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天伊芙琳像个蹩脚的猎犬,蹲在地上用手掌贴着泥土、树皮、岩石表面,一寸一寸地感知那些残留的暗紫色丝线。
它们确实在刻意躲避他人的追逐,通过钻过地下河将那“粗麻线”被水流冲散成更细的线。
而且穿过厚实的花岗岩层时,灵魂的痕迹几乎完全消失,从一棵千年古树的根系中间穿过时,灵魂便又被密密麻麻的树根的生命立场干扰得几乎分辨不清。
每次线索断掉,伊芙琳就要退回去,在周围转一个大圈来试图找到它在其他地方留下的离开隐蔽区后的踪迹。
希卡贝尔在这三天里保持了惊人的耐心,她负责扎营、生火、打猎、守夜,在伊芙琳趴在地上像只狗一样闻来闻去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三步之外。
两个人在白天完全没有说话,希卡贝尔看着女孩完全沉入灵魂的世界也不好打扰。
唯一的交流是每天夜里伊芙琳趴在她腿上让她检查肋骨骨裂恢复情况时,希卡贝尔会“嗯”一声表示伊芙琳的身体正在恢复。
而那踪迹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在尘埃中,在第三天开始就只剩下沙漠中的米粒大小的痕迹。
第四天下午,线索终于找到了……
怎么可能!
线索终于断了!
伊芙琳蹲在一丛密密的荆棘后面,灵魂感知往前探出去,然后猛地缩了回来。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脊背撞上希卡贝尔的小腿,希卡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没事,有些精神恍惚了。”
“停下吧,至少休息半天。”
“嗨呀,我不是每天晚上休息八小时吗?”
希卡贝尔看着伊芙琳的黑眼圈和正在打架的眼皮,摇了摇头。
一旦进入了状态,就会像这样直到一件事解决了才会注意身边的其他事情,除非是这事明确了是无法完成的。
但那怪熊留下的踪迹只是难以寻找却还是能找到微小的遗留气息,这才一直吊着伊芙琳不停地去找。
嗯?希卡贝尔反手握住剑慢慢立在身前。
“怎么了?”
“11点方向,前面170米有大约十九人,而且均不是普通的人,推测是二阶下游到二阶中游。”
伊芙琳跟在希卡贝尔后面,一起半蹲下来向着目的地靠近。
在这样匍匐了十几分钟,这才透过荆棘的缝隙往前看。
“老大老大,我们好区啊。”
“不要打草惊蛇,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前方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林中空地,大约三十步宽,被整过的土地铺着暗色的石板。
空地的石板方阵中央有一圈石头垒成的矮墙,矮墙内侧涂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伊芙琳的感知里每一笔都在蠕动,像活着的虫子。
令人难受,不,应该是令身上的光感到难受。
矮墙中间是一头灾兽,也是一只大熊,但比之前那头小一号,它正缩在墙中央瑟瑟发抖。
另一头更大的灾兽站在矮墙外,喉咙里那种共振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台在低鸣的引擎。而围着这片空地站着的是二十几个穿黑袍的人,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小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发出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伊芙琳的视线扫过那些人,他们的灵魂形态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正常的灵魂是温暖的一团,而这些人的灵魂边缘带着一层灰黑色的外壳,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用教廷的话术来说,就是沾染黑暗的罪恶之人。
矮墙内那头灾兽的灵魂正不断剥离出细小的碎屑,飘向站在圆圈正前方那个戴鸟嘴面具的人手里托着的更大的黑石,碎屑被吸进去后黑石表面就慢慢亮起一圈圈暗紫色光环。
“他们在养灾兽。”伊芙琳轻声把自己看到的告诉希卡贝尔,“从行为逻辑和魔力的脉络看,那些灾兽是他们养的,他们应该就是用那块石头控制着,让灾兽去抓人的灵魂,抓回来之后献祭给某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希卡贝尔的目光掠过空地,“帮我重新确认敌人数量和特征。”
“二十二个黑袍和两头熊,中间那个戴鸟嘴面具的应该是头目,他手里那块石头——”
伊芙琳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那块石头的魔力脉络连着地下很深的地方。我……我也完全感知不到尽头,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洞,像一口井,里面全是那种暗紫色的光。而且残余不少灵魂的哀嚎,那些献祭的灵魂恐怕是都被送进那口井里了。”
“你能否确定这是邪教?”
“你见过哪个正经教会在森林里建祭坛养灾兽的?”伊芙琳翻了个白眼,但声音依然压得很轻。
“灾厄之兽啊,肯定是和阿比斯有什么关系,能跟那玩意扯上关系,你这教会正经吗?”
伊芙琳慢慢缩回脑袋拉着希卡贝尔的一副往后撤,喋喋不休地吐槽着。
“撤吧,这个数量我们不可能靠近,你得靠近他们三息之内才能全部砍完,万一那头大的拖住你三息,那些黑袍随便一个人朝我丢个法术我就没了,我骨裂还没好利索呐!”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符文阵,我完全无法进行解析,我怕你……。”
伊芙琳后面没有说下去,希卡贝尔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后面没说完的部分。
少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两人无声地往后挪动,退出了荆棘丛的范围,回到了林子深处。
二人全速奔回森北城仅仅用了八个时辰,中午的时候等不及马吃草,而马又不想干活,于是直接让希卡贝尔抱着她启用各种加护如飞一般奔向森北城。
至于马……祝它好运。
反正会有新的马,旧的马怎么处理呢?当然是上……
伊芙琳胸口骨裂的地方被颠得她一路上龇牙咧嘴,但这次她难得的一句抱怨都没说,整个人处于一种对这事的极端亢奋状态。
希卡贝尔在休息的时候给她检查了一次,裂口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得很快。
“对不起,我很难做到带着你平稳地回去,你之前快马加鞭时候伤口就开始撕裂,要是再高速运动,哪怕是挂在我身上……这骨头别想好了。”
“钱要紧……啊呸,邪教要紧!”伊芙琳拍了拍胸口的绷带,“等这事结束了我喝口以金币为基本单位的高等药水就能满血复活了!”
希卡贝尔没再说话,毕竟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她自认为可以不用伊芙琳再遭受苦痛,所以才试图让伊芙琳跟着自己慢慢回去。
城主府的大门在第三天傍晚被敲开的时候,管家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双手叉腰的满身泥土和松脂的白发女孩,而另一个金发少女的外套袖子断了一截,左臂缠着冬狼皮。
管家的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看到一只会跳舞的鸡,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素养,侧身让她们进了大厅。
“你是不是想笑啊!”
“我们受过专业训练,遇到这种事是不会笑的。”
“你这不是承认了想笑吗!”
“好了,城主呢?”希卡贝尔捂住额头上前解围。
“城主正在会客,客人是北方边境的一位子爵大人,那两位大人正在谈粮食采购的事。所以二位可能要等一阵子,能否先在大厅稍坐歇息?”
伊芙琳还没来得及回答,希卡贝尔已经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抱着剑站好了。
女孩环顾了一圈这座富丽堂皇的前厅,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挂满油画的墙壁、暗红色的天鹅绒沙发……
然后目光落在了角落站着的一个小姑娘身上。
“莉拉?”
“欸!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了?”