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

作者:真回世景 更新时间:2026/7/18 18:35:17 字数:6132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图书馆。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馆里的气味和往常一样,旧纸页混着木头的味道。我走到那个老位置,桌椅还摆在那里,和他第一次坐在我对面的那天一模一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

我坐下来。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坐了一会儿,有个小孩跑过来问我:"姐姐你对面有人吗?"

我看着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本图画书,眼睛大大的。

"没有。"我说,"你坐吧。"

小孩爬上那把椅子,趴着翻他的图画书。我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然后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书。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阳光照在书页上,纸面是暖的。

那天我在图书馆坐到了闭馆。走的时候那把椅子被推回了桌下,角度很正,和他以前推的一模一样。那个小孩早就走了,桌上留着一块被压平的糖纸。

我把它捡起来,夹进了书里。

第四天,我去了海边。

公交车坐了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天气很好,天蓝得像假的。海面铺到天边去,浪推上来的声音一波一波的。我站在堤坝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用手拢住。旁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生穿着白裙子,男生举着手机在喊"笑一个"。

我站在上次我们站过的那块地方,脚下踩着他踩过的水泥地面。风很大,但我没走。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日期,又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蜜饯,上次偷偷塞给他剩下的那颗我留到了现在,糖纸都皱了。我剥开来吃了,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海。"我说,"我来过了。"

风把我的声音卷走了,也不知道它被带去了哪里。

第七天,我又去了学校后门那家汤圆店。

老板娘还是系着发黄的围裙,看见我一个人进来愣了一下:"上次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男生呢?"

"他……"我张了张嘴,"他最近忙。"

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多问,给我端了一碗芝麻汤圆。热腾腾的白雾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对面的椅子。上次他就坐在那里,舀了几个从我碗里过去的汤圆,嚼得很慢,说"好吃"。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芝麻馅烫了一下舌尖,甜的,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味道。我嚼着嚼着,眼眶热了一下,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把那碗汤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在桌上放了多一张纸钞。老板娘追出来喊"你给多了",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下次来再结。"

她没有再喊我。

第十天,我去坐了摩天轮。

人不多,我一个人的车厢,门关上以后缓缓往上升。城市在脚下一点点变小,楼顶密密麻麻的,远处的山尖蒙着一层薄雾。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车厢停了十几秒,我靠在玻璃上往外面看。

"你看,那边是我的学校。"我记得他说过的话。但我找了一圈,那么多灰色的楼顶,我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学校。

摩天轮开始往下降。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好像还在对面,靠着另一侧玻璃,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我想伸手去碰,手抬起来的时候倒影散了,玻璃上只剩我自己。

十二天的时候,我去找了他家那栋老巷子的楼。

三楼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米色的窗帘换了新的,阳台栏杆上摆了一盆绿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经过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第三十天,我开始规律地做一件事。

每个周六去图书馆坐一下午。每两周去一次海边。偶尔路过学校后门那家汤圆店就进去吃一碗。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走走,看见摩天轮转着就抬头看一会儿。这些事情都不大,做起来也不花什么时间,但我把它们排进了我的日常里。

每次去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说一声:"碎星,我又来了。"

开始的时候说得很用力,像是怕他听不见。后来慢慢地,说得轻了,自然而然的了。好像他就在旁边,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只要开口,他就听着。

有个周六我在图书馆看书,对面坐了一个人。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男生,戴着眼镜在写作业。不是他。我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对面那个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支笔,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我拿起来看了看,黑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小小的咬痕。

我把那支笔放在桌角,等失主回来拿。然后我翻开书,继续看。

春天来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山顶。

没有再等到日出,只是下午去的,坐在那个观景台的石凳上看着城市发呆。风没有冬天那么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我坐在那里,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他给我的那沓钱。

我把信封打开,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每一张都叠得很整齐,像有人用手细细捋过边角。我数完了,把钱重新放回去,把信封压在膝盖上。

"你给我的钱我还没用。"我说,"放在抽屉里,压得平平的。等上大学了再用。你放心吧。"

风从我面前吹过去,远处的城市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灰白色的楼宇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等到太阳开始偏西了才站起来。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不快。石阶一级一级的,路边的草已经开始泛绿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回过头望了一眼山顶的方向。观景台的轮廓在树丛后面若隐若现,小得像一个玩具。

"碎星,"我说,"下次带糖糕来给你。我找到了。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铺子,做的糖糕跟我说的差不多。我尝了一口,挺甜的。你肯定喜欢。"

