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推开了门。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几张粗木桌子散落着，靠墙的柜台上摆着几排陶罐和木桶，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里混杂着麦酒、熏肉、汗水和柴火的味道，暖烘烘的，带着一种市井的粗粝亲切感。
伊芙琳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坐下。一个穿围裙的小二跑过来，外套是黑色男式的，卷了好几圈袖子，里面那件蓝色衬衣领口有点脏。
“喝什么？”
“大杯的麦酒。”
小二很快端来一只粗陶杯，暗金色的酒液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泡沫，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这位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颊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雀斑。
伊芙琳端起来喝了一口，麦香冲进口腔，微苦，然后回甘，带着一点点碳酸的刺激感。她靠在椅背上，把白面包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酒算不上好东西，倒不如说是劣等，但至少能喝。
街角另一座酒馆的二楼，希卡贝尔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牛奶。她的位置正好能透过窗户的斜角看到伊芙琳坐的那张桌子。从伊芙琳走进面包铺开始，她就一直在后面跟着。当然，伊芙琳知道她在，没有通知就代表少女不会离开女孩身边。
伊芙琳喝了第二口麦酒的时候，酒馆的门被踹开了。
三个穿旧皮甲的男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那个很高，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涣散，右手提着半空的酒囊。
他走路的时候左摇右晃，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小凳。身后的两个同伴一个扶着门框笑，一个嘴里叼着烟斗，脸上的表情很随意，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醉醺醺的高个子走到柜台前，把酒囊往台面上一砸。"满上。"
柜台后面的小二赔着笑接过酒囊，转身去桶边灌满。他灌酒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台面上。
醉汉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你他妈洒了我的酒。”
伊芙琳皱了皱眉头，这不过只是一点劣等麦酒而已。
小二整个人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我重新给您满上——”
“洒了就是洒了，下一次你是不是要全倒了！我看你是诚心不让我喝上酒。”醉汉伸手揪住小二的衣领，把他从柜台后面提了出来。小二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徒劳地抓着醉汉的手腕。醉汉另一只手抄起柜台上那只满了一半的酒囊，直接砸在小二的腿上。
伊芙琳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该做。她是死灵法师，被赦免才两天，森北城里认识她的人没几个，但万一惹出事来，希卡贝尔又要给她收拾烂摊子。三皇子的人还在暗处盯着，而这些士兵不像刚刚碰到的混混，如果有了什么事估计那帮家伙又有了理由正大光明发难。
这才大清早啊！就不能消停一下。伊芙琳强忍着用圣光把这两个家伙变成灰的冲动，抿了一口酒。
声音很闷，骨头裂开的声音被酒馆里的嘈杂声盖住了大半。
小二的左腿膝盖下方的骨骼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脆响，然后某种原本完好的、坚固的、连接着的结构断开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蜷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腿，脸皱成了一团。
醉汉把揉成一团的洒空的酒囊扔在他身上。“下次看着点。”
三个士兵转身朝门外走去，他们来这一趟或许只是为了耍疯而已。小二在地上蜷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酒馆里没人说话，靠门的几桌客人低着头，假装看自己杯里的酒。柜台后面的厨师把掀开的帘子放下，缩回去了。角落里有个老汉叹了口气，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面上磕了磕。
没人拦，也没人敢拦。
伊芙琳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三个士兵推门出去。士兵们走的时候还在笑，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模糊而刺耳。
随着三个士兵脚步声消失，酒馆里的空气慢慢松了一点，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柜台后面的厨师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
小二还在地上蜷着。他的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裤腿下面慢慢渗出一片深色的血渍。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整个人在发抖，但嘴里咬着围裙的一角，硬是没发出声音。
伊芙琳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向店小二，在他面前蹲下来。
“别动。”
小二抬头看她，这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有点脏，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套。
但她伸出手的时候，小二看到了她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那种光很柔和，带着暖意，像温水漫过掌心。
但……这不是善意。
小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整个人往后缩，用那只好的腿蹬着地面往后退，后背撞上柜台角，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
伊芙琳的手停在半空，愣在原地，大脑无法反应过来。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指尖那层白莹莹的光上。有人在倒吸气，有人在慢慢往后面挪凳子，厨师彻底放下帘子退回了后厨。角落里那个老汉把烟斗叼回嘴里，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嫌恶。
如果女孩在治疗那名男孩妹妹的时候，中途转过一次头，那么也能感觉到，店小二的神色与兰当时别无二样。
只是，小二的脸更为惨白，恐惧地瞪着伊芙琳的手。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声带不停地颤抖，“我不要那个……我不要治。”
伊芙琳不解地问：“你的腿断了，不治的话你会落下残疾，以后走路都不方便——”
“我不要！”小二打断她，像是怕她听不见一样，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治！你走开！你滚开啊！”
伊芙琳的手还停在半空，她看着小二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这种恐惧和刚才面对醉醺醺的士兵时不一样。面对士兵时他是害怕挨打、害怕受伤，但现在是另一种东西。纯粹的、本能的反感。
“为什么？”
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为店小二做了回应。
一个穿着灰布围裙、头发花白的女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她看了小二一眼，又看了伊芙琳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伊芙琳指尖那层白光上。
“这位客人，”老妇人脸上依然保持温和的微笑，但伊芙琳能看到她握着擀面杖的手指在发白，是恐惧的味道啊，“小孩子的腿我们自己会处理。不劳您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