的时候还温着。

第二年春天我去的时候,发现碑前有人放过东西了。

一小束白菊,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放在碑脚。花有点蔫了,应该是几天前放的。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束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有一些已经枯了。包花的玻璃纸上沾了一点泥。我把它拿起来,把枯掉的花瓣摘干净,又重新放回原处。

我把自己带的向日葵放在白菊旁边。黄的,开得很盛,在灰扑扑的墓地角落里亮得有些扎眼。

那天我没问是谁放的。他家里有人来看过也好,同学也好,以前认识的什么人也好。只要有人记得他,就是好的。

我打扫完干净,在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春天的风比冬天软,吹在脸上有暖意。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靠着那棵歪脖子树,看着远处的矮山脊线发了一会儿呆。太阳慢慢滑到西边的时候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山坡下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两束花靠在一起,白的黄的,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第三年夏天我回去的时候,发现花居然一直有人换。

有时候是白菊,有时候是小雏菊,有时候是路边摘的野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在碑前。我每次去都能看到新的,枯了的被人收走了,剩下的摆得很整齐。甚至有几次我发现碑面也是干净的,不是落了一层灰的那种干净,是最近几天被擦洗过的。

我蹲在碑前看了那瓶野花很久。黄色的小花,不知名的品种,细长的茎插在剪开的塑料瓶里,清水还很干净。

我轻声说:"碎星,有人在来看你哦。"

风把小花吹得轻轻点头。

那年秋天我回去的时候,在公墓入口遇见了他的母亲。我没有认出她来,是她先看见了我——我抱着一束白色的桔梗往里走,她在入口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是……碎星的同学?"她问。

我站住了。她瘦,脸上皱纹不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穿着旧的花衬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有几根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光。

"阿姨好。"我说。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花。然后她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很轻很浅的弧度。

"你知道他葬在哪儿啊。"

"嗯。"

"他自己选的这儿。走之前说的,说不要贵的,找一个清静的边角就行。"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我们家条件你也知道……我和他爸没给他弄太好的。他妹妹还小,我们顾不过来……"

她没说下去。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手里抱着那束桔梗,花瓣微微颤着。

"你是那个"——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个图书馆的女孩子吧。"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掌心贴着我的小臂,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谢谢你来看他。"她说。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什么。"

她点了点头,松开手,拎着那兜水果往山坡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冲我笑了一下,转身接着走了。那件旧花衬衫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转过弯不见了。

我抱着桔梗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接着往山坡上走。

到了他碑前我把桔梗放好——和那瓶野花摆在一起,一黄一白,在秋天的阳光底下特别好看。我蹲下来把碑前落的一点枯叶拣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

"刚刚碰到你妈妈了。"我说。

风吹过来,头顶的歪脖子树沙沙响。

"她看起来挺好的。"我顿了顿,"她还记得我。"

我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放碑前的砖面上。糖纸折好塞回口袋里,然后我就在旁边坐下。太阳暖暖地晒着后背,远处的山脊线在秋天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用铅笔描过一遍。

"碎星,你说你妈妈是不是也觉得……觉得如果你从小不是那样的话,可能就不会得这个病。"

没有回答。风吹着桔梗花轻轻地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上有一道前几天被纸划破的细痕,现在已经结痂了。

"但你也说过的,没有如果。"

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那块碑。阳光照在碑面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所以我就好好活着。替你活。替你吃糖糕,替你去海边,替你在图书馆晒太阳。"我笑了一下,很小,"替你把美枭养得好好的。"

风大了一点,把碑前那束桔梗的花瓣吹落了一片。白花瓣落在灰砖地上,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搁在碑座平整的台面上。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走到山坡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桔梗和那瓶野花并排放着,白的黄的,在秋日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我转身走进阳光里。

那个女孩是我第四次回去的时候碰到的。

那天是初秋,天高云淡的,我抱着一小盆绿萝——前几次都是带花,这次想换点不一样的,能活得久一些的——走到山坡上。远远地就看见碑前蹲着一个人影,长发,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正往碑脚放什么东西。

我停了一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她蹲在那里,把一束白色满天星摆在碑前,又掏出一块小方巾擦了擦碑面。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还把方巾叠好收进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转过头,正好看见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

她先开口的:"你是……来看碎星的?"

我点了点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复杂,嘴角翘着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一点儿:"你是美枭吧。"

"你怎么知道?"