山风从我身边穿过去,树枝摇了摇,沙沙地响。

我转回身,继续往下走。路还很长,一级一级的台阶在前面延伸下去,被树荫遮着,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石面上。我踩上去,一步,又一步。风在后面推着我的后背,很轻,像有人用手掌贴着,慢慢推着我往前。

"下次见。"我说。

风声在我身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了起来。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省内的,不算太远,坐两个半小时的火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妈难得提前下班回来做了顿饭。继父的事之后她瘦了一些,但精神比以前好了,偶尔会在客厅里哼歌。她不知道那些事的细节,我也没有说。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那个信封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想了想,放进了行李箱夹层里。还有那张纸条,上面画着小熊的那张,我夹在了一本旧书里一起带走。火车上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成一层一层的波浪。

到了学校之后日子很普通。上课,吃饭,写作业,周末偶尔出去逛逛。宿舍里三个室友,人都还行,有时候拉着我去吃夜宵,我就跟着去。她们聊天的时候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她们说我性格好,不急不躁的,说话从来不大声。

我只是不习惯大声了。以前跟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声音都很轻,隔着图书馆的桌子,或者并排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说话永远不急,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来,像怕说快了我会听不清似的。

大学校园里有樱花道。春天开的时候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一地。我走过那条路的时候会放慢步子,抬头看那些花密密匝匝挤在枝头的样子。有时候室友拍我肩膀说"美枭你发什么呆呢",我就笑笑,说"看花"。

也没说错,确实是在看花。只是看花的时候会想起一个人,想起他在我幻想里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后来知道那不是幻想,是我把真实的人和幻想重叠了。真实的那个人没有站在樱花树下等过我,但他坐在图书馆桌子的对面等过我,很多很多次。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了家,去了那家新开的糖糕铺子。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围着碎花围裙,炸糖糕的油锅滋滋响着。我买了两个,一个白糖馅的一个红豆馅的,纸袋托在手里热乎乎的,烫得我换了好几次手。

走到半路我拐去了那栋老巷子的楼。三楼的窗帘拉开着,阳台那盆绿萝换成了吊兰,垂下来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站在楼下把白糖馅那个咬了一口,外面脆里面软,白糖化在齿间,甜得烫舌头。

"碎星,糖糕我找到了。白糖馅的,跟我说的差不多。"我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下次带你去吃。"

说完我自己也笑了。风吹过来,把纸袋上的油渍印子吹干了一点。我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就仰起头来看天。天很蓝,蓝得跟那天海边差不多。

大三那年暑假,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公交线路改了,比以前多坐了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太阳正烈,海面上白花花的光晃眼睛。我买了双凉拖鞋踩在沙滩上,沙子被晒得烫脚。海边人比秋天多,到处都是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和烧烤摊的烟雾。

我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来,面朝大海。浪推上来的水没过脚踝又退下去,凉凉的。书包放在旁边,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瓶水,还有一个巧克力。我拆开饭团慢慢吃,看着海面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地晃。

吃完以后我把包装纸折好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到海水能没过小腿的地方站着,感觉到脚下的沙子在浪退去的时候一点点被抽走。

"海。"我说,"我又来了。"

声音被海风和浪声盖过去了。但我说完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好像这句话说出口,就有某个地方某个人听见了。

大四那年我在图书馆做兼职。整理书架的时候经常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晒成暖棕色。

有一天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一本书。他醒了,迷糊着帮我捡起来,说了句"没事儿"。我接过书的时候看见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旧小说——跟我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碎星时从他手里抢过来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那个男生看我站着不动,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还没,刚看了一小半。"

"结尾我不太喜欢。"我说,"男主最后没跟女主好好在一起。不过前面挺好看的,你慢慢看。"

他应了一声,挠了挠头,又趴回去继续翻了。我抱着书往书架深处走,拐过一个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靠在书架的侧面站了几秒。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那些细小的颗粒飘飘荡荡的,像永远不会落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原位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一块钱能买五颗。我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慢慢化开。

"碎星,我今天又遇到一个特别的人。"

我对着空荡荡的书架说。

"但不是你。"

"我也不会把别人当成你。"

我把糖纸捏在手里,走到垃圾桶旁边丢了。转身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扶了我一把。

"但是下次去海边,我还会跟你说的。"我说,"反正你一直听着嘛。"

书架尽头的光柱里,尘埃安静地浮着。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翻书的沙沙声,和我嘴里那点橘子糖慢慢融化的声响。

