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想把我们怎么样都可以,卖掉也好!”
“你妹妹的病我已经治好了。后续调养也不是什么难事,附近找个药铺用几个铜板抓几副药就能解决。你不需要卖身也能让她好起来。”
“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兰说,“跟着你总比留在这里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留下来的东西了。你要是肯收留我们,我们什么活都能干。”
伊芙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们卖身,你妹妹的病我本来就没打算收钱。你带着她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想着拿什么来还。”
她说完这句话就跨过了门槛,没有再回头。兰站在门内,看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走出巷子。
伊芙琳走在巷子里,希卡贝尔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并肩走在她旁边。
阳光从屋顶之间的缝隙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会觉得卖身给另一个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伊芙琳偏过头问道。
“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见过不要求回报的给予。”希卡贝尔的声音平得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不只是他,大多数人觉得你给了他一件东西,他就必须拿自己的什么东西来换。不然他就是欠你的。”
“我做了他可能见过的最接近善意的事,然后他据此认为我值得他把自己卖掉。这个世界或许确实存在一种规律呐~,善意在该处停留的时间越久,人们就越倾向于用自己来偿还它。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不过如果所有人的道德观念都能这样,没准是好事。”
希卡贝尔没有接话,但走了一段路后她又开口了:“这边的贫民窟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还有巷子和屋顶,比大部分地方都要完整得多。”
“也是,至少不会随随便便卖身,可能这次对他来说的确是大恩了。但卖身最糟糕的一点就是,还是那些能让他们在卖身之后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吃亏的人。他们被教导要感谢那些善待他们的人,但也把侮辱当成善意的延伸来接受,然后一代接一代地重复这种循环。”
“伊芙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
“早饭和午饭。不要告诉我又要去哪家高档餐厅吃。”
“安啦~我待会再去买一点。”
“那到时候不要又莫名其妙到了某个孩子的手里。当然,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有道理的,我也会无条件支持你,但不要过于如此。”
就这样,伊芙琳又回到了早上曾经来过的面包铺。
可能是因为饿了一早上,那种微弱的、被烘烤过的生命气息从每一只面包表面升腾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白面包的雾气最浓郁、最温暖,黑麦面包次之,黑面包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了,只有一层灰扑扑的、干燥的、带着酸味的气息。
女孩没有形象地咽了咽口水。
“再来一包……啊不,两根白面包就好了。”
一个穿男式外套、头发散乱的胖女人从接过了银币,困惑地看着伊芙琳,毕竟不久前才看到她,当时可是几乎进货似的提了两大袋吃的走,现在就空手来又买了两根白面包。
毕竟面包这种,算是这个世界的主食,一根面包就够一个孩子一餐或两餐了。
老板娘收了钱,用油纸包了一条白面包递给她,又数了四张铜票找零回来。但眼睛还一直时不时打量着伊芙琳,突然想到了之前的神秘存在。
伊芙琳把四张铜票放进口袋,加上包里还剩下的一点零碎,差不多还能撑两个月。前提是她不去那什么的高档餐厅,或者点一些贵的要死的菜品。
女孩把白面包塞进怀里,刚要转身走出了市场,老板娘就叫住了她。
“欸!你是不是那个昨天把艾伦家赌场吃垮的白发巫女?”
“啊?!谁这么没礼貌,哪有我这么漂亮的巫女,而且是艾希家的赌场,也不是我吃垮的口牙!还不至于靠吃把他家赌场吃没啊!”
伊芙琳无能地对着谣言咆哮着,但恐怕这个谣言不会因为当事人的出现而消失吧?
森北城午后阳光暖融融的,伊芙琳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撕油纸包里白面包的一角塞进嘴里。入口绵软,带着面粉烘烤后天然的甜味,比她过去十年在黑森林里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但还是比不上昨天在餐厅里吃到的东西好。
女孩嚼着面包,眯起眼睛享受着从屋顶之间的缝隙斜斜地落在她脸上的阳光。
然后她闻到了酒香。
很淡,被风吹散了,但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
那种香气里有大麦的焦香、酵母的醇厚、还有一点点啤酒花的苦,真是让人沉醉!森林里喝的酒还都是希卡贝尔酿的,说什么也不肯去买点麦酒。
伊芙琳想到这里,不经自言自语道:“希卡贝尔你果然是不爱我了!”
希卡贝尔从阴影里现身,困惑地看着伊芙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哼!”
女孩没有理会出现的希卡贝尔,而是循着味道拐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子深处看到了一家挂着一只歪歪扭扭木酒杯招牌的小酒馆。
酒馆的门是旧橡木制成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嘈杂的人声。
十年前她还没被放逐的时候,每次做完一台大手术、治完一批重症病人,她会去教堂后面的地窖里喝一杯麦酒。
虽然说身为主教应当以身作则不会碰酒这种东西,但这种好东西怎么能就因为所谓的“规矩”而放弃呢?
自然,伊芙琳的行径是一群人纵容导致的结果,那些麦酒还是她下面的修女们自己酿的。
不烈、微甜而带着一点草药的味道,喝完之后整个人从脚底暖到头顶,那些在手术台上积攒的疲惫和尸体冰冷的触感都会被冲淡一些。
后来在黑森林十年,她只喝过希卡贝尔用野莓发酵的酸酒,难喝得要命,但有总比没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