"碎星跟我提过。"她低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他以前说过的,说有一个女生在图书馆等他。"

我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盆绿萝,阳光晒着后颈有点发烫。她看起来比我矮一点点,眼睛圆圆的,长得挺清秀,说话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她站在碑前,身侧的满天星白花花的一簇,衬得她整个人也素净柔和。

"你是他同学?"我问。

"同班。"她说,"坐他后面。以前放学总看他一个人走。"

我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但她目光落在那束满天星上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碎星这个人啊,特别冷。"她继续说,"我高二的时候给他写过情书,粉色信封,贴了一颗心形贴纸。他当着我的面撕了,说'我不需要'。"

我愣了一下。

她看见我愣住的样子,反而笑了:"是不是很像他会做的事?"

"……是挺像的。"

"我当时特别难过。"她说,"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不死心又写了一封放他桌洞里。这次他没撕,但也没回。我再问他,他说'我不谈恋爱'。我问为什么,他说——"她停了停,看了一眼那块碑,"他说他心里有别人了。"

她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后来有一次班级活动,他跟我分到一组做值日。那天傍晚就剩我们两个人擦黑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我确实是心里有人了'。我说'谁啊',他说'你不认识,在图书馆认识的'。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她顿了一下,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她是我喜欢的人'。"

风从山坡上穿过去,把那束满天星的细碎花朵吹得轻轻摇晃。我站在那盆绿萝后面,手指攥着花盆的边沿,指甲陷进泥土里一点点。

"你们后来和好了?"我问。

"嗯。我说那就做朋友吧。他说好。从那之后偶尔会聊两句。他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好那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就多那么一点点。"

她把满天星的位置正了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盆绿萝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这是他以前写的。后来他休病假的时候我在他桌洞里发现的。大概是写给你的,没来得及给。"

我接过来打开。纸条上是他熟悉的字迹,笔画比之前有力一些,像是更早的时候写的。

"美枭,今天她跟我说话了。她说她小时候喜欢看蚂蚁。她笑起来很好看。"

只有这一行。纸角折了一道折痕,边缘被摩挲过很多次。

我看着那行字。他写"她笑起来很好看"的时候,每个字都收得很稳,但"好看"那两个字比别的字稍微重了一点,笔尖停顿过。

"我没拆过。"她说,"只是他桌洞里的东西老师要清理,我看见了就收起来了。想着如果以后能碰到你,就还给你。"

我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想说什么,她冲我摆了摆手。

"我走啦。"她说,"以后大概不常来了。要搬家去别的城市了。你如果常来的话——"她看了一眼碑前的满天星和绿萝,嘴角翘了翘,"那就麻烦你多照看花了。"

她转身往山坡下走。走到歪脖子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美枭,"她说,"他喜欢你的时候,我嫉妒过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现在不嫉妒了。"她笑了笑,"因为他是真的喜欢你。你也是真的记得他。这样就够了。"

她转身走了。蓝裙子在山坡的绿草间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消失了。

我站在碑前站了很久。兜里那张纸条隔着布料贴着腿侧,温温热热的。我蹲下来把绿萝放在碑脚靠左的位置——满天星在右边,绿萝在左边,一白一绿,像两排沉默的卫兵。我又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放在碑前,挤在绿萝和满天星中间,橘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原来你班里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啊。"我蹲着说。

风把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怪不得你说'我不需要'。"我低头拨了拨绿萝的土,"因为你有美叶了,是吧。"

我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不过你后来跟她们说你喜欢我。这个——"我停了一下,声音小了半截,"这个我还挺高兴的。"

我蹲在那里,手指捻着绿萝的叶片。叶面凉凉的,光滑的,在指腹下微微有韧性。我捻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山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满天星白绒绒的一团,绿萝绿油油的一簇,中间夹着一颗橘子糖,在傍晚的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橙色宝石。

我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口袋里那张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写的那行字隔着布料贴着我的腿侧。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走在秋天的山路上,嘴角翘着,风把头发吹得往后飘。走出一段路之后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隔着布料描了一遍那行字的轮廓。

"碎星。"我自言自语,"你写字还是那么好看。"

山坡上的树在风里沙沙响。天很高很蓝,秋天的云薄薄的,像一层白纱挂在头顶。我走出公墓的铁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绿里,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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