……

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的。

那时候离他走已经过了大半年。我上大学了,去了另一个城市,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书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钱剩下的部分,我用它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剩下的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没动过。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看书。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扇窗,忽然想起市立图书馆老馆的落地窗也是这样,下雨的时候水痕会拉得很长。

然后我就在想,如果呢。

如果我和他真的从小一起长大呢。

不是我在幻想里虚构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发小,而是他——真实的他。小学的时候蹲在操场边给转学的我递一颗糖,初中的时候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高中的时候在同一个班级前后桌。那样的话,我们会有多少年。

十八年。或者十九年。而不是只有那几个月。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图书馆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书页。安静的声音一格一格地填满整个空间。我闭上眼睛,让那个"如果"在脑子里慢慢展开来。

如果从小就在一起的话,他会是什么样?

小时候的他应该也是不爱说话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不跟别的男生疯跑。转学第一天我坐在操场边看蚂蚁,他可能会走过来,也可能不会。但如果他真的走过来了,递给我一颗糖——他大概会说"给你",然后坐在旁边什么话都不再说。我们可能就那么坐着,蚂蚁在脚边爬来爬去,一直到上课铃响。

那样的他,会长成什么样呢。

还是碎星。眉眼和说话的样子都不会变。还是瘦,还是安静,还是会在我哭的时候手足无措地翻口袋找纸巾。但他的眼睛大概会比现在亮一些吧,因为没有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他会有一些从小养成的习惯,比如放学等我一起走,比如考试前把重点抄给我,比如知道我所有不爱吃的菜。

如果那样的话,在他生病的时候——不,也许他不会生病。

那个病医生说是因为长期情绪不稳定加不注意饮食积累的。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有人陪着,有人在他难熬的时候拍他的肩膀,有人在他考了满分却没人夸奖的时候替他高兴——他大概就不会得那个病。

他就不会在那个冬天走。

我睁开眼,窗外的雨还在下。眼前是大学图书馆的桌面,米白色的,和市立图书馆那种深木色不一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钢笔印子。

如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话,我们大概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把那些他列在单子上的地方一个一个走遍,不用赶时间。久到我真的带他去吃糖糕——说不定能让他请客,我会跑遍全城找到一家还在做老式白糖糕的铺子,然后告诉他"就是这个味"。

久到大学毕业,久到工作,久到老了。

我忽然想起他坐在汤圆店里听我讲糖糕时的样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安安静静的,听着那些我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想听我说话。现在才明白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来不及了,所以在用我的记忆补全他没能参与的、那些"如果"里的日子。

没有如果。

我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作业。字迹有点歪,我涂掉重新写。隔壁桌有人抽纸巾,椅子轻轻挪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已经有些发黄了。我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美枭,你笑起来最好看。以后多笑。你爱吃糖糕的事我帮你记着。"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开火烧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速冻汤圆倒进锅里。

等水开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出小气泡。他坐在汤圆店里吃芝麻汤圆的样子浮上来,吃得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水开了。我把火关小,汤圆在锅里翻翻滚滚。

如果从一开始就在一起的话——我搅了搅锅里的汤圆,防止它们粘底——可能现在他正坐在这间屋子里,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等我煮好这两碗汤圆端出去。他会嫌我煮得太烂了,但还是会吃光。然后我们窝在一起看电视,他靠着我的肩膀,外面也下着雨。

锅里的汤圆浮上来了,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我盛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来。一个人,一双筷子,一碗汤圆。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烫了舌头。芝麻馅流出来,很甜。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点淡淡的晚霞的橘色。

我把那颗汤圆慢慢嚼完咽下去。嘴里还有甜味。

我把碗推开,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灯在头顶亮着,白晃晃的。整间屋子很安静,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

没有如果。

但我还是会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用他留下的那些钱。会去海边,去摩天轮,去所有他去过的地方。会在老庙的许愿池前面再丢一枚硬币,许愿时说"希望你在那边也吃得好,睡得好,有阳光照在你身上"。

我闭着眼睛趴在那儿,手臂垫着脸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什么热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水渍。我没擦。就让它流。

反正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看见。

我趴了很久很久。久到桌上的汤圆彻底凉透了,久到窗外的晚霞变成了墨蓝色的夜空。然后我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把那碗汤圆倒了,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关灯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然后按掉了开关。

房间里暗下来。我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面朝天花板。

"碎星。"我轻声说。

没有回应。我闭上眼。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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